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女诫宗后山禁地。
这里平日里是厉不离闭关之所,连掌门都不得擅入,此刻却成了韩长生的临时下榻之地。
那四名大内侍卫如同门神一般守在山脚,不敢逾越雷池半步,只当是帝师正在与这比特婴老祖论道。
屋内烛火摇曳,温暖而静谧。
厉不离屏退了所有人,偌大的精舍内,只剩下她与韩长生二人。
这几十年来的风风雨雨,厉不离如同倒豆子一般,毫无保留地全部讲给了韩长生听。
从初入宋国的徨恐,到被恩师收留的庆幸,再到后来为了争夺宗门资源与其他宗门大打出手的凶险,甚至连她修行中遇到的瓶颈、少女时期的一点点小心思,都没有丝毫隐瞒。
在外人眼中高不可攀的元婴老祖,此刻就象是个离家游学归来的孩子,急切地向家长汇报着自己的一点一滴。
韩长生静静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眼中满是欣慰。
这丫头的运气确实不错,能在乱世中遇到李梅心这样的恩师,又能在恩师坐化后撑起这一片基业,虽然过程艰辛,但结果终究是好的。
不知不觉,已是月上中天。
“少爷,您一定饿了吧?我这就去弄吃的。”
厉不离突然想起了什么,匆匆起身去了后厨。
不多时,一阵诱人的饭菜香气飘了进来。
当厉不离端着托盘再次出现在韩长生面前时,韩长生不由得眼前一亮。
她换衣服了。
之前那件像征着老祖威严的青色道袍已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淡粉色的襦裙,样式有些复古,竟是当年她在韩长生身边做侍女时最爱穿的款式。
头发也不再是用道簪高高束起,而是挽了一个温婉的发髻,插着一支简单的碧玉簪子。
洗尽铅华,卸下了那一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气息,此刻的厉不离,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动人。
元婴期的修为让她的容颜不老,反而因为岁月的沉淀,多了一份少女所不具备的韵味。
“少爷,都是些家常菜,也不知道合不合您的胃口。”
厉不离将几碟精致的小菜摆在桌上,又为韩长生斟满了一杯灵酒,随后便如同当年一样,乖巧地立在一旁,随时准备布菜。
韩长生夹起一块红烧灵肉放入口中,轻轻咀嚼,随即赞叹道:“手艺没退步,比当年更好了。你也坐,别站着。”
“是,少爷。”
厉不离甜甜一笑,小心翼翼地坐在了韩长生对面,双手托腮,满眼都是韩长生吃东西的样子,仿佛这便是世间最美好的画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韩长生放下了筷子,目光通过窗棂,看向外面那些依然在夜色中苦修的弟子们,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离啊。”
“少爷您说。”
“这饭菜虽好,但我方才一路走来,发现你这女诫宗上下,似乎过得有些……拮据?”韩长生斟酌了一下用词,“弟子们身上的道袍虽干净,却多有浆洗发白的痕迹,所用的法器也大多是下品,连护山大阵的灵气运转都显得有些凝滞。这可不象是一个拥有元婴大修坐镇的宗门该有的气象。”
听到这话,厉不离原本明亮的眼神瞬间黯淡了几分。
她苦笑一声,轻轻叹了口气:“什么都瞒不过少爷的眼睛。”
“正如少爷所见,女诫宗确实很穷。”厉不离有些无奈地说道,“宋国虽比其他两国开明,儒道昌盛,但骨子里对女子的偏见依然根深蒂固。我们是纯粹的女宗,不依附于任何男修宗门,在资源分配上本就受排挤。”
“以前恩师李梅心在世时还好,恩师毕竟出身大儒世家,李家虽然不喜恩师抛头露面,但碍于情面,每年还会给予大量的资源支持。加之恩师在大儒圈子里有些人脉,宗门日子过得还算滋润。”
说到这里,厉不离眼中闪过一丝落寞:“可是自从恩师坐化后,李家那边便彻底断了联系,甚至连原本承诺的灵矿份额也被收回了。他们认为女诫宗的存在是有辱斯文,没落井下石已是万幸。”
“没了家族支持,我们只能靠自己。可女诫宗地盘有限,周围稍微好点的灵脉都被那些大宗门把持着。弟子们为了赚取一点灵石,往往要去接一些极为危险的任务……我虽是元婴,但我若强行出手抢夺资源,必会引来众怒,到时候宗门反而更危险。”
韩长生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阵有节奏的声响。
“原来是钱粮资源的问题。”韩长生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既然我来了,这件事情便不算事。我有办法,能让你这女诫宗在短时间内富得流油。”
厉不离闻言,先是一喜,随即又连忙摇头,神色有些慌张。
“不……不行,少爷。”
“怎么不行?”
