全员就位,最后检查。
李明哲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沉稳得不像正带领十二名队员走向人类历史上最危险的航行。萌芽号的舱门在他们身后闭合,发出生物组织特有的闷响。船舱内壁泛着柔和的淡绿色荧光,像某种深海生物的腹腔。
氧气循环正常。
反物质约束场稳定。
队员们依次汇报,声音在狭小的舱室内回荡。李明哲扣好安全带,看了眼固定在胸前的太极挂坠——这是他离开地球时母亲给的,说是祖传之物。金属表面已经磨得发亮,阴阳鱼图案却依然清晰。
三十秒后进入加速轨道。观星者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温和却不容置疑,请各位保持放松状态,过度紧张会导致生物电信号干扰船体感应层。
李明哲深吸一口气。透过舷窗,他能看到远处的黑洞——在肉眼看来,那只是星空背景上一块不自然的黑暗区域,仿佛有人用橡皮擦去了那片宇宙。但监测屏上的引力波图像显示,那里正扭曲着时空结构,像一张被无形手指搅动的薄膜。
十秒。
船体轻微震动起来,活体外壳应激性收缩,表面泛起波纹。李明哲突然有种荒谬的错觉,仿佛自己正坐在某种巨大生物的胃里,即将被它吐向未知的深渊。
五、四、三——
加速来得毫无征兆。
前一秒李明哲还感到重力正常,下一秒他的五脏六腑就猛地沉向脊椎。萌芽号以近乎自杀式的加速度冲向黑洞,活体船壳在剧烈摩擦中发出高频啸叫。监测屏上的引力读数疯狂攀升,船舱内壁的生物组织开始分泌某种透明黏液——林薇解释过,这是应对极端环境的本能防护。
即将穿越事件视界。观星者平静地宣布。
李明哲死死盯着舷窗。窗外的星空开始扭曲、拉伸,好似被加热的蜡笔画。黑洞边缘泛起诡异的蓝移光环,那是被加速到接近光速的星际物质发出的辐射。
然后——
一切突然静止。
不是比喻意义上的静止,而是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静止。李明哲发现自己无法眨眼,无法呼吸,甚至无法感受到心跳。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不到任何东西了,不是黑暗,不是虚无,而是纯粹的无视觉。同样消失的还有听觉、触觉、嗅觉
但思维还在运转。
在这片绝对的空无中,李明哲惊恐地意识到自己正在——不是通过任何已知的感官,而是某种直接的精神链接。他不到自己的手,却能清晰地它仍然紧握着太极挂坠;他不到声音,却接收到观星者持续发送的信息流:坐标稳定,通道安全。
最诡异的是,他感知到了自己的存在形式——不再是有血有肉的身体,而是一束复杂的信息编码,正在某种网状结构中穿行。那些网线闪烁着微光,像是用星尘编织的神经网络,而无数类似的信息流正沿着网络向各个方向流动。
道德经
李明哲试图说话,却发现根本没有嘴巴可以动。但就在这个念头产生的瞬间,某种共振发生了。他感知到自己的思维波动沿着那些光网扩散开去,在虚无中激起微弱的涟漪。
上善若水
他默念着母亲教过的经文,强迫自己冷静。随着每一个字的,那些光网似乎变得更加清晰。现在他能分辨出,自己所在的信息流正沿着一条特定的路径前进,而路径的尽头
突然,一种难以形容的闯入感知——那是一片全新的星空,恒星密集如夏夜萤火,散发着年轻的蓝白色光芒。正是探测器传回的画面,但此刻他正以某种超越视觉的方式直接体验着它。
警告:部分乘员神经活动过载。观星者的信息流突然增强,启动镇静协议。
一股冰凉的感觉漫过李明哲的意识。那些光网渐渐淡去,感官开始重新建立连接——首先是听觉,观星者重复的坐标稳定;然后是触觉,安全带勒进肩膀的疼痛;最后是视觉,舷窗外疯狂变幻的色块。
——醒醒!队长!
副官赵岩的脸突然出现在视野里,满是冷汗。李明哲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失去了意识,而船舱内一片混乱,几个队员正痛苦地抓着头部,另一些则茫然地环顾四周。
我们还活着?赵岩声音发颤。
李明哲看向监测屏。引力读数已经恢复正常,而舷窗外的星空——
完全陌生。
恒星排列方式与银河系截然不同,更密集,更年轻。远处有一片绚丽的星云,形状好像展翅的凤凰。
跃迁成功。观星者宣布,已抵达目标星域。
船舱内爆发出一阵嘶哑的欢呼。李明哲低头看向手中的太极挂坠,金属表面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纹,正好将阴阳鱼图案一分为二。
他忽然想起穿越时那个诡异的感知——自己曾是一束信息流,而整个宇宙,或许真的如陈思邈所说,是一个巨大的生命体。
而现在,人类刚刚穿过它的一个神经突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