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割盲肠(1 / 1)

1990年9月6日香港新艺宝唱片公司

九月的香港,暑气未消,但位于唱片公司内部的会议室里,气氛却比外面的阳光更加炽热。空气中弥漫着油墨未干的新鲜气味,混合着咖啡的焦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成功前夕”的紧绷兴奋感。长条会议桌上,整齐陈列着《命运派对》专辑的各种实体——漆黑厚重的lp黑胶唱片封套泛着哑光,卡带外壳是简洁有力的设计,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在灯光下泛着独特银白色光泽的cd光盘,以及制作精良、堪称艺术品的歌词内页。

beyond四人围坐在桌旁,脸上没有太多夸张的喜悦,反而是一种沉淀后的平静,以及眼底隐约闪烁的、如释重负又充满期待的光芒。经纪人leslie和几位唱片公司高层也在场,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满意的笑容。

“未推出,订货已经冲破白金(五万张)!” 一位宣传部负责人指着手中的报表,声音里充满激动,“照这个势头,三白金(十五万张)绝对有望!家驹,你哋又一次证明咗自己嘅号召力!”

这个数字,在九十年代初的香港乐坛,尤其是在偏向摇滚、并非纯粹主流情歌的乐队领域,堪称惊人。它意味着beyond的音乐已经超越了固定的乐迷圈层,触达了更广泛的听众。

家驹拿起一张cd,指尖轻轻拂过那圈独特的“银圈”,目光落在封面上乐队四人风格化的影像上。《命运派对》——这个名字本身就承载着重量。这不仅仅是他们的第六张粤语专辑(按发行顺序为第七张),更被乐队内部和许多乐评人视为一个关键的转折点,是他们音乐视野真正开阔、开始有意识地将个人感悟与社会观察深度融合的标志。

专辑的开篇,便是那首已然在乐迷间口耳相传、甚至未正式发行就已引发巨大回响的《光辉岁月》。它的创作灵感,源于遥远的南非,那位为争取民族平等历经二十七年铁窗生涯的领袖纳尔逊·曼德拉。家驹并未单纯歌颂苦难或胜利,而是用“缤纷色彩显出的美丽,是因它没有分开每种色彩”这样充满诗意的比喻,勾勒出一个超越种族、肤色隔阂的,关于平等、自由与和解的梦想。那是一个美丽的“非洲梦”,抑或是一个更宏大的“地球梦”。理想主义者如家驹,将其虔诚地写进旋律里,尽管他或许也隐隐感知,这“世界大同”的愿景在现实的政治与利益版图前,常常显得如同乌托邦般遥远而易碎。艺术家用歌声铸造的理想国,与现实世界的复杂与妥协之间,总隔着一声叹息的距离。但正是这永不停歇的追问与希冀,赋予了音乐超越时代的力量。

《命运派对》的十首作品,如同一幅精心构建的图景。在延续对友情(如《两颗心》)、爱情、理想(如《送给不懂环保的人》的另一种解读)的探讨之外,更多的笔触投向了广阔的社会议题。《俾面派对》对娱乐圈虚伪应酬的犀利讽刺,《无名的歌》中对平凡人生的关注,尤其是《不知怎么去保护环境的人(包括我)》中,直白地提到节能减碳的环保理念,在当年显得尤为超前。他们试图用音乐向年轻一代传递正能量,唤醒对周遭世界的关注与思考。所有这些复杂的情绪、观察与主张,被巧妙地编织进旋律与歌词之中,正如诗人里尔克所言:“纵然池塘的倒影,常常模糊不清。唯其在双重境界,歌声才会变得永恒。” beyond的歌声,正试图连接个人的体验与社会的脉动,在这“双重境界”中寻求共鸣。

专辑中,由老搭档刘卓辉填词的《无泪的遗憾》,或许并非其词作中的巅峰之作,但家驹的演绎却赋予了它格外动人的力量。他那高昂中浸透悲怆的嗓音,与歌曲中那份对逝去情感的追忆与无奈完美契合。主歌部分几处穿插的、如同拨动心弦般的特殊音效设计,瞬间将听者拉入回忆的漩涡。清亮的钢琴与简洁的木吉他勾勒出淡淡的忧伤氛围,歌者如诉说往事般娓娓道来,那些曾经的恋人,早已湮没于时光,拥有了新的怀抱。遗憾,或许无泪,却更深沉。

