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11月,一首发布于9月的新歌《俾面派对》,其辛辣的旋律与歌词已成为香港电台排行榜上的常客。这首歌源于一次令人啼笑皆非的经历:乐队在忙碌工作后,被邀请参加一位几乎不认识的老影星的生日派对。“俾面”在粤语中意为“赏脸”,而这被迫的社交,激发家驹和阿paul写下了这首讽刺娱乐圈浮华应酬文化的硬摇滚作品。
市场的反响是热烈的。歌曲自推出后便高歌猛进,在11月稳居香港电台排行榜的第2位,并且将这个高位惊人地保持了连续7周。这长达近两个月的热度,不仅证明了其旋律的流行度,更意味着歌词所批判的现象击中了公众心弦。这份来自市场的肯定,在年底为乐队赢得了更具分量的荣誉——《俾面派对》荣获 1990年度(第十三届)十大中文金曲奖。这是beyond继《大地》《真的爱你》之后,再次以非情歌的深刻议题登上主流颁奖礼的最高殿堂。
随着歌曲大热,为专辑《命运派对》中最重要的两支作品《光辉岁月》与《俾面派对》拍摄音乐录像(v)被提上日程。
11月的香港,凉风渐起,乐队的日程表被这两支风格迥异的v拍摄填满。
在接连不断的镁光灯与行程之后,时间仿佛被按下了缓速键。喧嚣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片供人喘息的海滩。对beyond而言,尤其是对家驹来说,11月的尾声是一段珍贵的“幕间休息”。
band房的下午,总是从一杯冻奶茶或一罐可乐开始。 午后阳光斜射进位于二楼后座的这方天地,在积尘的效果器和散落的乐谱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子。没有预设的旋律,没有迫近的截止日期,音符在空气中自由生长。家驹常抱着一把木吉他,倚在堆满杂物的工作台旁,指尖流淌出的或许是几个未成形的动机,或许只是一段随心的布鲁斯。阿paul在磨练阿贤和阿其的吉他;家强和世荣则可能在角落低声讨论着某段贝斯线与鼓点的配合。这种纯粹的、不为任何演出或录音的“玩音乐”,是维持乐队生命力的根脉。名气带来的无形壁垒,在这里被熟悉的汗味、烟味消融。
然而,一旦踏出band房,那层无形的壁垒便悄然合拢。从旺角到苏屋邨的巴士路线,家驹已熟悉到能在摇晃中闭目养神。他愈发享受这种“两点一线”的简单。名气是放大器,将一切都暴露在公众视野下,连去街角茶餐厅吃个碟头饭都可能变成次日小报的边角料。“不如返屋企弹阵琴,或者睇下书。”这成了他婉拒许多无谓社交的口头禅。间或参加的老友聚会,也必定选在相熟、隐秘的场所,席间多是认识于微时的伙伴,话题可以从音乐跳到足球,再跳到不着边际的烂笑话,不必担心哪句话会被过度解读。
“喂,大佬,抖到发霉啦,出街睇场戏!” 某个晚上,阿paul的电话打破了苏屋邨小屋的宁静。他兴冲冲地提议去看新上映的《灵幻小姐》——一部混杂着无厘头搞笑与中式民俗恐怖的港产片,主演是正炙手可热的吴君如与楼南光。“得我哋两个,当透气咯。”
家驹握着听筒,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犹豫片刻,终究是答应了。他明白阿paul的好意,这是一种兄弟间不着痕迹的关心,怕他在自我隔绝中陷入过分的沉思。他穿着白色长袖上衣,背带裤,稍微地收拾一下,因为经纪人说出门要收拾一下,便出了门。
