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的最后十天,对beyond而言,是一段在荣誉、喧嚣与复杂心绪中高速冲刺的旅程。镁光灯与欢呼声如同年末必然升腾的焰火,璀璨却易逝。而在光芒照不到的阴影处,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12月23日,tvb电视城的后台,永远弥漫着发胶、香水和竞争混合的紧张气息。当《光辉岁月》毫无悬念地入选劲歌金曲第四季季选十大时,家驹在台上举起奖座,笑容是得体的,但眼底的疲惫连厚重的舞台妆也未能完全掩盖。
在beyond下台后的几分钟内达到了一个小高潮。祝贺的人潮暂时退去,留下一片略显狼藉的、充满兴奋余温的角落。家驹、阿paul、家强、世荣四人脸上还带着舞台的粉底和汗水,一边松着演出服的领口,一边朝他们团队的固定休息点走去。
乐瑶如同最可靠的接应手,第一时间迎了上去。她先接过家驹和贯中手中的季选奖杯——沉甸甸的,水晶材质在顶光下折射着廉价而耀眼的光芒。接着是家强和世荣的。她动作麻利,小心翼翼地将四座奖杯并排放在主办方事先提供的、印有tvb台标的硬纸板礼品盒里。盒内衬着红色的绒布,奖杯放进去,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就在摆放家强那座奖杯时,乐瑶的手指触碰到底座上凹凸有致的金属铭文刻字。她微微一顿,拿起奖杯,对着光线仔细端详了一下底座边缘的工艺和连接处的细节。然后,她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了然和打趣的笑容,看向正在用纸巾擦汗的家强。
“肥仔,”她声音不高,但在稍显嘈杂的背景音里很清晰,“你睇下呢个奖杯底座嘅雕花同镶嵌……我估,十有八九系你舅舅间‘永昌奖杯厂’嘅出品喔。”
黄家强闻言,凑过来看了一眼,“咦?真系几似我舅工厂嘅手艺嗰只波浪纹。”他笑了,“佢成日话我玩音乐唔定性,如果跟佢学做奖杯设计,可能早就出师咯。”
这话引来旁边几人的轻笑。乐瑶顺势把奖杯放回盒子,拍了拍手,用一种轻松调侃的语气接道:“系啊,我谂紧,如果你当年冇玩band,而系去咗舅舅间厂做设计,可能而家全港电视城、慈善机构嘅奖杯,都系你设计嘅‘黄家强系列’啰!话唔定仲攞个咩‘最佳工业设计奖’添,哈哈哈。”
家驹原本正低头解着腰带的扣子,听到这里也抬起了头。他看向弟弟家强,眼神里多了几分温和与深思。他走过来,手臂很自然地搭在家强肩膀上,用力搂了搂,接口道:“喂,咁讲即系我哋扼杀咗一个‘奖杯设计大师’啰?不过,”他话锋一转,带着兄长特有的、有点欠揍的调侃笑容,“以你画band房墙上嗰啲‘抽象画’嘅水准,设计出嘅奖杯,会唔会太前卫,吓亲d叔父辈啊?”
“喂!大佬!”家强笑着用手肘顶了家驹一下,兄弟间惯常的打闹起来。
就在这时,jane的身影出现在后台通道的远处。她没有靠近,只是遥遥地朝这边挥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粉丝般的灿烂笑容,手里还拿着一束与工作人员所持款式略有不同的花。家驹看见了,也朝那个方向点了点头。乐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擦拭奖杯的手没有丝毫停顿,只是指尖微微收紧。她认得那束花,是家驹在一次电台访问中随口提过觉得特别的品种。这个细节,让她心里那根细微的弦,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分。
“家驹!恭喜你!”