会议室里,大家传看着实体专辑,讨论着宣传策略。家驹靠向椅背,目光再次扫过桌上那些承载着他们数月心血、甚至更长时间思考的结晶。从地下走到主流,从倾诉自我到观察社会,《命运派对》标志着beyond作为一支乐队的又一次重要蜕变。预售的白金数字是市场的肯定,而专辑内容所展现的视野与深度,则是他们对自己音乐理想的坚定回应。

会议室内,关于专辑发行和宣传计划的讨论正进行到一半,气氛原本热烈而专注。突然,一声压抑的闷哼打破了节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原本坐在椅子上的家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沁出豆大的汗珠。他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双手猛地捂住腹部,身体不受控制地从椅子上滑落,蜷缩在光洁的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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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强!” 家驹第一个反应过来,箭步冲过去。

家强已经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声响,身体像虾米一样弓着,双手死死按着右下腹的位置,浑身因为剧烈的疼痛而不停地颤抖。他眉头拧成了疙瘩,眼睛紧闭,嘴唇失去了血色。

“喂!家强!你点啊?边度唔舒服?” 阿paul也立刻蹲下身,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惊慌,想碰他又不敢乱动。

世荣也围了过来,一向沉稳的脸上写满了无措:“系唔系食错嘢?定系胃痛?”

会议室里的轻松气氛荡然无存,瞬间被紧张和担忧取代。唱片公司的高层们也纷纷起身,面露关切,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让开点,俾我睇下!” 乐瑶的声音响起,冷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她快速拨开围得最近的阿paul和家驹,在家强身边蹲下。她没有贸然去挪动他,而是先观察他的姿势和痛苦的表情,然后轻声问,声音尽量平稳:“家强,听得见我讲嘢吗?边度最痛?系唔系呢度?” 她用手指虚指了一下他紧紧捂住的右下腹。

黄家强勉强睁开眼,眼神因为疼痛而涣散,艰难地点了点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呢度……抽住……抽住咁痛……好辛苦……”

乐瑶眉头紧锁,根据他疼痛的位置(右下腹)、突发性、以及他蜷缩的典型体位,心中迅速有了最可能的判断。她抬头,看向同样焦急万分的家驹和leslie,语速快而清晰:“唔似普通胃痛,位置同症状好可能系急性盲肠炎(阑尾炎)。要即刻去医院,拖唔得,有穿孔危险。”

“叫白车(救护车)!” 家驹几乎是吼出来的,脸色也白了,兄弟连心,他看到家强痛苦的样子,自己的心也揪紧了。

乐瑶已抢过高层领导的电话,一边迅速拨打999,一边用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家强捂着腹部的手附近,进行更专业的触诊检查。“系,急救中心吗?我哋系中环……(报上详细地址),有年轻男性突发剧烈腹痛,位置右下腹,伴有冒冷汗、无法站立,怀疑系急性阑尾炎。病人意识清醒但痛楚剧烈,请求立即派救护车!”

她对着电话清晰地描述着症状和地址,声音虽然有些紧绷,但条理分明,为急救人员提供了关键信息。挂断电话后,她安抚家强:“忍住,家强,救护车好快就到。尽量放松,深呼吸,唔好乱郁。” 她又对围着的众人说:“唔好围太密,保持空气流通。阿中,你去楼下门口等,见到救护车直接带人上来最快路径!”