电影院里的空气混杂着爆米花的甜腻与地毯的陈腐气味。灯光暗下,银幕上光影跳动,吴君如夸张的肢体语言和楼南光憨傻的造型惹得观众阵阵发笑。家驹和阿paul陷在柔软的座椅里,也随着剧情不时低笑。然而,家驹的思绪总会有一丝抽离。 当影片中道士挥舞木剑、贴出黄符时,他脑中闪过的或许是《俾面派对》v里那些光怪陆离的“人间法术”;当剧情涉及因果报应时,巴布亚新几内亚孩子们清澈的眼神又会不期然地浮现。娱乐是暂时的麻醉,但一个思考者的脑海,从未真正停歇。他享受这难得的、与兄弟并肩的闲暇,但感官却像一个无法完全关闭的雷达,仍在无意识地接收、转化着周遭的一切。
几乎在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处,乐瑶正牵着他们的拉布拉多犬“雪球”,在相对僻静的公园小径上慢跑。夜色清凉,路灯将人和狗的影子拉长、缩短、再拉长。雪球精力旺盛,吐着舌头,欢快地小步前进,绳索传来它坚定向前的拉力。晚风拂过面颊,带来植物和泥土的气息,这是一种与band房、录音棚截然不同的、充满生命力的清新。
乐瑶很珍惜这样的时刻。这让她感觉自己不仅仅是一个围绕乐队运转的“行星”,更是一个拥有独立节奏的个体。她清楚家驹需要独处,也需要被温和地拉回烟火人间。
回家后,她擦干汗,走进厨房。没有复杂的烹饪,只是烧开一锅水,下了两把云吞面。在等待面条煮熟的间隙,她利落地洗净几棵青菜,又煎了一个边缘焦脆的荷包蛋。最后,淋上少许豉油和熟油,撒上一小撮葱花。一碗最简单,却也最温暖踏实的夜宵便做好了。她用盖子轻轻扣住碗口保温。
她没有等门,而是做好后便会自己家了。只是在客厅的茶几上,留下了一盏暖黄色的小灯,灯下压着一张便条:
“厨房有云吞面,自己翻热。雪球今日好乖。早啲休息。haylee。”
字迹清爽,没有任何多余的询问或情绪,只有静默的陪伴与实实在在的关怀。这便是他们之间,历经风雨与日常后,沉淀下的最妥帖的相处方式:给予空间,也提供港湾;各自奔跑,也共享一碗热汤的温暖。
当夜渐深,家驹轻轻推开家门,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盏为他留的灯,以及灯光下那张小小的纸条。电影院的喧闹、路途的微凉,在这一刻被屋内熟悉的宁静与灯光下的字句悄然驱散。他放下钥匙,走向厨房,揭开碗盖,热气与食物朴素的香气扑面而来。
十一月末,香港的凉意渐深。在 “豹哥”单立文 热闹的生日派对上,家驹照例与阿paul待在相对安静的露台角落。豹哥不仅是家驹极其尊重和喜爱的大哥哥,更是音乐路上的前辈与挚友。即便他已从顶尖贝斯手成功转型为电影演员,两人那份亦师亦友的深厚情谊从未改变。
不一会儿,豹哥端着酒杯,脸上带着他那标志性的、有点促狭又爽朗的笑容,领着一个身影走了过来。“家驹,paul,过嚟,有件正经事。”他拍拍家驹的肩,声音洪亮。
家驹和阿paul转过头。豹哥侧身,示意身旁的女士上前,介绍道:“呢位系jane,我好熟嘅一个朋友。佢呢,系你哋beyond嘅超级歌迷,尤其系你,家驹,佢话你写嘅歌,直头唱到人心入面去。”豹哥说完,冲着家驹眨眨眼,意思不言而喻——是朋友拜托,这个线我得牵。
“hi,家驹,paul,你哋好。我叫jane。” 她的声音响起,柔和但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真诚的激动。她有一种混合东西方的美,深栗色微卷长发,笑容温柔。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此刻在露台的光线下亮晶晶的,盛满了见到偶像的欣喜与腼腆。
“豹哥真系……讲到我好似好夸张咁。”jane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向家驹,语气认真起来,“但我真系好钟意你哋嘅音乐。特别是《真的爱你》同《光辉岁月》,唔单止系旋律,系入面嘅感情……好真。我求咗豹哥好多次,希望有机会可以亲自同你讲声多谢。”她坦白了自己是“求来的”认识机会,这份直接反而显得坦荡。
