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9月17日 香港tvb录影大厅
红馆内外,灯火璀璨,人声鼎沸。一年一度备受瞩目的慈善盛事——“星光熠熠耀保良”正在这里举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商业演唱会的特殊气氛:既有无私奉献的庄严感,又有众星云集的璀璨,更有电视直播带来的即时与热烈。
舞台后方巨大的电子背板,上方最醒目处,并非炫目的灯光图案,而是一串不断跳跃增长、触目惊心的数字——实时累积善款总额。数字每分每秒都在向上滚动,像一颗为善心而加速搏动的心脏。舞台侧方及电视屏幕下方,则如流水般滚动播放着密密麻麻的捐款信息:
【张氏合家 500元】
【李氏企业 2000元】
【陈小朋友利是钱 100元】
【何太 300元】……
这些来自全港乃至海外观众的热线认捐,是晚会跳动不息的脉搏,也是对所有台上艺人“玩命”表演最直接的激励与回应。数十名工作人员在后台电话区忙碌不休,上百条热线此起彼伏,确保每一份爱心都能被及时记录、鸣谢。
在香港这个高度繁荣的国际都会背后,始终流淌着一条温暖的慈善血脉。保良局,这个拥有145年历史的慈善机构,其发展轨迹本身就是一部香港社会的缩影。从1878年成立初期致力于“保赤安良”——防止拐卖妇孺、保护弱势女性,到如今发展成为涵盖家庭服务、儿童及青年服务、教育服务、康复服务和安老服务五大范畴的综合慈善机构,保良局的300多个服务单位如毛细血管般遍布全港各区。
与保良局齐名的东华三院,同为香港历史最悠久的慈善机构之一。自20世纪80年代起,这两大慈善巨擘每年与电视广播有限公司(tvb)合作举办的大型筹款晚会,已成为香港电视史上的经典——《欢乐满东华》与《星光熠熠耀保良》。
善款三大来源:机构基金会的大额支票捐赠; 政商名流、明星艺人的现场认捐;千家万户通过热线电话的实时捐款
这正是艺人们“拼命”表演的核心动力——他们的每个节目都可能被“善长仁翁”现场认捐。表演越精彩、越有创意,认捐金额越高,甚至会出现善长与艺人互动“加码”的感人场面。
他们要表演数个节目,为善款“冲关”出力。舞台上,灯光变幻。
音乐前奏响起,是带着funk节奏和鲜明吉他riff的轻快旋律,但歌词却犀利如刀。家驹站在舞台中央,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在璀璨灯光下却有种看透般的清醒。他开口唱道:
“穿起一身金衣装 取消今天的工作,挤身缤纷的色彩 …”
歌词直指娱乐圈乃至社交场中那些身不由己、虚与委蛇的应酬,对“俾面”(给面子)文化的讽刺辛辣而不失幽默。阿paul和家强在旁和音,表情也带着配合歌曲的戏谑与不羁。这是首次在大型公开场合演唱这首新歌,选择在“保良”这样一个汇聚了娱乐圈大半壁江山的场合,其意味不言自明——既是为慈善出力,也是借此舞台,向圈内乃至更广泛的社交虚伪风气,投出一枚带着摇滚态度的“声音炸弹”。
表演酣畅淋漓,台下反应热烈。既有听出弦外之音的会心一笑与掌声,也有纯粹被节奏和旋律吸引的欢呼。更重要的是,这首大胆直白的新歌激发了现场和电视机前不少观众的认同与热情,认捐电话似乎更加密集,善款数字又是一轮明显的跃升。主持人大声感谢精彩演出和这首“好有意思嘅新歌”,并再次呼吁观众捐款支持保良局的各项善业。
紧接着是《逝去日子》。旋律从激昂讽刺转为略带感怀的流畅摇滚。家驹的演唱也收起了之前的锐利,多了几分对时光流逝的怅惘与珍惜当下的感慨。这首歌传唱度已高,台下不少歌迷跟着合唱,场面温馨。表演同样获得了即时认捐。
他们的环节结束,他们向台下鞠躬致意,快步走向后台。经过侧幕时,能清晰听到主持人热情洋溢地介绍下一位演出嘉宾,以及继续呼吁捐款的声音。后台同样忙碌,艺人们穿梭往来,为下一个节目准备,气氛紧张而有序。
当所有常规表演环节接近尾声,晚会气氛被推向最高潮。主持人用激动的声音请出今晚的特别压轴嘉宾——邓丽君小姐。
一袭优雅长裙的邓丽君袅袅婷婷走上舞台,立刻引爆了全场合唱与最热烈的掌声。她的出现本身,就是慈善号召力的极致体现。她微笑着向四方观众致意,用她那甜润四海、抚慰人心的嗓音,向全港市民问好,并深情呼吁大家继续支持保良局,帮助更多需要关怀的人。随后,她献上了《月亮代表我的心》等经典金曲。在“保良”这个充满人间温情的舞台上,她的歌声格外具有凝聚爱与善的力量。捐款热线在她演唱期间达到了空前的高峰,背板上的善款总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攀升,最终定格在一个令人惊叹的数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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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未散的舞台热力与完成慈善任务的轻松感回到后台。休息间里比之前更热闹了,刚下台的、准备上场的、前来道贺寒暄的明星、艺人、工作人员穿梭不息,各种招呼声、谈笑声、补妆时刷子的轻微声响、服装窸窣声混成一片背景音,空气里浮动着香水、汗水和化妆品混合的复杂气味。
