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谋从柏林一回来就投入到了《活着》的前期筹备工作。
先是召集幕后主创开研讨会,将剧本的大致修改方案敲定。比起赵坤对《霸王别姬》那种颠复性的改编,张一谋相对还是比较尊重原着的,前面的几部电影基本上都是按照小说的故事脉络来的,更多的是减法,将小说的精华浓缩成一部电影剧本。
相比之前几部电影不是民国题材就是改开后的现代题材,《活着》是一部大时代背景下一个小人物的史诗。
《活着》的故事时间线和《霸王别姬》大致相同,肯定涉及那部分不可言说的时代,其中就有不少雷区。
比如小说中福贵儿子有庆为了救因生孩子大出血的县长老婆,被一个不负责任的大夫活活抽血抽死了,而那个县长正是福贵当年被抓壮丁时的好友春生。
小说可以这么写,但电影肯定不能这么拍,于是就改成了有庆是被春生开车意外撞死的。于是为了表现春生喜欢开车,还要在前面埋下伏笔,比如两人被抓壮丁在果党部队里当差时,春生就喜欢坐到汽车驾驶室里摆弄方向盘另外拍摄的取景地也已经勘定了,主场景分别在西安三原的周家大院和山东淄博的周村和丁家庄那一块儿。美术指导曹久平已经带着美术组出发去现场布景了。
主演都是老张亲自敲定的,分别是来自全总文工团的葛尤以及自己的御用女主角巩丽,剩下的就是配角。
在柏林的时候赵坤跟他提过一嘴,这事张一谋一直放在心上。原因很简单,赵坤毕竟不是一般人,尤其在香港那边发展的相当不错,还有自己公司。
虽然象张一谋这种级别的导演拥有很大的话语权,有的是片商给他投资,却始终没有摆脱打工人的命运。
这或许跟他的性格有关,谨慎、胆小。可能是年轻时的遭遇早已让他成了惊弓之鸟。后世也一直被投资人所摆布,直到和张伟平分道扬镳,添加欢喜传媒之后,才算成为公司的股东。
不过这不等于他不羡慕赵坤,年纪轻轻,不仅在奖项上超越了他,更重要的是人家已然是老板的身份,挣的钱都是自己的。
再对比一下自己,之前几部电影在国际上都拿了奖,版权都卖的不错,而他收获的仅仅是几万,最多几十万的奖金而已。
就比如去年巩丽拿了威尼斯的影后,这是内地女演员第一次斩获这种殊荣,为此国家还奖励了她一套房子。
按照京城目前的房价,一套三居室的房子顶多也就二十万,然而永胜请她出演《唐伯虎点秋香》直接就甩出了一百万港币。
要知道之前她拍《秋菊打官司》的片酬一共就五万人民币。
当然羡慕归羡慕,谨小慎微的性格让他不敢像赵坤那般的“肆意妄为”,而且香港他又不是没有去过,那边的电影市场虽然很红火,但他却始终和那边的氛围格格不入,他还是更愿意待在内地自己的舒适区。
另外还在于赵坤对他一直很客气,不象某些人明明不咋地,眼睛却长在额头上,心眼比针尖还小。
此时张一谋正在看副导演王兵收集回来的演员资料,基本上都是出自中戏的演员。
“导演,这姑娘是中戏表演系91级的,去年我看他们的一部饰演小话剧《思凡》,她在里面演一个小尼姑,这双眼睛很有戏感,非常灵动,我想着凤霞是个哑巴,正好需要眼睛来说话。
还有这位是实验话剧院的,曾经出演过王学新导演的《苦乐三兄弟》,演技不错,长相也特别朴实。
这位您肯定认识,演过《高山下的花环》,也是实验话剧院的————”
张一谋听着王兵的介绍,简单翻了翻这些人的简历,看照片基本上清一色都是歪瓜裂枣,包括那个叫刘天池的中戏表演系91级的女学生,长相也很一般。
不过话也说回来,既然长成这样还能考上中戏的,基本上都是有实力的。
“好,回头找个时间你通知他们过来看看,另外赵坤导演那边也推荐了两个人,你————算了,到时候一起见吧。”
按照流程,选角是由王兵先把关,他这边感觉不错,然后再推荐到自己这边来。毕竟以他现在这块招牌,开新戏选演员少不了方方面面打招呼,更有毛遂自荐,主动来投递简历的。
王兵作为副导演就负责这一块的筛选工作,同时也创建起一道隔离墙。
打招呼的人太多,如果你连初选都过不了,那么只能对不起了。
但对于赵坤推荐的人,张一谋打算自己亲自把关,以显郑重。
倪大红今年三十三,但瞅着像四十好几了,就算你说过五十了,估计也有人信。就是因为长的太着急了,当年上中戏班里排小品时,起步就是父亲,然后是爷爷,要不就是比爷爷还老,躺在床上说不出话来那种。
虽说上大学时被谢晋导演选中,出演了《高山下的花环》,一度也算小有名气,但受限于形象,一直没啥好机会。
毕业后分配到了实验话剧院,也只能演演配角,跑跑龙套啥的。直到前年才在陈佩斯导演的电视剧《我是乡巴佬》中演了小配角,算是正式出道吧。
这两年他跑剧组,递简历,可惜依旧无人问津。
这次好不容易托关系,获得了张一谋导演新电影的试镜机会,他兴奋的一夜都没睡着,一大早就起来,收拾利索便早早的来到北影厂。
《活着》剧组的试镜地点就设在这里。
坐在一间会议室里等侯,陆陆续续不时有人进来,不少还都认识,比如单位同事、中戏校友的江德福。
“师哥!”
