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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丫头,还疼吗(6)(1 / 1)

卞云菲接过,拧开,是温热的茶水,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她喝了一口,温润的液体滑入干渴的喉咙,驱散了些许厂房里带来的阴郁气息。她在陈训延旁边不远处的另一块石头上坐下,中间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

秋阳暖洋洋地晒着,河床对岸的芦苇在风里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废弃的厂房静静矗立,在明亮的阳光下,反而少了几分阴森,多了几分颓败的宁静。

陈训延没有喝水,只是拧开杯盖,看着热气袅袅上升。他望着对面的厂房,目光悠远。

“二十多年前,”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这里还很热闹。砖窑日夜冒着烟,拉砖的卡车进进出出,工人很多,附近还形成了一个小集市。”他顿了顿,“我高中时,有个要好的同学住这附近,我来玩过。那时候觉得,这厂子真大,真吵,空气里都是煤烟和尘土的味道,一点也不喜欢。”

卞云菲静静地听着,这是陈训延第一次对她提及自己的过去,而且是如此具体、带着私人情感的片段。

“后来,高中没毕业,我就离开了这里,去外地念书,再没回来过。”他喝了口水,语气依旧平淡,“听说这厂子效益不好,九十年代末就关了。工人散了,集市也没了。再后来,就成这样了。”

他沉默下来,只有风吹芦苇的声音。

“您今天特意来这里,是为了……找回以前的感觉吗?”卞云菲小心翼翼地问。

陈训延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找不回的。记忆里的东西,早就变了形。来这里,不是为了‘找回’,而是为了‘看见’——看见时间是怎么一点点把‘热闹’啃噬成‘寂静’的。看见具体的衰败,而不是想象它。”

他转过头,看向卞云菲,目光在她年轻而困惑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写作,有时候需要这种具体的‘看见’。尤其是当你试图描述某种流逝、某种消逝的时候。泛泛地感慨‘时光无情’很容易,但那是空的。你需要看到砖缝里的野草,墙上的涂鸦,锈掉的机器,需要闻到这里的灰尘和霉味,需要差点踩到碎玻璃……需要这种具体的、甚至有点危险的触感。然后,那些抽象的情绪,比如孤独,比如失去,比如‘时间吃掉了这里’,才会在你的文字里,长出骨头和血肉。”

这番话,比之前在书房里任何一次关于写作的谈论都要深入,都要贴近他创作的核心秘密。卞云菲感到心跳微微加快。她似乎触碰到了他那个孤绝世界里,一丝真实的热度。

“所以,”她轻声说,“您书里那些关于荒原、关于遗迹的沉重感,并不全是来自西北,也来自……像这样的地方?”

“来自所有被时间改变、最终又被时间遗忘的地方。”陈训延纠正道,视线重新投向废墟,“也来自看到这些地方的,我自己。”

他说“我自己”时,语气里有一种卞云菲无法完全理解的沉重。那不仅仅是一个写作者的职业感悟,更像是一种生命状态的袒露——一个始终在观察、在承受、在试图挽留“流逝”的人,其内心不可避免会沾染上同样的荒芜与沉重。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灰白色的河床砂石上。风似乎大了一些,吹乱了卞云菲额前的碎发。她抱着保温杯, warth透过杯壁传到掌心。这一刻的宁静,与刚才厂房里的阴郁截然不同,却同样让她感到一种深刻的触动。她看着他被阳光勾勒的侧影,那花白的鬓角,那深邃而疲惫的眼睛,忽然很想问:您一直这样看着“流逝”,不觉得累吗?不觉得……孤独吗?

但她终究没有问出口。有些界限,她本能地知道不能逾越。

坐了一会儿,陈训延起身:“走吧,再去那边转转。”他指了指河床上游的方向。

他们沿着干涸的河床走了一段。河床里散落着更多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石头,偶尔能看到一些小水洼,映着蓝天白云。陈训延又拍了一些照片,大多是些细节:石头的纹理,水洼里的倒影,一丛枯死的灌木奇特的形态。

走到一处河床转弯的地方,土岸较高,形成一个小小的落差。陈训延率先爬了上去,然后很自然地转身,向跟在后面的卞云菲伸出了手。

卞云菲看着他伸过来的、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掌,愣了一下。这是两个多月来,第一次有身体接触的预兆。她迟疑了不到一秒,还是抬起手,握住了他的。

他的手很有力,掌心干燥而温暖,稳稳地将她拉了上去。过程很短,几乎在她站稳的瞬间,他就松开了手,仿佛只是完成一个简单的互助动作。

但那一瞬间的触感,却清晰地留在了卞云菲的手上。不同于书房里那次意外的靠近,这次是主动的、有意识的接触。短暂,却不容忽视。

“谢谢。”她低声说。

陈训延没应声,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下午三点多,他们开始返程。回城的路上,陈训延似乎更加沉默。后摇音乐再次响起,在封闭的车厢内流淌。夕阳将天空染成金红,给路边的田野和树木镀上温暖的光边。

卞云菲靠着车窗,看着飞速后退的景色,脑海里却不断回放着今天的片段:荒芜的砖厂,黑暗厂房里的涂鸦,河床边关于时间与写作的谈话,还有那只将她拉上土岸的、温暖而有力的手。各种画面和感触交织在一起,让她心里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

车子驶入市区,华灯初上。在距离s大还有两个路口时,陈训延忽然开口:“饿了吗?”