阿中应声飞奔出去。家驹紧紧握着家强冰凉的手,不停地说:“顶住啊,细佬,冇事嘅,医生就快到了……” 阿 paul 急得在旁踱步,不时看一眼痛苦的家强,又看一眼门口。世荣默默地去倒了杯温水,但知道家强此刻肯定喝不下。

时间在煎熬中仿佛被拉长了。家强的呻吟声压抑而痛苦,会议室里弥漫着紧张不安的气氛,与刚才讨论唱片佳绩的兴奋形成了残酷的对比。乐瑶跪在家强身边,持续观察着他的情况,不时轻声询问,保持他的意识清醒。

大约七八分钟后,远处隐约传来了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由远及近,迅速变得清晰。很快,阿中领着两名救护员提着担架和急救箱快步冲进了会议室。

专业的救护人员迅速接手,做了简单的现场评估后,肯定了乐瑶的初步判断,需要立即送院。他们小心地将已经疼到有些虚脱的家强固定在担架上。

“我同车去!” 家驹毫不犹豫地说。

“我都去!” 阿paul和世荣同时开口。

在救护员准备移动担架时,现场有些混乱,家驹、阿paul和世荣都急切地想跟上。

乐瑶迅速扫视了一眼狭窄的救护车厢,又看了看焦急的三人,以及周围同样无措的唱片公司同事。她当机立断,声音不高,却带着清晰的指令意味,压下了一片嘈杂:

“车里面位置有限,唔可以太多人,会阻住救护员工作。” 她先说出无可反驳的实际理由,然后目光快速掠过家驹、阿paul和世荣,“家驹,你系大佬,你同我跟车。阿paul,世荣,你哋留低。”

阿paul立刻反驳:“我都要去!点解我唔去得?” 他脸上满是担忧和固执。

“阿paul,” 乐瑶语气加重了些,但依然冷静,“家强入院,一阵肯定有一堆手续要办,可能仲要等检查结果。你同世荣留喺度,一来可以帮手处理呢边嘅手尾(指会议中断和公司事务),二来,” 她看了一眼担架上痛苦蜷缩的家强,“医院唔需要一下子涌晒所有人过去,反而添乱。你哋保持电话畅通,有需要我即刻打俾你哋。而且,你哋喺度,leslie同公司嘅人都会定啲。”

她的话有理有据,既考虑了救护车的实际承载和医疗效率,也顾及了后续安排和安抚在场其他人。世荣闻言,虽然依旧满脸担忧,但还是点了点头,拉了一下还想争辩的阿paul:“haylee讲得啱,我哋留低,随时等消息。”

家驹此刻全部心思都在家强身上,对乐瑶的安排没有异议,只是向阿paul和世荣投去一个“交给你们”的坚定眼神,便协助救护员一起,小心翼翼地将担架抬向门口。

乐瑶最后对leslie和唱片公司高层快速交代了一句:“leslie哥,具体情况我到医院再同你汇报。各位,不好意思,突发情况,后续工作可能要稍微调整。” 说完,她便紧跟着担架和家驹,快步走向已打开后门的救护车。

救护车的门关上,刺耳的鸣笛声再次响起,迅速驶离。留下会议室里一群心神不宁的人。阿paul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但终究没再说什么,和世荣一起,开始收拾因为突发状况而散落的文件和情绪。乐瑶果断的分工,在混乱中建立了一丝秩序,让留下的人知道该做什么,而不是完全陷入无助的等待。她知道,在医院那头,更需要的是清晰和效率,而在后方,稳定和沟通同样重要。车厢内,她坐在家驹旁边,两人的手不约而同地轻轻覆在家强因疼痛而紧握的拳头上,给予无声的支持,同时,乐瑶已经开始在心里预演抵达医院后可能需要面对的各种流程。她甚至默默希望,家强的情况不要太严重,最好只是虚惊一场,大家还能赶得上今晚原定的一些庆祝安排——虽然她知道,这个可能性很小。眼下,最重要的是家强的平安。

救护车一路鸣笛,风驰电掣般抵达医院急诊部门。车门打开的瞬间,提前接到通知的医护人员已严阵以待。家强被迅速转移到移动病床上,蓝绿色的医护服身影围拢过来,动作麻利而专业。

“突发右下腹剧痛,疑似急性阑尾炎,途中有短暂意识清醒,疼痛评级高。” 随车救护员快速交接。

“收到。推入3号抢救室!”