江德福笑呵呵地走过来,很自然地跟他凑在一起,瞅着这一屋子的人嘀嘀咕咕。
说白了,眼下这些人彼此都是竞争对手,你在观察别人,别人也在观察你。
正当江德福悄悄指着一个长相普通的大脸盘子姑娘跟倪大红介绍是中戏91级的学生,也算是他们的小师妹时,就听到旁边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大红哥!”
倪大红回头一瞅,就见一个面相老成,头发稀疏的人,瞅着面相很眼熟,就是一时想不起来。
他后面还跟着一个顶着搞笑的马桶盖发型,面相憨厚的小伙子。只是这小伙子还特逗,居然还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黄军装。
这种打扮可能前几年还挺常见的,但现在肯定不多,关键来试镜谁会穿成这样?
这个憨厚的小伙子看到倪大红的目光看过来,咧嘴一笑,也跟着喊了一声:“大红哥!”
咦,居然也瞅着眼熟。
只是未等倪大红反应过来,就听见身旁的江德福带着激动的口吻道:“你是那谁————《穆棱河畔》的高晓晨吧,这位是你爹高启强,对不对?”
张国强听有人认出了自己,顿时心中一阵窃喜,但听到说这是你爹高启强时,又不禁脸一黑。
刚想张口说这是电影里的角色时,就见倪大红一脸恍然道:“你是吴连生吧?
”
“对对对,我是吴连生。大红哥,原来还想着去实验话剧院找您来着,没想到今天在这儿碰到了。”吴连生弓着腰连连点头道。
说起来都不是外人,倪大红的父母都是尔滨话剧院的演员,吴连生86年考进尔滨话剧院学员班,倪大红的父母都是他的老师。
要知道他们这个行当,这些年能够考上中戏北电的,无异于是考上清华北大,几年都出不了一个。
当年倪大红尚未毕业就出演了谢普导演的《高山下花环》,毕业后留在京城,分配到了令人羡慕的中央实验话剧院。
那在他们这帮子尔滨话剧院学员班的孩子眼里,属于高高在上的人物。
加之之后几年倪大红回来过几次,大家都打过照面。
其实倪大红早就忘了尔滨话剧院还有这么一号人,瞅着两人眼熟还是源自于那部赵坤导演的《穆棱河畔》。
说起来也巧,倪大红在尚未考上中戏时,还在鸡西话剧团待过一年多。上中戏那会儿团里还给发工资呢。
毕业后进入中央实验话剧院,严格意义上不算分配,而是调动,从鸡西话剧团调到中央实验话剧院工作。
当年《穆棱河畔》上映时,他还曾幻想过如果自己还在鸡西话剧团的话,说不定就能在这部电影里混个角色,甚至出演男一号高启盛也是有可能的。
赵坤导演就是鸡西人,算是半个老乡。而且他还听说当年在筹备这部电影前,赵坤导演就是在他的老单位鸡西话剧团挑选演员。
包括眼前这个出演男二号的高晓晨就是因为鸡西话剧团没有合适的人选,才从佳木斯话剧团找的人。
不过紧跟着他又不由诧异道:“你们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