卞云菲回过神,摸了摸肚子,老实点头:“有点。”

“前面有家面馆,味道还可以。”陈训延打了转向灯,将车拐进一条稍窄的街巷,在一家看起来很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旧的面馆前停下。

面馆里人不多,桌椅油腻,但热气腾腾,空气里弥漫着骨头汤和葱油的香气。陈训延显然是熟客,老板娘热情地招呼:“陈老师来啦!老样子?”

“嗯,两份。”陈训延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面端了上来。清亮的汤底,细细的面条,上面铺着几片薄薄的叉烧肉、溏心蛋、笋片和葱花。简单的食物,却在奔波一天后显得格外诱人。

两人安静地吃着面。陈训延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卞云菲是真的饿了,吃得快了些,热汤下肚,浑身都暖和起来。

“今天,”陈训延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忽然说,“辛苦你了。陪我看这些没意思的东西。”

卞云菲摇摇头:“没有,很有意思。我……学到很多。”她顿了顿,补充道,“谢谢您带我来。”

陈训延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招手叫老板娘结账。

走出面馆,夜风带着凉意。车子开到s大校门口,卞云菲下车。

“陈老师,再见。您路上小心。”

“嗯。”陈训延点点头,车窗缓缓升起。

卞云菲站在原地,看着黑色的轿车汇入车流,消失在夜色里。她转身走进校园,林荫道上的路灯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手里似乎还残留着那杯茉莉花茶的温润,和被他拉了一把时,掌心短暂的触感。

回到宿舍,洗漱完毕,躺在床上。黑暗里,她睁着眼睛,毫无睡意。今天发生的一切,像一部无声的电影,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最终定格的,不是废墟,也不是涂鸦,而是河床边,陈训延说起“时间吃掉了这里”时,那双望向远方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盛着的不仅仅是文人的感伤。还有一种更坚硬、更持久的东西,像是与某种庞然之物长期对抗后留下的刻痕。而她,一个十九岁的大一女生,今天无意间,窥见了这刻痕的一隅。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难言的情绪,悄然滋生。混合着对才华的敬畏,对孤独的隐约怜惜,对那个深邃世界的好奇,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尚未明确察觉的、危险的牵引。

她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天起,变得不一样了。她与他之间,那层纯粹的工作界限,被这一天的同行、交谈、甚至那短暂的肢体接触,蚀开了一道细微的、不可逆的裂隙。

窗外,秋夜深长。

秋意越来越深,梧桐叶落了大半,剩下光秃的枝桠嶙峋地指向越来越苍白高远的天空。风里开始带了刀锋似的寒意,刮过皮肤时激起细小的战栗。书房里,取暖器早早地开了,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试图驱散从老式窗缝钻进来的冷气,但空气依旧干燥而凝滞,混杂着暖气片的金属味、更浓郁的烟味,以及旧纸受热后散发的、略带焦苦的气息。

《荒原回声》的修改进入了最后的冲刺,或者说,陷入了最痛苦的僵持。陈训延的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能连续工作七八个小时,只喝几口冷掉的茶,笔下文字如被压抑许久后找到出口的洪流,倾泻而出,带着一种近乎暴烈的精准。坏的时候,他可以在书桌前枯坐整个下午,对着寥寥几行字反复涂抹、撕毁,烟灰缸以惊人的速度堆满,整个人笼罩在一层肉眼可见的、低气压的阴郁里,仿佛随时会爆裂开来。

卞云菲的工作也随之变得更加紧张和琐碎。除了常规的资料查证和文稿整理,她还需要应付陈训延随时可能抛出的、关于某个细节的急迫询问,处理出版社那边越来越频繁的催问和协调(李编辑学会了直接联系她,语气客气但压力明确),甚至在他连续熬夜后,要提醒他吃饭、吃药(张姨会准备好放在厨房),有时还要帮他去邮局寄送一些紧急的私人信件或包裹。

她像一根被逐渐绷紧的弦,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既要高效地完成他交代的一切,又要避免在任何可能点燃他情绪的细节上出错。她的存在,在这个近乎封闭的高压系统里,变得不可或缺,却又如履薄冰。

一天傍晚,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陈训延从中午开始就对着最后一章的关键段落反复修改,已经撕掉了十几张稿纸。书房里的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卞云菲正在核对附录的注释,忽然听到“哗啦”一声巨响。

陈训延猛地将桌上所有的东西——稿纸、书籍、笔筒、烟灰缸——全部扫到了地上。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炸开,烟灰和纸片飞扬。他双手撑在光秃的桌面上,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压抑的喘息。

卞云菲僵在原地,心脏狂跳。这是两个月来,她见过他最失控的一次。

几秒钟死寂般的沉默后,陈训延缓缓直起身,没有看她,也没有看满地狼藉,只是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他的背影僵硬,透着一种筋疲力尽后的空洞。

卞云菲咬了咬下唇,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走到那片狼藉旁边,蹲下,开始默默地收拾。她先捡起那个沉重的黄铜烟灰缸(幸好没摔坏),将洒出的烟灰和烟蒂扫进去。然后,一张一张,捡起那些被揉皱、甚至撕破的稿纸,尽量抚平,按照页码顺序叠放好。散落的书籍和笔也一一归位。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声音,仿佛在收拾一场风暴后惨烈的现场,而风暴的中心,那个沉默的背影,依旧蕴含着未散尽的危险能量。

当她捡起最后一支滚到书架底下的钢笔时,陈训延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沙哑得厉害:

“是不是觉得,我像个疯子。”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语气里没有怒气,只有深重的疲惫,和一丝几不可察的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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