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家老宅暗无天日的地下密室里,江怀瑾意外发现了自己与林晚的基因检测报告,
而那个曾经最信任的管家陈伯,此刻正站在暗处,对他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地下室的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
惨白的应急灯光晕,从头顶斜斜打下,在江怀瑾手中的a4纸张边缘切割出锐利的明暗界线,也将那几行加粗的黑体字映照得如同烙铁,烫进他的视网膜深处。江怀瑾与林晚,生物学亲缘关系确认。
纸张边缘冰冷,带着地底深处特有的潮气和灰尘的味道,可江怀瑾攥着报告的手指却像被无形的火舌舔舐,灼痛沿着指骨、腕骨,一路向上蔓延,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血液在耳中奔涌的声音盖过了远处管道滴水单调的回响,也盖过了身后那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声。
他猛地转过身,背脊僵硬得像一块风化千年的岩石。
几步之外,阴影最浓郁处,一道佝偻而熟悉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是陈伯。江怀瑾从小喊到大的“陈伯”,那个永远穿着熨帖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会在父亲震怒时悄悄给他塞一块糖、会在他深夜归家时留一盏小灯的陈伯。
此刻,陈伯脸上没有惯常那种带着慈祥褶皱的笑意,也没有仆从应有的恭谨。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背微微驼着,脸上是一种一种江怀瑾从未见过的平静,近乎于漠然,却又在眼底最深处,沉淀着某种极为复杂的、江怀瑾一时间无法解读的东西。那目光,与其说是看着江怀瑾,不如说是看着一件终于走到预定位置的器物,带着审视,以及一丝尘埃落定的释然。
应急灯的光吝啬地勾勒出他半边侧脸,另一侧完全隐在黑暗里,模糊了岁月的沟壑,却让那嘴角一丝极淡、极诡异的弧度,显得格外清晰。
“陈伯?”江怀瑾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在地下室密闭的空间里激起空旷的回响,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他不是在询问,更像是一种本能的确认,确认眼前这荒诞到极点的一幕并非幻觉。
陈伯向前踏出了一小步,鞋底落在积着薄灰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打破了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他走进了那惨白光晕的边缘,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黑暗里裁剪出来,又未完全融入光亮。
“少爷,您看到了。”陈伯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口带着老家口音、略显低沉平缓的调子,此刻听在江怀瑾耳中,却字字如冰锥,凿在心上。“也好,省得我再找机会拿给您。”
“这是什么?”江怀瑾举起手中的报告,纸张因他指尖过度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脆响。他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冷硬,更有力,像一个发现惊天秘密后理应暴怒的、被愚弄的主人,可尾音还是泄露出了一丝几乎无法压抑的惊骇与混乱。“这上面的东西,是真的?”
陈伯的目光落在那份报告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回到江怀瑾脸上。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悠长而沉重,仿佛从很远的过去飘来,裹挟着陈年旧事的尘埃。您父亲,他一直是个心思很深的人。有些事,他不想让人知道,就会藏得严严实实,哪怕是最亲近的人。”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回忆,“林晚小姐的母亲,那位姓苏的女士她来江家找过老爷,不止一次。那时候,夫人还在世。”
江怀瑾的呼吸一窒。母亲那个在他记忆中总是温柔笑着,却早早病逝,面容都已有些淡忘的母亲。
“夫人身体一直不好,受不得刺激。”陈伯的声音平铺直叙,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开被时光尘封的过往。“老爷和那位苏女士之间具体如何,我不清楚细节,也不是我能过问的。但苏女士离开不久,就听说她独自生下了一个女儿,随后就病重去世了。那孩子,辗转被送到了孤儿院。”
地下室的寒意似乎穿透了单薄的衣衫,直往江怀瑾骨头缝里钻。父亲和苏姨?那个在父亲书房旧照片里,和母亲年轻时并肩而站、笑容明媚的苏姨?他记得父亲提起这位故友时,总是很快转移话题,眼神会有一瞬间的飘远。而林晚那个他在商场上屡次交锋、冷冽果决又不乏手段的女人,那个让他感到莫名熟悉、又隐隐排斥的女人,竟然会是同父异母的妹妹?
荒谬!绝顶的荒谬!
“父亲知道?”江怀瑾听到自己牙关紧咬的声音。
“起初或许不确定,但后来应该是查到了。”陈伯微微垂下眼帘,看着自己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双手,“老爷没有去认。江家的名誉,当时正在上升期的产业,还有夫人有太多需要考虑。他只是做了一些安排。确保那孩子,至少能平安长大,受些教育。”
“安排?”江怀瑾捕捉到这个冰冷的词,一股寒气从脊椎尾端窜起,“什么安排?林晚后来的‘运气’,她总能恰好拿到的一些项目,包括她接近我,那些看似巧合的相遇,都是‘安排’?”
!陈伯沉默了片刻。这沉默本身,就像是一种默认。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江怀瑾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能看清陈伯眼中倒映的、自己有些扭曲的面容,“父亲已经去世两年了!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你来告诉我?你又是怎么拿到这份报告的?谁让你这么做?!”
