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江城,市档案馆地下二层的灯还亮着。
陈默盯着泛黄的档案纸,指尖停在“江城师范学院特殊人才定向培养计划”的条目上。纸张边缘已经发脆,1987年的墨水痕迹在岁月的侵蚀下变成了铁锈色。
“这里。”他用镊子轻轻翻开下一页,生怕动作大一点就会让这份档案化为齑粉。
李志伟凑过来,眯着眼睛辨认上面的字:“‘计划暂停原因:第三期学员出现不明原因集体失踪后续调查由特别部门接管’特别部门?哪个部门?”
“没写。”陈默继续往下翻,“但档案在这里被截断了。”
李志伟接过陈默递来的放大镜,沿着装订线仔细检查:“被撕掉了至少三页。切口很整齐,像是专业人士做的。”
陈默没有接话。他走到档案室另一侧,那里堆放着更早期的江城地方志和学术期刊。这个师范学院的“特殊人才定向培养计划”在1985年启动,总共三期,每期十二人,从全市选拔有“特殊资质”的学生进行集中培养。
特殊资质是什么?档案里语焉不详。
但陈默知道。
自从两个月前在江城老城区追查那起离奇失踪案开始,他就逐渐发现这座城市表面上平静如水,水下却暗涌着无法解释的怪事。一些看似无关的案件,一些被刻意遗忘的历史,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某种超自然力量的存在,以及一股势力在系统地掩盖它。
“你看这个。”李志伟从另一摞资料中抽出一本泛黄的校刊,“1986年12月的师范学院校刊,里面有篇报道,‘祝贺我校特殊人才定向培养计划第二期学员顺利结业’,还有合影。”
陈默接过校刊。黑白照片上,十二名年轻人站在教学楼前,表情各异。有些人笑容灿烂,有些则面色凝重。他一个个仔细辨认,当看到第三排最右侧那个女生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
“怎么了?”
“我见过她。”陈默的声音异常平静,“在江城市立医院的停尸间。三周前那起车祸的唯一死者,身份不明,无亲属认领,尸体至今还在冷库里。”
李志伟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照片上这个人已经死了三十多年,但三周前又‘出现’在车祸现场?”
“或者她根本没死。”陈默的目光在校刊照片和手中档案之间移动,“或者她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天快亮了。
陈默收起关键资料,用手机一一拍照存档:“我们得走了。档案馆七点开门,不能让人发现我们来过。”
“接下来的线索呢?”
陈默思考片刻:“两个方向。第一,找到这个计划的其他参与者或知情者。第二,查查接手调查的‘特别部门’到底是什么。”
他们悄无声息地离开档案馆,晨曦的微光刚刚擦亮东方天际线。街灯还亮着,早起的清洁工已经开始一天的工作。江城正在苏醒,像往常一样平凡而忙碌。
没人注意到,档案馆对面的一栋老旧居民楼里,一个身影站在窗帘后,用望远镜目送他们离开。
“他们已经查到师范学院了。”那人对着手机低声说。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传来一个经过处理的电子声音:“继续观察。如果接触核心,就按b方案处理。”
“明白。”
窗帘被轻轻拉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上午十点,陈默回到租住的公寓。这是一间位于老城区的单间,墙上贴满了案件照片、地图和错综复杂的时间线。两个月来,他几乎把所有积蓄都投入调查中,工作也辞了,如今全靠过去的积蓄和偶尔接些私活维持。
他冲了杯浓咖啡,开始整理凌晨的发现。电脑屏幕上,师范学院特殊计划学员的照片被放大,十二张年轻的面孔在昏暗的房间里注视着他。
陈默的目光再次停留在那个女生脸上。高颧骨,细长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疏离感。他调出医院停尸间的照片——虽然面部因撞击严重受损,但骨骼结构、特别是颧骨和下颌的轮廓,与校刊照片惊人相似。
“沈雨薇。”陈默在档案中找到她的名字,“1985年入学,江城本地人,家庭住址”
地址栏是空的。
他又翻查其他学员的信息。无一例外,家庭信息要么缺失,要么明显是伪造的——有人填写的地址在1985年时根本不存在,有人写的街道名称是错的。
这些学员像是凭空出现,又被有计划地隐藏。
陈默抓起外套,决定去一个地方——江城师范学院的旧址,如今已并入江城大学文学院。也许在那里,还能找到些被遗忘的痕迹。
江城大学文学院教学楼建于九十年代初,取代了原来的师范学院。只有校园东北角的那片梧桐树林,还保留着旧时的影子。
陈默按照校刊照片的角度,找到了当年拍照的位置。三十多年过去,梧桐树已长得粗壮茂密,背后的教学楼却已面目全非。
,!