病床轮子滚动的声音急促而规律,碾过医院光洁的走廊。家驹和乐瑶紧跟在侧,家驹的目光牢牢锁在家强苍白冒汗的脸上,乐瑶则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环境和医护人员的话语上。

抢救室内,气氛紧张有序。护士迅速连接上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着心率、血压的数字。另一名护士熟练地为家强戴上氧气面罩,并在他手臂上建立静脉通道,方便给药。穿着白袍的急诊医生已经开始了检查,手指在家强指明的疼痛区域进行触诊和反跳痛检查,家强忍不住又闷哼了一声,身体下意识地想蜷缩。

“麦氏点压痛明显,反跳痛阳性,肌卫也有。” 医生快速对旁边的住院医师说道,然后转向焦急等待的家驹和乐瑶,语气沉稳但语速很快,“初步诊断是急性阑尾炎,需要立刻进行手术切除,否则有穿孔引发腹膜炎的危险。我们会先给他用止痛针稳定情况,然后安排术前准备。”

“手术……” 家驹的心猛地一沉,但听到“立刻”、“危险”这些词,也知道别无选择,“医生,拜托你们了。”

很快,一支止痛针通过静脉推入。药效逐渐发挥作用,家强紧绷到发抖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紧咬的牙关也松开了,虽然脸色依旧很差,但剧烈的疼痛终于被压制下去,他疲惫地半阖着眼,呼吸变得平稳了些。

“家强,听到吗?要去做个小手术,割掉发炎的盲肠,之后就唔痛了。” 家驹俯身,握住弟弟没打点滴的那只手,声音放得很轻,但无比坚定,“我喺外面等你,冇事的。”

家强虚弱地点了点头,眼神里依赖与信任交织。

术前准备紧锣密鼓:备皮、更衣、签署手术同意书……家驹在同意书上签字时,手很稳,但乐瑶注意到他下笔的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终于,一切就绪。家强被换上了手术服,躺在转移床上,由护士和手术室工作人员推往手术室。长长的走廊仿佛没有尽头,头顶的日光灯管投下清冷的光。家驹和乐瑶一路跟到手术室门口那扇厚重的自动门前。

“家属请留步,在此等候。” 护士礼貌而坚决地拦住了他们。

门缓缓打开,又缓缓关上,将家强的身影隔绝在内。门上“手术中”的灯牌亮起了刺目的红光。

门外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和远处隐约的医院广播声。空旷的等候区只有几排蓝色的塑料椅子,冰冷而肃穆。

家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刚才强撑的镇定似乎随着家强被推进去而褪去,担忧和疲惫爬上他的眉眼。他背脊依然挺直,但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成了拳。

乐瑶走到他身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双臂,轻轻环抱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胸膛上。她能感觉到他心跳得很快,肌肉也有些紧绷。她踮起脚尖,在他紧绷的下颌线旁落下一个轻柔而温暖的吻,然后仰头看他,眼神清澈而坚定:“放心,盲肠炎手术好成熟,家强后生,身体底子好,一定冇事的。你喺度,定啲。”

她的拥抱和话语像一股温煦的细流,缓缓注入家驹紧绷的神经。他深吸一口气,回抱了她一下,力道有些重,仿佛从她身上汲取力量,然后才慢慢松开。“嗯。” 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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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坐低休息下,我去打个电话返屋企,同伯父伯母讲声,免得佢哋担心。然后去护士站问问手续同大概要等几耐。” 乐瑶快速安排好,她知道此刻不能乱,必须有人保持清醒处理这些必要事务。

家驹点了点头,依言在离手术室门最近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盏红灯。

乐瑶走到护士台用电话拨通了黄家的号码。她尽量用平缓、清晰的语气说明了情况,强调了是常见急症、手术成熟、医生专业,安抚了电话那头瞬间升起的惊恐,并答应一有消息立刻再通知。挂了电话,她走向护士站,向值班护士说明了患者信息和手术情况,询问了术后观察、大概时长以及家属需要准备的事项,并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

处理完这些,她走回等候区,在家驹旁边的空位坐下,没有靠得太近,却将一瓶刚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水轻轻放在他手边。“问过了,手术顺利的话,一个钟头左右。之后要等麻醉苏醒同观察一阵。” 她低声说道,“屋企我已经安抚好,叫佢哋唔使即刻赶过嚟,等家强出咗手术室稳定再通知。”