一连串的问题,像失控的箭矢般射向陈伯。江怀瑾感到一种被巨大阴谋笼罩的眩晕感,不仅仅是身世,不仅仅是林晚,而是他过去二三十年的人生,他所以为的家庭、亲情、乃至与林晚之间那些复杂难言的交集与对抗,难道都是在某个早已写定的剧本之上演出的戏码?而眼前这个老人,这个他视作半个亲人的老人,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陈伯抬起头,这次,他直视着江怀瑾的眼睛。那目光不再平静,深处翻涌着江怀瑾看不懂的情绪,痛苦、挣扎、歉疚,还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
“因为不能再瞒下去了,少爷。”陈伯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老爷不认,有他的苦衷和考量。但他心里,始终是记挂的,也有愧疚。他临走前,其实单独找过我。”
江怀瑾瞳孔骤缩。
“他没明说,但话里话外,是希望将来若有可能唉。”陈伯摇了摇头,没有继续复述那位已故家主可能的话语,“这份报告,是我根据老爷生前一些零碎的吩咐,还有他私下调查时留下的一点线索,自己设法去做的。我老了,没多少日子了。这件事,像块石头,压在我心里大半辈子。我伺候了江家三代人,看着您长大,也也知道那个流落在外的孩子。”
他顿了顿,喉咙有些发紧:“少爷,您和林晚小姐,都是江家的血脉。老爷走了,夫人也走了。这世上,知道这件事真相的,除了我,或许或许还有当年经手的人,但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您二位,不该再这样这样斗下去,更不该被蒙在鼓里。尤其是,当一些不该有的念头产生的时候。”
不该有的念头?
江怀瑾如遭雷击,猛地后退半步,背脊撞在身后冰冷的铁架边缘,发出一声闷响。铁架晃动,灰尘簌簌落下,在光柱中狂舞。他想起自己偶尔面对林晚时,那份超越对手的在意,那些被理性强行压下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微妙感觉难道陈伯察觉到了什么?还是这仅仅是老人基于兄妹关系的担忧?
巨大的羞耻感和后怕,瞬间淹没了他,比刚才得知真相时的冲击更甚。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你”江怀瑾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今天引我来这里,翻找旧物,发现这间密室,都是你算计好的?”
“算计?”陈伯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充满了疲惫和沧桑,“少爷,若说算计,我这一生,都在老爷的算计和江家的规矩里活着。今天,我只是觉得,是时候了。您最近在查老宅的一些旧账,在找一些可能和当年苏女士有关的东西,我感觉得到。这间储藏室,您以前从不会亲自下来。我想,或许这是个机会。报告,我放了有一阵子了,就夹在那本您母亲留下的旧诗集里,我知道您偶尔会翻看。只是没想到,您今天会为了找那个缺了零件的旧闹钟下来”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甚至带着老人特有的、有些迂回的做事方式。可江怀瑾心中的疑窦和寒意并未消散半分。太巧了,一切都太巧了。巧得像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只等他这个主角踏入聚光灯下,揭晓这幕残酷的戏剧。
“除了这个,你还知道什么?”江怀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这团乱麻中理出头绪,“关于林晚,她还知道什么?关于父亲和苏姨的事,你还隐瞒了多少?当年经手的人还有谁?父亲除了‘安排’,还做了什么?”
陈伯的嘴唇嚅动了一下,眼神有些飘忽,似乎陷入了更久远、更复杂的回忆。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道:“我知道的,并不比您刚才看到的多太多。苏女士是个很骄傲的人,她离开后,再没主动联系过老爷。老爷也讳莫如深。至于林晚小姐那边,她应该一直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老爷的安排,也很小心,没有直接介入她的生活,只是通过一些间接的方式,确保她不会过得太艰难,也能得到施展能力的机会。至于其他人”
他忽然停顿,侧耳倾听了一下。地下室里只有他们两人,远处管道规律的滴水声,以及此刻两人略显粗重的呼吸。
“少爷,”陈伯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警告的意味,“有些事,过去就让它过去吧。深究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尤其是现在,江氏集团内忧外患,林晚小姐的‘新晨资本’也风头正劲。这个秘密一旦公开,会引起多大的风波,您应该清楚。它会毁了老爷一生的名誉,毁了夫人身后的清名,也会把您和林晚小姐推到风口浪尖,成为全城的笑柄和谈资。更重要的是,江氏的股价,那些虎视眈眈的对手”
!江怀瑾当然清楚。商业帝国的继承人和他最强有力的竞争对手,竟然是同父异母的兄妹?这不仅是豪门秘辛,更是足以震动整个商圈、引发资本市场地震的丑闻。他和林晚之间那些过往的交锋、合作、传闻中的不和甚至暖昧,都将被赋予完全不同的、不堪的解读。江氏和新晨,或许会两败俱伤。
“所以,你就选择用这种方式告诉我?”江怀瑾冷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有一片冰封的锐利,“让我一个人承受这个秘密,然后呢?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和她争个你死我活?还是我该主动退出,把江氏让给她这个‘真正的’江家血脉?”
