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深沉的黑暗笼罩着整座皇城,唯有御书房内灯火通明,映照着萧衍略显疲惫却锐利不减的侧脸。檀香在兽耳炉中静静燃烧,青烟笔直,试图驱散空气中弥漫的无形压力。他面前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上,摊开的并非紧急军报,也非六部奏章,而是一张略显陈旧的羊皮地图,上面用朱砂与墨笔勾勒出错综复杂的线条,尤以京畿与北境为甚。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某处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笃笃声,像是在为某种隐秘的节奏打着拍子。白日里朝堂上的风波、各方势力的试探、边关传来的零星异动,如同无数碎片,在他脑海中飞速旋转、碰撞、组合。他隐隐感觉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收紧,而撒网之人,耐心得可怕,也谨慎得可怕。这绝非一时兴起的构陷,而是经年累月的布局,每一个看似孤立的“意外”,都可能是这盘大棋上精心布置的棋子。
“高德。”萧衍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侧的老太监高德立刻躬身向前,声音低缓而沉稳:“老奴在。”
“去查,”萧衍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羊皮地图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从三年前北境军粮调配的旧档开始查起,所有经手之人,无论品级高低,无论如今身在何处,是升迁、是贬谪,还是意外身亡,都给朕查个清清楚楚。特别是,与户部、兵部,乃至内廷有过来往的记录,一丝一毫都不要放过。”
高德心头一凛。三年前,正是北境战事最吃紧,而陛下尚未完全掌控朝局之时。陛下此刻突然要翻这笔旧账,其意深远。他不敢多问,只深深一揖:“老奴明白,这就去办。”
高德退下后,萧衍缓缓靠向椅背,闭上双眼。他需要绝对的冷静,需要从那些被时光尘埃掩盖的细节中,找出那条若隐若现的线头。对手很高明,几乎抹去了一切明显的痕迹,但只要是人为,就必有疏漏。这疏漏,或许就藏在那些看似“正常”的流程,或是某些关键人物“合情合理”的升迁贬谪之中。
与此同时,远离皇宫喧嚣的镇北侯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沈瑾萱并未如外界所料那般困于愁绪。她的书房内,烛火同样明亮,桌案上铺着宣纸,旁边散落着几本翻开的杂记、地理志。她手持一支狼毫小楷,时而凝眉思索,时而奋笔疾书,并非书写诗词,而是在绘制一张极其精细的京中水系与地下暗道推测图。
她凭借的是前世零星的记忆碎片,以及这一世刻意搜集的零散信息。有些巷道下的水流声异常,有些古井的深度与记载不符,有些富贵人家宅邸的布局暗合某种排水或通道的规律这些常人绝不会留意的细节,在她脑海中逐渐拼接。
“小姐,夜已深了,该歇息了。”贴身丫鬟云袖端着一碗温热的安神茶进来,脸上满是担忧。自从那日宫中回来,小姐表面上平静,却比以往更加沉默,常常对着图纸一坐就是几个时辰。
沈瑾萱抬起头,露出一抹宽慰的笑:“不妨事,我再理一理这条线。云袖,你记得城西永宁坊那家总也修不好的胭脂铺吗?我怀疑它后院那口枯井,可能有些蹊跷。”
云袖愣了一下,努力回想:“好像是有这么一家小姐,您查这些做什么?”她实在不明白,这些市井琐事,与当前侯府的困境有何关联。
沈瑾萱目光重新落回图纸,眼神深邃:“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有些路明面上走不通,或许,地下另有乾坤。”她不是在盲目寻找出路,而是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一条连萧衍的皇权触角都可能一时无法顾及的生路,或者奇兵之路。她沈瑾萱,从来不是只会等待救援的弱者。
正在主仆二人说话间,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布谷鸟叫声,三短一长。沈瑾萱眼神微动,对云袖道:“你去歇着吧,我这里不用伺候了。”
支开云袖,她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一道黑影如同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单膝跪地,正是萧衍派来的暗卫首领之一,代号“玄影”。
“夫人,”玄影的声音低沉而清晰,“陛下命属下传来消息,近日京中多有异动,几处暗桩发现有不属于任何已知势力的陌生面孔活动,行事诡秘,似乎在打探侯府以及与北境往来的商队消息。陛下请夫人务必深居简出,加强戒备。”
沈瑾萱心中一沉,果然,对方的网不仅在朝堂上撒,更在黑暗中蔓延。“可知背后之人线索?”