家驹终于将视线从红灯上移开片刻,看向乐瑶,眼里有浓重的感激和依赖。“辛苦你了。”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有些凉。

“讲呢啲。” 乐瑶反握住他的手,用自己的温度温暖他,“我哋一齐等。”

时间在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每一分钟都显得格外漫长。家驹时而盯着手术灯,时而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乐瑶则安静地陪在一旁,偶尔轻声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分散他的焦虑,或者只是默默地传递着支持的力量。医院走廊的时钟指针缓缓移动,将这个下午拖拽得无比冗长。他们此刻能做的,只有等待,并相信门内的医生,相信家强的生命力。而他们彼此紧握的手,是这段艰难等待中,最真实的依靠。

一个小时的等待,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手术室门上那盏刺目的红灯终于“啪”地一声熄灭,转为柔和的绿色。

门被推开,穿着手术服的医生率先走出来,后面是护士推着的移动病床。家强躺在上面,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种剧烈的痛苦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麻醉未完全消退的沉睡与平静。他的手臂上还挂着点滴。

家驹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个箭步冲上前。乐瑶也立刻起身跟上。

“医生,点样?” 家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主刀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着完成工作后的舒缓神情,语气平和地说:“手术很顺利,阑尾已经成功切除,冇穿孔,系单纯性急性阑尾炎。术后注意护理,恢复会很快。”

乐瑶在一旁认真听着,同时目光关切地落在病床上的家强身上。

医生继续交代注意事项:“麻醉药效大概仲要一两个钟头先完全过。病人清醒后,四个钟头内绝对唔可以饮水同食任何嘢,要等肠道功能恢复。之后可以从少量流质食物开始,比如米汤、清汤,观察冇唔舒服再慢慢过渡。要鼓励佢适当落床活动,促进肠蠕动同预防黏连。预计观察三日,冇发烧、伤口冇感染、排气排便正常,就可以出院返去休养了。”

“明白,多谢医生,辛苦晒!” 家驹和乐瑶连连道谢,悬着的心终于实实在在地落回了原处。

护士将家强推往已安排好的病房。这是一间双人病房,暂时只有家强一位病人,相对安静。家强被小心地转移到病床上,护士调整好点滴速度,监测了生命体征,再次强调了禁食水的时间,并交代了呼叫铃的使用方法,才离开病房。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测仪规律而轻微的“滴滴”声,以及窗外隐约的城市喧嚣。家驹拉过一张椅子,坐在病床边,默默地看着沉睡的弟弟,刚才的焦虑紧张此刻化作了深沉的心疼和终于放松后的些许疲惫。他伸出手,轻轻拂开家强额前被汗水浸湿又干了的头发。

乐瑶则开始无声地忙碌起来。她先检查了病房的环境,调整了空调风口避免直吹病床,又去洗手间用热水浸湿了干净的毛巾(从随身包里拿出的新毛巾),拧干,递给了家驹。

家驹接过温热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家强脸上残留的汗迹和泪痕,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乐瑶又拿出自己的保温杯,倒了半杯温水晾着——给家驹,她看了看时间,心里计算着四个小时的禁食期,然后轻声对家驹说:“你喺度陪住家强,我出去一阵,买啲必需品,顺便睇下附近有冇粥铺或者炖品店,预早订定啲适合佢饮嘅流质食物,等够钟就可以即刻有得食。”

家驹抬头看她,眼中满是依赖和感激:“好,辛苦你。小心啲。”

“嗯。” 乐瑶点点头,临走前又看了一眼监测仪上平稳的数字,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并带上了门,留下足够的安静给兄弟二人。

病房内,日光渐渐变得柔和。家强在药效作用下睡得深沉,呼吸均匀。家驹就那样静静地守着,偶尔为他掖一下被角,或者只是看着他。窗外,香港的傍晚如期而至,华灯初上。一场突如其来的病痛打乱了节奏,但幸好,有惊无险。接下来的几天,将是细心的照料与安静的恢复。而乐队的工作、新专辑的宣传,或许都要为这位最小成员的康复,暂时让一让路了。家驹看着弟弟熟睡的脸,心想,其他的一切,都比不上家人平安健康来得重要。

