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初升的阳光洒在御赐的大宅院内。
韩长生并没有沉溺于这奢华的享受,对于他这种长生者而言,外物皆是虚妄。
李旺旺早早便去了工部报到,准备大展拳脚搞他的“全自动收割机”简易版。
李虎则闭关在书房,奋笔疾书他的《大宋风云录》。
韩长生独自进了宫。
御书房内,赵阔顶着两个黑眼圈,精神却亢奋异常,显然是一夜未眠,在琢磨韩长生昨晚提出的那些国策。
“老师!您来了!”赵阔见韩长生进来,连忙起身相迎,“朕正想派人去请您,关于那登仙殿的细节……”
“那个不急。”韩长生摆摆手,开门见山道,“陛下,我让你查的人,有消息了吗?”
他入世这一遭,除了指点江山,也是为了了却一些因果。
当年的小侍女厉不离,是他心头的一桩挂念。
赵阔神色一肃,立刻从案牍下抽出一份密卷,神情变得有些古怪:“老师,您要找的这位‘侍女’,如今的身份可是不得了啊。”
“哦?”韩长生眉毛一挑,“怎么个不得了法?”
“她是厉不离,对吧?”赵阔打开密卷,语气中带着几分惊叹,“根据皇城司连夜比对,您口中的这位故人,如今乃是宋国比较有名的修仙大宗,女诫宗的太上老祖!一身修为,已至元婴初期!”
元婴期。
在这个灵气复苏的时代,元婴期已是一方巨擘,足以开宗立派,享受万人敬仰。
韩长生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这丫头,倒是有些造化。”
赵阔继续说道:“这女诫宗,在宋国是个极特殊的存在。其开山祖师并非厉不离,而是一位名叫李梅心的奇女子。”
提到李梅心,赵阔的语气中竟带着几分惋惜和敬重。
“李梅心乃是百年前大儒朱家的嫡女。此女天资聪颖,才情绝艳,不仅精通儒家经典,更是踏入了修仙之途。她虽是女子,却有吞吐天下之志。”
“当时宋国积弱,李梅心不甘深闺绣花,曾多次向先帝上书。她认为女子不仅应当相夫教子,亦能入朝为官,管理天下。她甚至提出了一系列治国良策,比如‘县人不应高高在上,需下沉田间助凡人’,并给出了极其详尽的方案。”
韩长生微微点头:“这理念,倒是颇为超前,与我的想法有几分不谋而合。”
“是啊。”赵阔叹了口气,“可惜,那是百年前。那时的先帝,并没有朕这般不拘一格的魄力,更没有如今这般开明的风气。朝堂之上,满是迂腐之辈,对女子干政深恶痛绝。李梅心的一腔热血,被视为离经叛道,处处碰壁。”
“她提出的建议虽好,却无人敢用,甚至遭到了儒家正统的口诛笔伐。最终,李梅心心灰意冷,郁郁寡欢之下,离开了朝堂,创立了女诫宗。她立誓要证明,女子亦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说到这里,赵阔看向韩长生:“而您的这位故人厉不离,便是在那个时候,遇到了晚年的李梅心。”
韩长生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个战乱纷飞的年代。
“当初建邺城大乱,我曾告诫过不离,三国混乱,非久留之地,金国魔宗肆虐,唯有宋国尚有一线生机。”
赵阔点头道:“正是如此。情报上说,厉不离听从了您的建议,在逃亡途中与亲哥哥走散,孤身一人流落到了宋国。恰逢李梅心在此地收徒,见厉不离心性坚韧,又是从战乱中逃出来的,便收为关门弟子。”
“李梅心将自己一生的遗撼和希望,都寄托在了厉不离身上。那是倾尽全宗资源的培养,再加之耐心教导。厉不离也不负众望,天赋被彻底激发,短短数十年便突破金丹,更是在李梅心坐化前,接过了女诫宗的道统,一举突破至元婴期!”
听完这番话,韩长生沉默了片刻,随即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既然找到了,那我便去见见她。”
说罢,韩长生起身便要走。
“老师且慢!”
赵阔猛地窜了出来,一把拉住韩长生的袖子,那模样就象是怕家长跑路的小孩子,哪里还有半点皇帝的威严。
“陛下这是何意?”韩长生好笑道。
赵阔苦着脸:“老师,您这一去,该不会就不回来了吧?这女诫宗虽然在宋国,但离皇城也有千里之遥。您要是跑了,朕这变法才刚开了个头,那可就全完了!”
他是真怕。
好不容易天上掉下来个“神仙老师”,要是去见个故人,叙旧叙得开心了,直接就在那儿隐居了,他赵阔找谁哭去?