玄影摇头:“对方非常谨慎,所用皆是死士,一旦暴露即刻自尽,追查到的线索极少。但可以确定,其组织严密,能量不小。”他顿了顿,补充道,“陛下还让属下转告夫人,他已着手清查三年前旧事,请夫人稍安勿躁,静待佳音。”
三年前沈瑾萱立刻捕捉到这个关键的时间点。那是父亲沈渊在北境声望如日中天,却也是最后一次大规模胜仗之后不久。看来,萧衍已经找到了突破口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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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陛下,瑾萱明白。也请转告陛下,京中水路暗道,我这边已有些许头绪,或可备不时之需。”沈瑾萱冷静地说道。她也要让萧衍知道,她并非全然被动。
玄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领命:“是。”身形一闪,便再次融入夜色。
玄影离去后,书房内重归寂静。沈瑾萱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幕。山雨欲来风满楼,这京城的平静之下,早已暗流汹涌。她与萧衍,一个在明处承受压力,一个在暗处追查蛛丝马迹;一个以皇权梳理朝堂,一个凭机敏洞察微末。他们像是并肩作战的两个人,在不同的战场上,与同一个看不见的对手博弈。
接下来的几日,表面波澜不惊,暗地里却是激流暗涌。
萧衍凭借铁腕与精准的判断,开始不动声色地收紧缰绳。他以考察吏治为名,将几位背景微妙、可能与旧案有关的官员明升暗降,调离关键岗位。同时,高德掌控的内廷暗探系统高效运转,一点点剥离着覆盖在历史真相上的迷雾。一条模糊的线索逐渐清晰起来——三年前一批本应运抵北境前线的重要军械,在途经河东道时,曾因“暴雨冲毁道路”而延误了半月之久,而当时负责协调地方府库临时补给、并因此得到吏部嘉奖的官员,如今已官至户部侍郎,正是几次弹劾镇北侯的急先锋之一。
而沈瑾萱也并未闲着。她通过自己这些年暗中经营的人脉,尤其是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商铺、货郎,从市井底层收集信息。她发现,近几个月来,京中几处看似无关的商铺,如一家生意清淡的古董店、一家突然扩大经营的车马行,背后似乎都有若隐若现的资金往来,指向一个共同的神秘东家。这些信息碎片,她通过玄影的渠道,悄然递进了宫中。
这一夜,月黑风高。
御书房内,萧衍看着高德呈上的最新密报,眼神冰冷如刀。密报上详细记录了那位户部侍郎在“军械延误”事件前后,与某些江南豪商、乃至宫中某位早已失势太妃外戚的隐秘联系。一条清晰的利益链条若隐若现。
“果然是他们”萧衍指尖划过那个在朝中以“清流”自居的官员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为了扳倒沈渊,这些人不惜以边关将士的性命为赌注,埋下隐患,如今更是想将镇北侯府连根拔起。
几乎在同一时间,沈瑾萱也收到了来自市井的紧急传讯。那个被暗中监视的车马行,深夜有数辆装载着沉重木箱的马车悄然出城,方向并非通往北境,而是东南。
两人通过隐秘渠道交换了信息。
萧衍的消息:朝中黑手已露端倪,与宫内残余势力及江南财阀勾结,根基颇深,需谨慎收网。
沈瑾萱的消息:对方似有异动,有重要物资连夜运往东南,可能与栽赃证据或转移视线有关。
两条线索,一在朝堂,一在江湖,一明一暗,在此刻交汇。
萧衍站在巨大的堪舆图前,目光从北境移到京畿,再落到东南方向。他伸出手,指尖重重地点在东南沿海的区域。对手这是见朝堂上的发难受阻,想要开辟第二战场,或者金蝉脱壳?
“传令,”萧衍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盯死东南一线,沿路各州县暗桩全部启动,朕要看看,他们到底想玩什么把戏。另外,对那位侍郎大人可以开始收网了,记住,朕要活口,要他的口供。”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萧衍转身,望向镇北侯府的方向,目光深沉。萱儿提供的线索至关重要,让他避免了只盯着朝堂而忽略了对手在其他方向的布局。他们夫妻二人,虽未见面,却在这无声的战场上,配合得如此默契。
他既是执棋者,亦是这盘大棋中的关键一子。而他的皇后,是他最重要的弈棋伙伴。这场博弈,才刚刚进入中盘,胜负远未可知。但萧衍知道,无论对手隐藏得多深,布局多精妙,他都要将这棋盘,彻底掀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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