家驹妈妈和二姐姐匆匆赶到医院,推开病房门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乐瑶正轻手轻脚地调整着点滴架的高度,又查看了一下床头监护仪的数值,然后回头对呆坐在床边、目光有些发直、显然还没从弟弟突发急症的惊吓和连轴忙碌中完全回神的家驹低声说着什么,似乎在安慰。而他们的小儿子家强,则在病床上安稳地沉睡着,脸色虽白,但呼吸平稳。

“妈,二家姐。” 家驹见到来人,站起身,声音带着疲惫。

家驹妈妈快步走到床边,仔细看了看家强,心疼地摸了摸他的额头,这才转向乐瑶,一把握住她的手:“清清,真系多得你!阿中电话里讲得不清不楚,吓到我脚都软!好在你喺度,稳住大局。” 她感激地拍着乐瑶的手背,听乐瑶又清晰、冷静地将医生诊断、手术情况和术后注意事项说了一遍,心里的石头才算真正落地。

“唉,吓餐死,好在系小事,人冇事就万幸。” 家驹妈妈长舒一口气,情绪平稳下来后,看着乐瑶的眼神越发赞赏和亲切,“真系唔该晒你,清清。家强呢个衰仔,平时莽莽撞撞,大唔透,今次真系多得你喺身边,事事帮他打点得妥妥当当,先至顺顺利利。”

她越说越觉得乐瑶这姑娘实在难得,能干、细心、又沉稳,看着乐瑶清秀温婉的脸庞,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她并不知道乐瑶早已和家驹走到了一起,只当乐瑶是乐队得力又亲近的工作人员,甚至像自家子侄辈般关心。

于是,家驹妈妈握着乐瑶的手,语气变得更加热络,带着几分长辈看晚辈的喜爱和一丝试探,笑着问道:“清清啊,你觉得我哋家强点样?虽然系调皮啲,但心地好,又后生有为。你咁好嘅女仔,有冇考虑下……”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

乐瑶脸上的微笑瞬间定格,眼睛微微睁大,一个清晰无比的问号从眼底升起:“……啊?”

坐在旁边的家驹,原本正因母亲到来而稍感放松,听到这话,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猛地转头看向自己母亲,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和“阿妈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的无声呐喊,同样是一个巨大的问号。

而知道内情的二姐姐,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看看一脸诚挚热情的母亲,又看看瞬间僵住的乐瑶和自家弟弟,赶紧用手半掩住嘴,一副想笑又不敢笑、想阻止又不知如何开口的纠结模样,脸上也是一个生动的问号。

病房里顿时陷入一种微妙的、充满问号的安静,只有监测仪规律的“滴滴”声显得格外清晰。

乐瑶在最初的错愕之后,迅速回过神来。她眼波流转,瞥了一眼旁边已经完全石化、耳根却开始隐隐发红的家驹,又看了看满脸期待等着她回答的家驹妈妈,忽然,嘴角弯起一个狡黠又明媚的弧度。

她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用一种半开玩笑、半是哄长辈开心的轻快语调,接过了这个令人啼笑皆非的话头:

“家强啊?几好呀,活泼可爱。” 她笑眯眯地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如果家强唔介意嘅话……我接受?,哈哈哈哈!”

她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带着几分戏谑和化解尴尬的灵动机智。

“……” 家驹妈妈被这爽快又似真似假的回答弄得愣了一下,随即也笑开了,只当是年轻人脸皮薄、用开玩笑来回应她的打趣,但心里对乐瑶的喜欢又多了几分——大方,唔扭拧(不扭捏)!

而家驹,在听到乐瑶那句“我接受?”时,心脏差点漏跳一拍,随即看到她眼中恶作剧得逞般的光芒,才明白她是在开玩笑“反将一军”,顿时又好气又好笑,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感觉自己这一天的心情真是像坐过山车。他看向乐瑶,眼神里交织着“你真系玩大胆”的嗔怪和无法掩饰的温柔纵容。

二姐姐终于忍不住,背过身去,肩膀可疑地抖动起来。

病床上的家强,在沉睡中无意识地咂了咂嘴,浑然不知自己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后,又在亲妈和“准大嫂”的玩笑话里,经历了一场短暂的、与他本人意愿完全无关的“人生大事”讨论。