一道轻柔却清晰的声音穿过嘈杂。家驹看见jane从人群中走来,手里捧着一束与他刚从工作人员那里接过的、程式化的庆贺花束截然不同的花——那是由白色百合与深蓝色鸢尾搭配而成的花束,雅致而特别,用墨绿色的棉纸包裹,系着简单的麻绳。她脸上的笑容真挚而热切,眼中闪烁着粉丝见到偶像时特有的、纯净的兴奋光芒。
“jane?咁啱?”家驹有些意外,但还是礼貌地笑了笑,接过花束,“多谢。花好靓。”
“唔系咁啱,我专程来恭喜你?。”jane微微歪头,笑容不改,语气坦然得让人无法挑剔,“《光辉岁月》攞奖,实至名归!我同豹哥讲咗,一定要亲自来。”她巧妙地强调了豹哥,让她的出现有了合情合理的“通行证”。
就在这时,乐瑶拿着一瓶水和家驹的备用外套走了过来。她看到了jane,也看到了家驹手中的那束独特的花,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脸上的职业微笑恰到好处。“家驹,水。外套一阵上台前再换。”她将水递过去,目光平静地扫过那束花,没有多停留一秒。
“haylee姐!”jane立刻转向乐瑶,语气熟络又带着点请求的意味,“可唔可以麻烦你,帮我同家驹影张相?我想留念。”她说着,将自己那部精巧的相机递了过来。
空气有几不可察的凝滞。乐瑶看着递到面前的相机,又抬眼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家驹,他正拿着那束花,似乎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拍照请求有些许意外,但并未反对。乐瑶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完美的弧度,接过相机,声音平稳无波:“好啊,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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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好啦!多谢haylee姐!” jane立刻转身,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家驹的手臂,并且不是轻触,而是将手臂亲密地嵌入自己的臂弯,身体也微微倾向他。她抬头看向家驹,笑容灿烂:“家驹,望镜头啦!”
家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手臂传来的温热触感和过近的距离,让他感到一丝被热情裹挟的微窘。他下意识地想抽出手臂,但jane挽得很紧,且表情如此无辜热情,在镜头前强行抽离反而显得怪异。他只能有些无奈地维持着姿势,脸上挤出惯常应对镜头的笑容,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与催促,望向乐瑶,希望她快点按下快门。
而在取景框后,乐瑶的眼睛微微眯起。透过镜头,她清晰地看到jane几乎贴在家驹身侧的模样,以及家驹那一闪而过的不自在。就在这一瞬,她握着相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一道极其冷冽、锐利如刀片般的目光,从取景框上方射出,精准地“剐”过家驹的脸。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被冒犯的寒意和无声的质问。这眼神快如闪电,除了被她直视的家驹,几乎无人察觉。
家驹准确地接收到了这道“眼刀”。他心里一突,那股不自在瞬间放大。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略带尴尬地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这是一个典型的心虚或不知所措时的小动作。
“咔嚓!”
快门声终于响起。乐瑶放下相机,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影好了,睇下满唔满意?”
“影完啦?多谢!”jane这才松开手,凑过去看相机屏幕。
手臂上的温热和压力骤然消失,家驹几乎是立刻、不明显地往旁边挪了一小步,拉开了距离。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束此刻显得有点“烫手”的百合鸢尾,又用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神色如常、正在检查相机回放的乐瑶,心中那点莫名的歉意和想要澄清什么的冲动涌了上来。
几乎没怎么犹豫,他转过身,很自然地将手里那束来自jane的、包装精美的花束,直接塞到了乐瑶怀里。
“haylee,你帮我拎住先。一阵可能还要影多啲团体相,攞住唔方便。”他的语气随意,仿佛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助理工作安排。然后,他像是为了进一步证明自己的“无心”,转头对还在看照片的jane快速而礼貌地说:“jane,多谢你啲花同专程过来。我哋要准备下一个环节,下次再见。”
就在穿过一段相对僻静的通道时,乐瑶目视前方,嘴唇几乎没动,一丝极低、却清晰如耳语的声音,用近乎腹语的技巧,飘进家驹耳中:“妹妹仔……好似真系好中意你哦。专登打扮过喎。” 语调平平,听不出情绪,却每个字都像小石子投入心湖。
