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
张国强刚想习惯性地显摆一下，就被吴连生打断道：“大红哥，我们哥俩就是来碰碰运气的。”
说完，还给张国强使了个眼色。
张国强这才发现此时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不少人还在窃窃私语。
这年头资源有限，而他俩恰恰是演过大导演的电影。
《穆棱河畔》在国内的票房虽然不高，但作为一部获得柏林最佳导演奖的作品，圈内人几乎人人都看过。只不过刚刚那个傻大个的打扮着实有点另类，一时竟然都没有认出来。
至于吴连生口中的“碰碰运气”一说，别说倪大红了，在座的所有人都不信。
这可是张一谋导演的新电影，有多少人哭着喊着要上他的戏，能够经过第一轮的筛选进到这间会议室里的，基本上都是有关系的。
比如之前王兵向老谋子介绍江德福时，特意强调了他曾演过王学新导演的《苦乐三兄弟》，那是因为王学新导演毕业于北电78级师资班，算起来和老谋子也是同学。
明明是优中选优，为什么说都是有关系的呢？
那是因为优秀的演员实在太多，又都想上张一谋导演的电影，于是第一轮筛选掉的除了能力不够之外，其馀都是些没有关系的。
这就好比后世一些拢断国企的招聘，明明一个要求不高的岗位非要什么985和硕士学历，就是因为应聘的人太多了，不得不设置更高的门坎，而最终入围的人，除了足够优秀，还得关系足够硬，缺一不可。
倪大红有点不高兴，但也能理解，看破不说破，嘴上还是很热情地邀请两人一块儿坐。
倒是江德福一脸好奇道：“你们是赵坤导演介绍的吧？”
其实一点儿都不难猜，毕竟两人都出演过赵坤导演的处女作。
随着赵坤接连斩获金狮、金棕榈和金球奖之后，已然成了神话。只是苦于赵坤常年在香港拍电影，内地的演员几乎没有机会，同时也更显神秘。
“
正当这哥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时，就见王兵走进来。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这位副导演。
“张国强，吴连生来了没有？”
“来了！来了！”
张国强赶紧站起来，还顺手柄动作慢一拍的吴连生给拽了起来。
王兵打量了一眼，没啥表情，只是道：“导演要见你们，跟我来吧。”
大伙目送着两人跟着王兵出门，目光中充满了羡慕和妒嫉。直至两人的背影消失，又下意识地和身边的人对视一眼，接着便是“嗡嗡嗡————”一片。
江德福也在和倪大红小声嘀咕道：“我就说嘛，肯定是赵坤导演介绍的，要不然导演也不会最先见他俩啊。”
倪大红没有吭声，三十三岁的他早已眼袋明显，神情凝重，眼袋耷拉着。
张国强和吴连生跟着王兵走进了隔壁的一间房间，里面的陈设很简单，就一张桌子，桌子前面靠墙就摆着一排椅子，而桌子的后面坐着两个人正在低声说话。
听到动静，一个身形瘦小，理着平头男子一回头，正是大导演张一谋。
看到张一谋的那一刻，张国强的脸上明显透着激动之色，动了动嘴唇，颤颤巍巍地喊出来一声：“张导！”
至于旁边那位身形高大，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子，瞅着眼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跟在后面的吴连生同样脸上露出激动之色，他朝两人微微欠了欠身子，语气躬敬地喊了声：“导演！”
张一谋脸上挂着和善的微笑，第一眼看到张国强的这副造型略感惊讶，继而又会心一笑，看起来赵坤导演对这位演员还是很用心的。
只是当他看到跟在后面的吴连生，眼中顿时闪过一丝精光。
眼前这位个子瘦高，瞧着有些瘦弱，且习惯性的弓着背，乍一看有几分猥琐，又似乎带着几分诚恳，还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这不就是小说中描写的那位福贵吗？
老谋子下意识地将他和已经敲定的男主角葛尤作比较，或许葛尤只是神似，而眼前这位更多的是形似。
“张国强！吴连生！”
张一谋将两人和简历上的照片一一对上号，然后客气地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让他们坐下。
只不过瞅着吴连生那张沧桑的脸和后退严重的发际线，不禁诧异道：“你是62年的？”
“是的导演，我62年11月生人，刚满30。呃，这个绝对没错，就，就是长的有点显老。”