“请问,您是来找人的吗?”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默转身,看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推着一个小推车,车上堆满园艺工具。
“我是校友,回来看看。”陈默随口编了个理由,“这些树长得真好。”
老妇人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是啊,我在这里干了快四十年了,看着这些树从小苗长到现在。您是哪个年级的?”
“85级的。”
“85级”老妇人若有所思地重复,“那可是很久以前了。那年有个很特别的班级,是不是?”
陈默心中一动:“您是说特殊人才定向培养班?”
老妇人的表情微微一变,警觉地看了看四周:“你知道那个班?很少有人提起了。”
“我有个远房亲戚可能是那个班的学生,叫沈雨薇,您有印象吗?”
老妇人沉默了很长时间,手中的剪刀无意识地开合着。最终,她低声说:“那些孩子很特别。他们不上普通课,有自己的教学楼,后来那栋楼被拆了,就在现在图书馆的位置。他们也不住学生宿舍,学校后面有个独立的小院,专门给他们住。”
“您还记得他们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老妇人摇摇头,眼神闪烁:“记不清了,太久了。不过”她犹豫了一下,“有件事很奇怪。那些孩子从不参加集体活动,除了上课就是待在自己的小院里。但有时候晚上,我会看到他们在校园里练习。”
“练习什么?”
“不知道。他们站成奇怪的队形,有时一动不动站好几个小时,有时又像是在跳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舞蹈。”老妇人压低声音,“有一次我忍不住好奇,凑近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女孩突然转过头来,眼睛在月光下像是像是猫科动物一样反光。我吓得赶紧跑了。”
陈默记下这个细节:“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86年毕业后,大部分都离开了。但听说是学校安排的特殊工作分配,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老妇人停顿了一下,“除了一个女孩留校当了助教,就是沈雨薇。”
沈雨薇留校了?
“她教什么?”
“不清楚,好像没有固定的课。学生们私下叫她‘幽灵助教’,因为她总是神出鬼没,而且只辅导一些特定的学生。”老妇人推着小车准备离开,“我得去干活了。你还是别打听太多了,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
陈默看着老妇人匆匆离去的背影,知道她隐瞒了什么。他决定去图书馆,找找关于那栋被拆教学楼的信息。
江城大学图书馆的地下层收藏着学校的建筑档案。陈默以研究校史的名义申请查阅,管理员狐疑地看了他几眼,最终还是给了许可。
在尘封的建筑图纸中,陈默找到了那栋被称为“特训楼”的建筑平面图。三层小楼,结构简单,但地下室的设计却很特别——面积几乎是地上部分的两倍,而且设有独立的通风系统和加固结构。
最奇怪的是,图纸上标注的地下室用途是“实验教学”,但具体是什么实验,没有任何说明。
陈默拍下图纸,准备离开时,目光扫过档案架上的一排毕业纪念册。他抽出1986年师范学院毕业纪念册,翻到教职员工页,找到了沈雨薇的名字和一张小小的证件照。
照片上的她看起来比校刊上成熟一些,面无表情,直视镜头。照片下方只有简单标注:“特殊教育部助教”。
特殊教育部?陈默在学校机构列表中从未见过这个部门。
他继续翻查之后几年的纪念册,发现沈雨薇的名字一直持续到1992年,然后突然消失了。没有离职说明,没有调任记录,就像她从未存在过。
正当陈默准备放下纪念册时,一张夹在1991年册子中的纸条飘落下来。他弯腰捡起,上面用蓝色墨水写着一行小字:
“第七次尝试失败。样本不稳定性超出阈值。建议终止计划,但上面不同意。我担心我们打开了不该打开的门。——沈”
字迹工整但急促,最后的签名几乎难以辨认。陈默的心跳加速,他小心地将纸条收好,这可能是他找到的第一个直接证据。
就在此时,手机震动起来,是李志伟发来的加密信息:“紧急情况。三小时前,档案馆发生小型火灾,恰好烧毁了我们查阅过的1985-1987年教育档案。消防部门初步判断是电路老化,但我查了监控,火灾发生前有不明身份人员潜入。他们知道我们在查什么。”
陈默迅速回复:“你那边安全吗?”