家驹脚步未停,脸上维持着对远处打招呼同事的笑容,肩头却几不可察地一松。他同样没有转头,只借着走向转弯处人群缝隙的时机,用肩膀轻轻地、带着点无奈和亲昵意味,撞了一下乐瑶的肩膀。动作幅度很小,在外人看来或许只是拥挤中的无意触碰。
同时,他压低的声音也传回她耳畔,带着一种急于澄清的、混着笑意的气音:“冇咁嘅事……歌迷,热情啲啫。”
乐瑶被他撞得微微晃了一下,怀里的奖杯轻碰,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她依旧没看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盯着怀中奖杯上反射的流动灯光,从鼻子里极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而后方,拿到合影、心满意足的jane,望向他们的方向,眼神明亮。
12月26日,红磡体育馆的叱咤颁奖典礼,气氛更为凝重也更具分量。当颁发“最佳填词奖”时,现场响起了《光辉岁月》的前奏。家驹独自走上领奖台,从颁奖人手中接过那座代表文字力量的奖座。聚光灯下,他显得比拿着乐队奖时更为沉静。他的获奖感言简短而有力:“呢个奖,系对一首歌背后所关注嘅人同事嘅致敬。多谢。”
后台的庆祝更为私密。乐队成员围着他,用拳头轻捶他的肩膀,这是兄弟间最高赞誉。乐瑶站在稍外一圈,看着他被簇拥在中心,眼里有欣慰的光。她手里拿着他的外套和那个“最佳填词奖”奖座,小心避让人群。
jane再次出现了,这次她通过豹哥的关系,得以进入稍核心的庆贺区域。她拿着一杯香槟,走到家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恭喜你,家驹!呢个奖实至名归,《光辉岁月》嘅词真系写到人心里去。”她的赞美直接指向他个人最核心的创作才华。家驹礼貌地道谢,与她碰杯。乐瑶就在几步之外,与阿中核对接下来的行程,仿佛对这一切毫不在意。只是在jane转身与旁人交谈时,乐瑶的目光才极快地掠过家驹手中那杯香槟,以及他脸上那份被具体赞扬后自然而生的笑意。她默默地将他的外套抱得更紧了些,织物上还残留着他登台前的体温和一丝极淡的、她熟悉的烟草味。
12月31日,维多利亚港两岸,人潮与灯海共同构筑了迎接新年的沸腾现场。beyond作为压轴嘉宾,将旧年的最后时刻化为音乐的焰火。《真的爱你》引发万人大合唱,温情涌动;而当《光辉岁月》的前奏响起时,维港的风似乎都带上了磅薄的力量。
后台临海的一侧,相对安静。乐瑶和阿中站在通道,等着beyond四人下来。
倒数时刻临近,舞台上乐队演唱完毕,进入与全场互动倒数的环节。主持人亢奋的声音通过音响震动空气。乐瑶拿起她随身携带的那台旧相机,挤到后台侧幕最能看清家驹侧影的位置。她想为他记录下这一刻——站在世纪之交的舞台上,接受万众欢呼。
“十、九、八……” 巨大的声浪铺天盖地。
家驹站在舞台前沿,背对着乐瑶的镜头,面向维港和对岸璀璨的灯光,高举双臂,与观众一起倒数。他的身影在漫天飞舞的彩带和灯光中,挺拔如松。
“三、二、一——happy new year!”
“嘭——!”
第一朵硕大的烟花在港岛上空轰然绽放,金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所有人的脸。欢呼达到顶点,舞台上彩纸喷涌。就在这一片极致的喧腾与光芒中,一个身影快步从乐瑶身边擦过,径直冲向舞台侧边刚完成演出、正在向观众致意的家驹。
是jane。
她拿着玩偶和花束。
在家驹笑着转身,准备走向后台的刹那,jane伸手,极其自然地拉低了家驹的脖颈,然后踮起脚尖,在周围震耳欲聋的“happy new year”欢呼和漫天烟花的背景下,将自己的嘴唇印在了家驹的脸颊上。那是一个迅速、大胆、在狂欢掩护下近乎“隐形”的吻。
家驹显然愣住了,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下意识地侧了侧头。
而就在不到五米外,侧幕的阴影里,乐瑶手中的相机快门,“咔嚓”一声,清晰地响了起来。
取景框里,定格了这幅画面:漫天华彩下,烟花的光芒为家驹惊愕的侧脸和jane吻上去的专注神情,打上了戏剧性的高光。背景是模糊的狂欢人海,前景是清晰的亲密触碰。
时间仿佛在乐瑶的指尖冻结。相机的冰凉触感透过皮肤,直抵心脏。周围山呼海啸的欢庆声,瞬间在她耳中退潮,变成一片嗡鸣。她缓缓放下相机,没有再看舞台,而是低头,默默检查了一下刚刚拍下的胶片轴。然后,她转身,抱起那几件早已准备好的外套,平静地走向艺人下台通道,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平静。
新年的第一分钟,维港上空烟花如雨,照亮了无数幸福的笑脸。而在光芒照不到的混乱后台,一张意外的底片已被悄然收纳。它记录的并非新年的喜悦,而是一个旧年悬而未决的情感危机,在烟花最绚烂的时刻,以一种最突兀的方式,冲破了所有安全的距离与含蓄的铺垫,被永久地定格。
狂欢继续,但有些东西,在1991年的第一秒,就已经不一样了。乐瑶没有将外套直接递给家驹,而是将它交给了刚下台、还喘着粗气的阿paul。“paul,你俾家驹,我过去帮世荣收鼓。”她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异样,随即没入后台更深的忙碌与暗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