“少爷!”陈伯第一次提高了声音,带着急促和痛心,“您怎么能这么想!老爷从未有过这个意思!您是他从小培养、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林晚小姐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姓江!告诉您,是希望您心里有个数,行事有所顾忌,将来将来若有机会,或许能在不公开的情况下,稍加照拂,弥补一些老爷当年的亏欠。绝不是让您放弃您的一切!”
“不公开的情况下?”江怀瑾咀嚼着这几个字,只觉得无比讽刺。一个如此巨大的秘密,横亘在他和林晚之间,像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要他如何装作无事发生?如何再以平常心去面对那个在谈判桌上言辞犀利、在项目竞争中寸步不让的女人?每一次对视,每一次交锋,他都会想起这份报告,想起他们身上流着相同的血。
更何况,他心中那缕未曾厘清、如今已变得极其危险和肮脏的思绪必须彻底斩断,埋葬。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江怀瑾问,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峻,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错觉。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在被无数冰冷的丝线缠绕,收紧。
“应该没有了。当年知情人,这么多年过去,散的散,走的走。做这份鉴定的人,我用了化名,很可靠,也只认钱,不会多嘴。”陈伯谨慎地回答,看着江怀瑾瞬间变得深沉难测的表情,心中掠过一丝不安,“少爷,您打算”
“打算?”江怀瑾将那份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报告,缓缓折起,动作仔细而缓慢,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又像是在进行某种郑重的仪式。然后,他将它放进了自己西装内侧的口袋,紧贴着心脏的位置。那里,似乎能感受到纸张边缘的硬度,和那几行字灼人的温度。
他抬起眼,看向陈伯。应急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的五官显得格外深邃,也格外冷漠。那双素来锐利、此刻却翻涌着复杂风暴的眼睛,紧紧锁住了眼前的老仆。
“陈伯,你在江家多久了?”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陈伯愣了一下,答道:“回少爷,四十二年三个月零七天。”他记得清清楚楚。
“四十多年,侍奉了三代人。”江怀瑾点了点头,声音听不出情绪,“是江家最信任的老人了。”
陈伯垂下头:“老仆不敢当,只是本分。”
“本分”江怀瑾缓缓重复这个词,迈开脚步,向陈伯走去。皮鞋踏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踏在人的心坎上。他在陈伯面前一步之遥站定,两人身高有差,江怀瑾需要微微垂眸,才能看清老人花白的头发和满是皱纹的额头。
“那么,陈伯,”江怀瑾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上位者的威压,以及一丝冰冷刺骨的寒意,“请你记住,今天在这里,你什么也没说,我什么也没看到,这份报告,从未存在过。”
陈伯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和困惑:“少爷,您这是”
“这就是我的‘打算’。”江怀瑾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喙,“父亲选择隐瞒,有他的道理。你现在告诉我,你的‘本分’也尽到了。但这个秘密,到此为止。从你嘴里,从我这心里,彻底烂掉。林晚那边,绝不能让任何人,以任何方式,透露出半点风声。尤其是她本人,绝对不能知道。”
他看着陈伯眼中变幻的神色,继续用那种冰冷的、剖析般的语调说道:“至于你,陈伯,继续做江家的好管家,我的事,不必再过问。今天之后,我不希望再从你这里,听到任何关于父亲、苏姨、林晚,以及这份报告的任何一个字。你能做到吗?”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是一个继承人在知晓惊天秘密后,为维护家族、企业,以及那荒谬而残酷的现状,所能做出的最冷酷,或许也是最无奈的决定。他在试图将涌动的岩浆重新封回地底,哪怕他知道,那灼热随时可能将他从内部焚毁。
陈伯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在江怀瑾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只余寒冰的眼眸注视下,他所有的言语,所有复杂的情绪,都化为了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和一句苍老的:
“是,少爷。老仆明白了。”
他重新低下头,姿态是熟悉的恭谨,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忠诚可靠的老仆。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和瞬间似乎更加佝偻的背影,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江怀瑾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地下室的出口。脚步稳定,背影挺直,仿佛刚才那个几乎失态的人不是他。只有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的手,和口袋里那份紧贴着胸膛的报告,在无声地诉说着一切。
踏上通往地面的楼梯,一级,两级身后的黑暗和秘密,仿佛在沿着台阶蔓延,试图缠绕他的脚踝。上方的门缝里,透出老宅走廊昏黄的光。
他将手伸入口袋,指尖再次触到那粗糙的纸张边缘。
林晚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第一次带着如此清晰、却又如此绝望的认知。
从此以后,每一次在商业会议上的遥遥相望,每一次在传闻中的暗自较量,甚至未来可能无法避免的正面交锋,都将笼罩在这无法言说的血色阴影之下。他们是这世上最陌生的亲人,也是最无法共存的血脉。
而这条用谎言、隐瞒和牺牲铺就的荆棘之路,他才刚刚踏上第一步。前方迷雾更深,而他已经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