厉不离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少爷才刚来,我就拿这些琐事烦您,这未免太不懂事了。恩师曾教导我,君子固穷,不可……”
“什么君子固穷,那是穷酸儒才信的鬼话。”韩长生打断了她,故作不悦地沉下了脸,“怎么?现在成了元婴老祖,翅膀硬了,少爷的话也不听了?还是说,你看不起少爷的手段?”
“不不不!”
厉不离吓得花容失色,连忙站起身来,急得眼泪都在眼框里打转,“少爷您别生气!不离怎么敢不听少爷的话!我……我是怕连累少爷。”
“我不怕连累。”韩长生板着脸,“我就问你,这忙,你让不让我帮?你要是说不让,我现在转身就走,回宫里去,以后你也别叫我少爷。”
这一招“以退为进”果然奏效。
厉不离彻底慌了,一把拉住韩长生的手,语气急促:“帮!少爷帮我!我求之不得!我想让少爷帮!这宗门上下几千张嘴都等着吃饭呢,我做梦都想有人能拉一把,真的!”
见她这副急切又委屈的模样,韩长生终于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了,逗你玩的,坐下。”
厉不离这才知道自己被耍了,脸颊微红,嗔怪地看了韩长生一眼,乖乖坐下,心里却是暖洋洋的。
韩长生收起笑容,正色道:“其实,我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更是在帮赵阔那小子。”
“帮陛下?”厉不离有些疑惑,“少爷,我不明白,我们这群女修,除了会些剑法法术,平日里受尽白眼,能帮得上什么忙?”
“恰恰是因为你们是女修,而且是被打压的女修。”
韩长生眼中闪铄着精光,将自己在御书房提出的“特区”计划,以及“登仙殿”的构想,详细地跟厉不离说了一遍。
“……特区一旦创建,需要大量的人手。这种人手,不是那种高高在上、指手画脚的大爷,而是能听从指挥、心细如发、且极具轫性的执行者。”
韩长生指了指窗外,“那些传统的大宗门和世家,眼高于顶,就算是为了利益添加了特区,也肯定会阳奉阴违,甚至想要反客为主,控制朝廷。陛下对此很是头疼。”
“但是你们女诫宗不一样。”
“你们被边缘化太久了,你们渴望证明自己,更渴望资源。若是朝廷给你们正名,给你们编制,给你们赚取海量灵石的机会,你们会怎么做?”
厉不离眼睛越来越亮,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若是如此,女诫宗上下必将誓死效忠,全力以赴!我们的女弟子心细,无论是管理、建设还是治安,都能做得比那些粗线条的男修更好!”
“这就对了!”韩长生一拍桌子,“这就叫双赢。”
“女子也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陛下需要一支完全忠诚于他的修仙力量来制衡那些老牌势力,而你需要资源来养活宗门。你们两家一拍即合,那些不支持特区的仙宗世家,到时候看到你们女诫宗赚得盆满钵满,修为蹭蹭往上涨,只会悔青了肠子!”
厉不离听得热血沸腾,她虽然不懂什么“经济特区”,但她听懂了少爷的意思跟着朝廷干,有肉吃,还能打那些看不起她们的人的脸!
“少爷,这计划太妙了!”厉不离激动得满脸通红,“我们女诫宗有三千弟子,明日我便可召集她们,只要少爷一声令下,刀山火海我们都敢去!”
韩长生笑着给她倒了一杯茶:“不急去刀山火海,先准备去数钱吧。这次回去,我就让赵阔把特区的第一批安保和基建监理任务,全部独家外包给女诫宗。”
看着厉不离那崇拜到极点的目光,韩长生心中暗道:这长生路上,除了修炼,搞搞建设,扶贫一下自家侍女的宗门,倒也挺有意思。
正好,这特区计划的第一块拼图,算是严丝合缝地补上了。
宗门和世家肯定会不同意,韩长生算是提前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