家驹有些意外。被歌迷通过朋友介绍认识不算稀奇,但jane的措辞和态度,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狂热,更像是一个欣赏者谨慎而真诚的致意。他礼貌地点点头:“多谢你支持。音乐有人听得明,就系最好嘅回报。”
豹哥在一旁哈哈一笑,打圆场道:“jane喺英国读艺术史,唔系圈内人,但好有品味。你哋可以慢慢倾,唔使理我,我去招呼其他客先!”说完,他拍了拍家驹的背,留下一个“你懂的”眼神,便潇洒地转身融回人群。这个介绍,干脆利落,既完成了朋友的请托,又留足了空间。
对话于是从音乐开始,但很快滑向了更广阔的领域。jane虽然自称是“超级歌迷”,但她并不谈论技术。“我其实不太懂乐理和乐器,”她坦率地说,“但我觉得,好嘅音乐同好嘅画一样,都系一种语言,讲紧创作者点样睇世界。你写嘅词,就好似用声音画出嘅一幅幅风景。”她从艺术欣赏的角度去理解音乐的情感与意象,这让家驹感到新鲜。她聊起画廊的工作,聊起不同艺术形式背后的情绪共鸣,语调平和,善于倾听。
此后,因为有了豹哥这层“受人所托”的坚实引荐,jane出现在家驹的朋友聚会中显得更加顺理成章。 大家知道她是豹哥的朋友,也是真心喜欢beyond的歌迷,自然多了几分接纳。
家驹对jane的印象,是正面且放松的。她是一个通过可信渠道认识的、有分寸的歌迷朋友。与她相处,少了一层圈内人的比较与探讨,多了一份来自外部世界的、纯粹的欣赏。她不会追问创作细节,但会记得他每首歌表达的不同情绪。他甚至觉得,豹哥介绍这样一位懂欣赏又识趣的朋友认识,是件不错的事。
然而,这份源于“歌迷”身份的初始亲近,与豹哥赋予的“安全身份”,使得jane的靠近显得无比自然。她欣赏他,关注他,所有的体贴与温柔都似乎可以用“歌迷对偶像的喜爱”来解释,无可厚非。她记得他所有公开的喜好,在他疲惫时递上的关心,都因为她有一个最正当的起点——她是他的欣赏者。
这一切,乐瑶都看在眼里。当阿中提起“豹哥介绍俾家驹识嗰个歌迷jane又嚟喔”,乐瑶正整理着演出服的衣架,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动作,淡淡应道:“系嘛。” 豹哥是家驹信赖的大哥,他介绍来的人,本身就带着一层难以质疑的“可靠性”。这让她所有的观察,都只能停留在心里。
在某个深夜,当家驹翻阅着jane送的一本关于非洲雕塑的摄影集,并随口说:“jane都几有心,豹哥介绍佢识,都算系识到个知音。” 乐瑶正在关窗,闻言手指微微收紧,冰凉的玻璃窗框抵着掌心。
她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轻声说了句:“系啊,豹哥介绍嘅。” 语气平静,听不出波澜。
jane是豹哥牵线认识的歌迷,这个身份让她的一切出现和关切都有了最合理、最纯粹的解释。她不懂音乐,所以不构成专业领域的交集;她是歌迷,所以她的热情与关注理所当然。这条由“欣赏”铺就的通道,看似透明无害,却可能比任何深刻的音乐探讨都更直接地指向家驹作为被仰望的“偶像”本身。这究竟是友情的自然延伸,还是一种包裹在“粉丝心意”与“兄长牵线”双重保护下的微妙接近?平静的冰面之下,暗流的源头似乎更加复杂难辨。家驹享受着这份被真诚欣赏的轻松,乐瑶则守护在一旁,沉默地注视着这个由豹哥的好意所开启的新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