尽管不是第一次遭遇这种尴尬，吴连生起身回答的时候难免有些认。
不是有点显老，而是太显老了。
张一谋的记忆中还有一个叫倪大红的，好象是60年，今年也不过三十出头，但看照片比自己都老。要不是巩丽认识他，说他是比自己高两届的中戏师哥，张一谋还真以为那个家伙年龄造假呢。
赵坤介绍的这两个人，一个是牡丹江话剧团的，一个是尔滨话剧院的。话说当下各地的话剧团体普遍都不景气，甚至比制片厂都不如，越来越多的演员都开始自谋出路，包括今天的试镜，其中就有好几位是各地话剧团的。
思及至此，老谋子也是暗暗叹了一口气，国内的文艺事业普遍陷入低潮，赵坤跑到香港去发展，明显是个聪明人。
他抬手压了压，示意吴连生坐下，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编剧芦苇，发现他的目光也频频落在吴连生的身上。
估计跟自己一样，也是把眼前这个人和剧本里的福贵联系起来。
当然主角已经定下了是不会轻易变动的，再说葛尤都已经去山东体验生活了，两人更多是好奇。
不过张一谋此时也冒出了一个念头，不妨把这个人留在剧组，演个小角色，就当是一个备份，同时也给葛尤一点压力，要是演不好随时能换人。
打定主意后，张一谋将目光投向刻意做了一番装扮，面相憨厚的张国强。
联想起《穆棱河畔》中那个桀骜的少年，不得不说这小伙子的可塑性还是蛮强的。
随即便道：“小张，可以开始吗？”
“啊？”
从进门到现在一直很紧张，心里还是琢磨怎么没见巩丽的张国强冷不丁听到导演跟自己说话，一时没反应过来，腾的一下起身，才连忙道：“哦，可以，可以。我准备好了。”
“别紧张。”
张一谋笑了笑，沉吟着道：“如果你是一个司机，不小心撞了人了，你会怎么办？”
很简单的一个题目，但坐在一旁的王兵听到之后，不由心里一沉，这分明是试镜春生这个角色的节奏。
这个角色戏份可不少，差不多就是男二号了。原本他是想力推江德福的，无他，江德福不仅是王学新导演推荐的，更是剧组里另一位副导演施润玖的同学。
张国强不知道内情，他站在那里思索。他不会开车，但不等于没见过汽车撞人，至少电视里就常见。
他知道导演问的不是开车撞人的过程，而是撞了人以后的真实反应。
这样就简单了。
他始终记得当初在拍《穆棱河畔》时赵坤跟他说过的一句话：“想要演好一个角色，必须要代入人物的情绪。”
他脑海中不停地出现各种看到过的车祸画面，然后闭上眼睛，大概过了十几秒钟后睁开，那张憨厚、滑稽的脸此时变的严肃、凝重。
他拿了张椅子摆到中间，坐下，深吸一口气。
他省去了开车撞人的环节，神情依旧肃穆，但是眼神却变得涣散，就象没有焦点一样，整个人开始恍。
他想从椅子上起身，但起了两次都失败了，最后还是靠一只手虚空拉着一个物体，另一只手撑着椅背才将屁股腾起来。
模仿落车环节时，一个跟跄差点摔倒。
当他看着地面时，依旧没有那种夸张的肢体语言或者情绪大爆发，而是瞪大了眼睛，原本涣散的眼神正在慢慢聚焦。
神情不变，但脸上的肌肉却在一阵阵地抽搐着。
看到这一幕，张一谋不由眼睛一亮，他要的就是这种克制的表演，通过眼神和细微的表情变化来传递人物的情绪。
当张国强的眼神完全聚焦的那一刻，他嘴巴半张，身子晃动，摇晃着往跟跄后退，一个站立不稳，扑通一下，一屁股坐到地上。
但是他的眼神始终紧盯着地面一点，丝毫没有移动，而张到最大嘴巴从喉咙深处发出那种“咝咝”的声音，低沉、压抑。
就象一根弦一样越绷越紧，终于“哇——”的一声，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啪啪啪！”
张一谋和旁边的编剧芦苇不约而同地拍起了巴掌。
王兵的动作慢了半拍，连忙跟着一起鼓掌。
“呃————”
被打断的张国强讶然抬头，只是一时还未从情绪中摆脱出来，有点恍惚。
“恩，小伙子演的不错。”张一谋满是赞许道。
张国强这时才从情绪中抽离，满脸欢喜地鞠躬道：“谢谢导演，谢谢————
呃？”
面向芦苇时，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未等张一谋出声，芦苇主动自我介绍道：“我叫芦苇，是这部电影的编剧。”
“哦，谢谢芦老师！”
对于话剧演员来说，编剧是最受尊重的。
剧本是一剧之本嘛！
“好了，你们俩可以走了。”
还坐着等侯试镜的吴连生不由一愣，而张国强则连忙道：“导演，芦老师，还有一位呢？”
“他就不必了，你们回去等通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