乐瑶没有像其他助理或工作人员那样立刻围上去递水、整理服装或对接后续。她独自坐在靠墙一张略显孤立的化妆凳上,胸前环抱着手臂,微微倚着冰冷的墙壁,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眼前来来往往、衣香鬓影的人群中。邓丽君温婉的歌声隐约从前台传来,与后台的嘈杂形成奇特的叠响。这一刻,她看着那些熟悉面孔在记忆中在新闻纸已经消散的身影都活生生在眼前晃动,竟生出一种时间错乱的恍惚感——与眼前这片浮华喧嚣的娱乐圈后台,似乎隔着一层透明的壁垒。而她坐在这壁垒的边缘,既是参与者,又是抽离的观察者。
她微微晃了晃头,试图驱散这种飘忽感,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对面墙上那面宽大的、被数盏明亮灯泡环绕的化妆镜。镜子清晰地映出大半个休息间的景象:穿梭的人影,凌乱的化妆台,堆积的衣物道具……然后,她的视线定格在镜中一角。
镜子映出了不远处的另一个角落,家驹正靠在一张摆满杂物的小桌旁,似乎也在短暂地歇息。他同样环抱着手臂,姿态甚至与她有几分相似,微微低着头,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濡湿了些,脸上还带着未完全褪去的舞台妆感。但让她心头微微一动的,是他镜中的视线——并没有落在任何忙碌的人或物上,而是穿过镜面反射的层层光影,精准地、安静地,落在了镜中她的影像上。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她,眼神里没有舞台上的锐利或表演时的投入,而是一种近乎放松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喧闹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只有镜中那个抱着手臂、显得有些出神的她,是清晰的焦点。
乐瑶怔了一下,随即,一种微妙的心悸悄然浮上心头。她没有立刻转头去看真实的他,而是继续注视着镜中的他,看着镜中他凝视自己的样子。她的眼睛在镜子里眨了眨,长长的睫毛投下小小的阴影,然后,眼底慢慢漾开一丝笑意。那笑意先是浅浅的,藏在眸底,随即仿佛控制不住般扩散开来,让她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形状,嘴角也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一个小小弧度。她就这么在镜子里,对着他笑,带着点被发现的赧然,更多的却是心照不宣的甜蜜。
镜中的家驹,显然将她的每一丝表情变化都收入眼底。看到她先是怔愣,随即眼睛灵活地转了转,最后那忍俊不禁、笑弯了眼的模样,他环抱的手臂似乎放松了一些,肩头微微耸动了一下。然后,他也对着镜子里的她,咧开了嘴,露出了一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洁白整齐的牙齿。那笑容不同于舞台上的灿烂或应对媒体时的礼貌,而是全然放松的、带着点孩子气的开心,眼睛也同样弯了起来,眼角的细纹都透着愉悦。两人就这么隔着忙碌的人群,在镜子的两端,无声地对望着,笑着。
没有语言的交流,没有肢体的接触,甚至连真实空间里的对视都没有。但就在这片充斥着名流、灯光与喧嚣的后台一隅,在这面冰冷的镜子反射出的虚像世界里,一种温暖而私密的联系悄然建立、流转。周围的声浪仿佛被调低了音量,穿梭的身影变成了流动的色块。只有镜中那双含笑注视的眼睛,和那双同样弯起的、盛满笑意的眼眸,在无声地对话,分享着只有他们才懂的、此刻的宁静与欢愉。
这隐秘的、暗搓搓的暧昧持续了或许只有十几秒,便被走近打招呼的其他艺人或工作人员打断。家驹自然地移开目光,转身与来人交谈,乐瑶也垂下眼帘,调整了一下坐姿,仿佛刚才那片刻的镜中交汇从未发生。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无声笑意荡开的微澜,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在方才那片喧嚣的缝隙里,曾有过怎样一小片只属于彼此的、明亮而温柔的“秘密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