乐瑶那句“我接受?”的玩笑话和随之而来的清脆笑声,巧妙地将病房里那阵突如其来的、充满问号的尴尬化为了轻松的笑谈。她又陪着家驹妈妈说了几句话,安抚老人家彻底安心,然后看了看时间,便借口去补充一些住院必需品,并落实流食的安排,体贴地将空间留给了黄家人。

“丽姨,二家姐,你哋坐低陪下家强同家驹先,我去去就返。” 乐瑶说着,对家驹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好好陪家人,便轻手轻脚地离开了病房。

门刚一关上,病房里短暂的安静就被二姐姐终于憋不住的笑声打破。“哈哈哈哈……妈!你知唔知你头先讲咗乜啊?” 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还在状况外的母亲。

家驹妈妈一脸茫然:“我讲咩?我咪系多谢乐清清,觉得佢好,关心下佢个人问题咯。家强都唔细啦,咁好嘅女仔……” 她还在顺着自己的思路走。

家驹看着母亲完全没意识到问题核心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他揉了揉额角,终于决定不再让这个美丽的误会继续下去。他站起身,走到母亲面前,弯下腰,用一副半是委屈、半是告状的语气,声音不高,但清晰地说:

“妈,你头先系咪想叫家强撬我墙角,抢我老婆啊?”

“……”

家驹妈妈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眼睛眨了好几下,仿佛在消化儿子这句话里的巨大信息量。她看看儿子一脸认真(虽然眼底有笑)的表情,又转头看向还在笑个不停、显然早已知情的二女儿,脑子里的线索飞快串联——乐瑶的细致周到远超普通工作人员、儿子对乐瑶毫不掩饰的依赖和亲昵、刚才乐瑶开玩笑时儿子那无奈又纵容的眼神……

“吓?!!” 家驹妈妈终于反应过来,猛地提高了音量,一巴掌轻轻拍在家驹胳膊上,“你个衰仔!同乐瑶……你哋……几时嘅事?!点解唔同阿妈讲?!等我喺度乱点鸳鸯谱,出晒洋相!”

她脸上先是惊讶,随即是恍然大悟,接着便涌上巨大的惊喜和一点点因为自己闹了乌龙而产生的赧然,但更多的是开心。

二姐姐笑得更欢了:“妈,你睇佢哋平时个样都知啦!系你自己睇唔出啫!仲热心过头想帮家强做媒,笑死我!”

家驹也笑了,揽住母亲的肩膀:“唔系唔想讲,系最近实在太多事,忙到晕,谂住稳定啲再同你详细讲嘛。点知你咁心急,直接就想将人‘许’俾家强。”

“哎呀!你早讲嘛!害我差点搞出个大头佛!” 家驹妈妈这下全明白了,想着自己刚才对乐瑶说的那些话,顿时也觉得好笑又不好意思,“怪唔之得清清头先个表情咁古怪啦!佢真系好女仔,识大体,又识开玩笑,我仲以为佢真系睇上家强添!” 她越想越觉得刚才那幕滑稽。

“所以啊,妈,” 家驹憋着笑,一本正经地说,“你以后唔好乱点啦,唔系家强嘅。家强个份……等佢自己努力啦。”

“知啦知啦!” 家驹妈妈喜上眉梢,用力拍了儿子一下,“算你识货!清清咁好,如果唔系我一早叫大哥哥去追了,你要好好对佢,知道未?唔好学家强咁莽撞!” 她瞬间进入了婆婆看儿媳越看越满意的模式,顺便还拉踩了一下病床上昏睡的小儿子。

病房里充满了家人们压低的笑声和轻松愉快的低语。一场因信息差引发的爆笑误会彻底澄清,家驹妈妈在短暂的窘迫后,迅速被儿子终于“名草有主”且对象是如此合心意的乐瑶所带来的喜悦淹没。她已经开始盘算着等家强好了,要正式请乐瑶回家吃顿饭,好好“认认门”。

而这一切,病床上的黄家强依然毫无所知,只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咂咂嘴,仿佛在抗议家人趁他“倒下”时,不但编排他的“终身大事”,还顺便把他从某个“候选名单”里踢了出去。