“暂时安全,但我可能被跟踪了。老地方见,晚上八点。”
陈默放下手机,环顾安静的档案室。阳光透过高窗洒进来,空气中飘浮着微小的尘埃。这里看似平静,但他能感觉到无形的压力正在收紧。
有人在监视他们,有人在抹除痕迹。
沈雨薇三十多年前写下的那句话在他脑中回响:“我担心我们打开了不该打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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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这扇门似乎又被推开了。而门后是什么,陈默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回头。
傍晚时分,陈默提前来到约定的地点——江边一处废弃的码头仓库。这里远离市区,视野开阔,可以观察到所有接近的路径。
他检查了随身携带的设备:录音笔、微型相机、防身用的电击器,还有一把从黑市买来的手枪。陈默不喜欢武器,但最近的经历让他明白,自己面对的可能是毫无底线的对手。
七点五十分,李志伟的车出现在码头入口。但陈默注意到,那辆车开得有些犹豫,不时刹车,像是在确认路线。
陈默立刻警觉起来,通过加密对讲机低声说:“别停车,直接开过去。有情况。”
李志伟的车没有减速,直接驶过仓库,消失在江边路的转弯处。几秒钟后,另一辆黑色轿车缓缓跟上,停在码头入口处,但没有下车。
陈默躲在仓库二楼的阴影中,用望远镜观察那辆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车辆停留了大约三分钟,然后掉头离开。
半小时后,李志伟步行绕回仓库,气喘吁吁:“你怎么知道我被跟踪了?”
“你的开车方式不对劲。”陈默递给他一瓶水,“看清跟踪你的人了吗?”
“没有,但肯定不是普通角色。”李志伟灌了半瓶水,“我尝试了几次摆脱,都没成功,最后还是靠闯红灯才拉开距离。他们车技很好,像是受过专业训练。”
陈默将白天在学校的发现简要告诉李志伟,特别提到了沈雨薇留下的纸条。
“样本不稳定性超出阈值”李志伟重复着这句话,“‘样本’指的是什么?那些学员吗?”
“可能是。”陈默拿出手机,展示建筑图纸照片,“这个特训楼的地下室明显是为某种特殊用途设计的。我怀疑,所谓的‘特殊人才定向培养’,实际上是在学员身上进行某种实验。”
“实验目的是什么?”
陈默摇头:“不知道。但沈雨薇说‘打开了不该打开的门’,这暗示实验可能引发了他们无法控制的后果。”他停顿了一下,“而且,如果沈雨薇真的在三十多年后又出现了,无论是以什么形式,都说明这个‘门’可能从未真正关上。”
夜色渐深,江风吹过码头,带来潮湿的水汽和远处城市的微弱灯火。两人陷入沉默,各自思考着下一步行动。
“我们需要更多当年的亲历者。”李志伟最终说,“档案馆被烧,说明有人害怕我们查到真相。这意味着,真相很可能还存在于某些人的记忆中。”
陈默点头:“除了那位园艺工,师范学院的老教职员工、当年的学生,都可能知道些什么。但我们需要谨慎,跟踪我们的人可能已经监控了相关线索。”
“分散调查?”李志伟提议,“我负责查找当年的教师信息,你继续追查沈雨薇这条线。”
“可以,但我们必须更小心。”陈默看了看时间,“从现在起,我们只用加密通道联系,定期更换见面地点。另外,我建议我们都准备一个应急包,随时准备撤离。”
李志伟苦笑:“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真是出乎意料。”
“后悔了?”陈默问。
“有点。”李志伟坦诚地说,“但我更想知道真相。这座城市隐藏了什么,为什么有人要如此大费周章地掩盖?那些学员后来怎么样了?沈雨薇是死是活?”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尘,“这些问题不弄清楚,我睡不着。”
陈默目送李志伟消失在夜色中,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人——李志伟曾是记者,因报道一起敏感事件被报社开除,从此成为自由调查人;而陈默原本是私人侦探,接些寻常的婚外情调查、寻人寻物委托,直到两个月前偶然卷入这起超自然事件。
现在,他们被无形的力量推着,一步步走向黑暗深处。
陈默收拾好东西,从仓库后门离开。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江城的老街巷里绕了几个圈子,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回到公寓。
进门后,他习惯性地检查了门缝和窗台的标记——没有被人闯入的痕迹。但他还是不放心,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反监控扫描仪,仔细检查了整个房间。
当扫描仪经过书桌时,发出了轻微的嘀嗒声。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他蹲下身,在桌子底部摸索,指尖触碰到一个微小的、冰冷的金属物体。他轻轻把它撬下来——一个最新型号的微型窃听器,磁力吸附,电池至少能维持一个月。
有人进来过。
有人知道他的行踪,知道他的调查,甚至知道他的一举一动。
陈默冷静地将窃听器放在桌上,打开电脑,播放起嘈杂的摇滚乐。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他快速整理出最重要的资料,复制到加密u盘,然后将电脑硬盘格式化。
做完这一切,他关掉音乐,对着窃听器平静地说:“我知道你在听。告诉你的上级,我不会停下来。无论你们隐藏的是什么,我都会把它挖出来。”
然后,他捏碎了窃听器。
窗外,江城的夜晚一如既往地平静。但陈默知道,暗涌已经开始翻腾,而他正站在漩涡的中心。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的是什么,但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这一切,与三十多年前那扇“不该打开的门”有关。而现在,他必须找到那扇门,无论代价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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