韩长生无奈摇头:“我既然答应助你强盛大宋,便不会食言。只是去见个故人,叙叙旧罢了。”
“那也不行!”赵阔眼珠子一转,立刻对外喊道,“来人!传朕旨意,调拨四名元婴期的大内侍卫,随身‘伺候’帝师出行!务必保护帝师周全,若是帝师少了一根汗毛,或者……咳咳,或者走丢了,朕唯你们是问!”
说是保护,实则是“监视”加“拖油瓶”,就是为了让韩长生不好意思跑路。
看着门口那四个一脸肃杀、实则紧张得要命的侍卫,韩长生哑然失笑。
“行,那便带着吧,让你放心。”
“师父,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不用多说,你的心意,我还是明白的。”
……
女诫宗,坐落于宋国南部的秀丽山川之间。
虽名为“女诫”,但宗门内并非死气沉沉,反而透着一股英气。
随处可见身着劲装的女弟子在演武场上挥洒汗水,她们不仅修习道法,更研读经世致用之学,颇有当年李梅心遗风。
今日,女诫宗上下震动。
因为当朝帝师,那位传说中的高人,竟然驾临了!
山门大开,红毯铺地。
韩长生并未摆什么架子,让那四个侍卫在山下候着,自己一人踏云而上。
主峰大殿之前,一道身影早已伫立良久。
那是一名看似三十许岁的女子,身着淡青色道袍,气质清冷高贵,眉宇间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威严。
她周身气息浑厚,隐隐有天地规则环绕,正是元婴期大修的标志。
此人,正是如今女诫宗的老祖,曾经的小侍女。
厉不离。
当韩长生的身影出现在台阶尽头的那一刻。
厉不离原本平静如水的眼眸,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那股身为老祖的威严,在倾刻间土崩瓦解。
她身后的那些金丹期长老、筑基期弟子们,原本还想看看这位帝师是何方神圣,却震惊地发现,自家那位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祖,身躯竟然在微微颤斗。
“少……少爷?”
一声轻唤,带着跨越了数十年的沧桑与思念,从厉不离口中颤斗着传出。
韩长生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成为一方巨擘的女子,依稀还能从眉眼中看到当年那个有些怯懦、却对他言听计从的小丫头的影子。
他温和一笑,点了点头:“不离,好久不见。”
这一声“不离”,彻底击溃了厉不离的心理防线。
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元婴老祖,此时此刻,她变回了当年建邺城那个跟在少爷身后的小跟班。
厉不离不顾周围弟子惊骇欲绝的目光,快步走上前去。在距离韩长生还有三步之遥时,她停下了脚步,眼框通红,有些局促,又有些期盼。
“少爷……我,我能抱一下你吗?”
若是让外界知道,堂堂女诫宗老祖,竟然会提出如此卑微的要求,恐怕会惊掉一地的大牙。
韩长生看着她,张开了双臂:“傻丫头,过来吧。”
厉不离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进了韩长生的怀里。
并不是男女之情的拥抱,更象是一个离家多年的孩子,终于找到了最坚实的依靠。
她紧紧抓着韩长生的衣襟,泪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衣衫。
“少爷……呜呜……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周围的女诫宗弟子们一个个目定口呆,下巴都要掉在地上。老祖哭了?那个杀伐果断、一人震慑周边宵小的老祖,竟然象个小女孩一样哭了?
韩长生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道:“这不是见到了吗?你做得很好,真的很好了。”
良久,厉不离才依依不舍地松开韩长生,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脸上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轻松笑容。
她退后半步,恭躬敬敬地对着韩长生行了一个大礼。
“少爷,谢谢您。”
这一声谢,重若千钧。
“若不是当年少爷您的一番话,指引我来宋国,我早已死在乱军之中,成了枯骨。”
“若不是少爷当初传授的一些处世之道,我也不可能被师尊看中,更不可能有今日的元婴修为。”
“我的一切,都是少爷给的。”
厉不离抬起头,眼神坚定而清澈。
哪怕她如今已是元婴老怪,但在韩长生面前,她永远是那个愿意为他磨墨铺纸的侍女。
“少爷,既然您来了,这女诫宗……”厉不离似乎想到了什么,急切道,“只要您一句话,女诫宗上下,皆听您号令。”
韩长生笑着摆摆手:“那是李梅心留给你的基业,也是你的心血。这次来,也就是为了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好,见到少爷,就什么都好了。”厉不离破涕为笑。
两人并肩走入大殿,如同当年在小院中闲庭信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