等乐瑶买齐东西、联系好附近的炖品店订好次日清晨的粥水,再回到病房时,家驹妈妈和二姐姐已经调整好了状态,只是看乐瑶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慈爱和暖意,气氛比之前更加轻松家常。又坐了一会儿,见家强情况稳定,夜色也深了,家驹妈妈便催促家驹送乐瑶回去休息。

“你哋今日都累坏了,快啲返去冲个凉,好好睡一觉。家强有护士睇住,我同你家姐今晚轮住陪下就得。” 家驹妈妈不由分说地将两人“赶”出了病房。

坐上出租车,城市的霓虹透过车窗,在两人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车子驶入夜晚的车流,喧嚣被隔绝在窗外,车厢内一时间很安静。乐瑶靠在座椅里,望着窗外,但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眼睛弯弯的,像盛着两汪晃动的星光,脸颊上那两个浅浅的酒窝时隐时现,无声地泄露着她极力克制的笑意。

家驹坐在她旁边,原本也有些疲惫地靠着,但侧头看到她这副忍笑忍得辛苦的模样,自己也不由得被感染,嘴角跟着上扬。他故意扭过身子,弯下腰,将脸凑到她面前,几乎要贴上她的鼻尖,在昏暗的光线里近距离地凝视着她盈满笑意的眼睛,压低声音问:

“喂,黄小姐,咁好笑吗?由出病房笑到而家。” 他的声音里带着纵容的无奈,还有一丝自己也觉得好玩的促狭。

乐瑶被他突然的靠近和直白的追问弄得一怔,随即那憋了一路的笑意再也关不住,从喉咙里溢出一连串轻轻的、气音般的“呵呵呵”,然后终于变成清晰的、带着点不好意思又无比开怀的“哈哈哈哈”。她一边笑,一边用手背抵着嘴唇,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家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话都说得断断续续:

“唔……唔好笑……哈哈哈哈哈……真系……一点都唔好笑……伯母实在太得意啦!同埋你……你同你家姐个表情……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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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得肩膀微微抖动,连带着家驹都能感受到座椅的轻微震动。看她笑得这么开心,家驹心里那点因为弟弟生病、忙碌整日的疲惫和沉重,似乎也被这笑声冲刷掉不少。他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笑,眼神温柔得不可思议。等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稍微缓过来一点时,他才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笑得最深的那边酒窝。

“笑够未啊?撬墙脚嘅事就咁好笑?” 他旧事重提,语气里却全是玩笑。

“哎哟!边个撬边个墙脚啊!” 乐瑶笑着躲开他的手指,却因为这句话又想起家驹妈妈那真诚又懵懂的表情,忍不住又弯下了腰,“我系无辜受害者兼被‘许配’对象好吗!仲要配合演出……”

家驹看她笑成这样,自己也忍不住低笑出声。他伸手,将她因为笑而有些歪倒的身子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乐瑶顺从地靠过去,额头抵着他的颈窝,笑声渐渐变成带着笑意的、满足的叹息。

“好啦,笑饱就休息下,眼都笑到冇了” 家驹拍了拍她的背,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乐瑶在他肩上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安静下来。车厢里恢复了宁静,只有引擎声和窗外模糊的城市声响。但一种温暖而亲昵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过了一会儿,乐瑶忽然轻声开口,带着笑后的微哑:

“不过……你家姐同伯母,都好好。”

“嗯。” 家驹应了一声,手臂收紧了些,“我妈系有时心急口快,冇心嘅。”

“我知道。” 乐瑶闭上眼睛,“所以先觉得好笑又温暖。”

家驹没再说话,只是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个很轻的吻。出租车平稳地行驶着,载着这对经历了惊慌、忙碌、乌龙与欢笑的情侣,驶向属于他们的、可以暂时卸下所有负担的港湾。而医院里,有家人守护着正在康复的弟弟。这个夜晚,虽然始于意外,但终归在温情与笑语中,安然落下帷幕。乐瑶靠在家驹肩上,心里那点残余的笑意化作了暖融融的踏实感。她想,以后的家常日子,大概会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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