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旬,农历春节,黄埔。
年关的喜庆气氛弥漫在香港的街头巷尾,红色春联、灯笼和熙攘购置年货的人群,暂时掩盖了许多个体生活的皱褶。距离那场决裂的分手,已过去近一个月。乐瑶采取了彻底的冷处理,不联系,不打听,将自己完全沉浸日常秩序里。伤口并未愈合,但持续的疼痛似乎逐渐麻木,变成一种背景式的存在。
然而,春节是个特殊的节点。它关于团聚,关于旧年的终结与新年的期许,也关于那些无法被彻底斩断的人情牵绊。乐瑶知道,按照往年的习惯,家驹这个时候多半会在黄埔的父母家。一种复杂的情绪驱使着她——或许是想见一面?或许是想看看他是否安好?或许仅仅是惯性使然,觉得应该在这样的日子露个面?她说不清。最终,她精心挑选了一些适合长辈的点心和礼品,换上了一身得体的新衣,怀着一种近乎肃穆的心情,前往黄埔。
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楼道里隐约传来电视机播放贺年节目的喧闹声,夹杂着模糊的谈笑声
手指在提着的礼品袋绳子上收紧。她按响了门铃。
里面谈笑的声音顿了顿。脚步声传来,门被拉开。是家强。他看到门外的乐瑶,脸上瞬间闪过惊讶、尴尬、为难,表情有些僵硬,下意识挡住了大半个门缝。
“家强,新年好呀。” 乐瑶先开口,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礼节性的微笑,“我揾家驹。”
家强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眼神躲闪了一下,身体却没有立刻让开。就在这时,屋里传来家驹提高的、带着点疑惑和被打断的不耐烦的声音:“边个啊?家强,点解唔请人入嚟坐?”
家强像是被惊醒,又像是得到某种解脱,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口水,终于侧身让开了通路,低声道:“haylee,入嚟啦呃。”
乐瑶提着东西,迈步走进这个她曾无比熟悉、此刻却骤然感到陌生的客厅。温暖的气息、食物的香味、电视里的欢庆音乐扑面而来,但所有这些,都在她视线聚焦在沙发区域时,瞬间凝固、降温。
客厅正中,家驹坐在他常坐的单人沙发上,而 jane 就紧挨着他,坐在旁边长沙发的扶手上,身体微微倾向家驹,姿态亲昵。家驹的两个姐姐坐在另一侧,家驹的母亲正从厨房方向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盘水果。所有人的目光,在乐瑶踏入客厅的刹那,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空气仿佛被抽走了。
电视机里热闹的锣鼓声显得格外刺耳而突兀。
jane 的脸上迅速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情绪,随即她调整了坐姿,稍稍拉开了和家驹的距离,但脸上依旧维持着一种柔和的、属于“客人”的微笑。
家驹在看到乐瑶的一瞬间,明显愣住了,眼神里交织着错愕、猝不及防的尴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与 jane 之间那本就暧昧的距离,似乎因乐瑶的出现而被骤然放大审视。
家驹的母亲停下脚步,脸上温和的笑容僵住,眼神复杂地看着乐瑶,又担忧地瞥了一眼儿子。两个姐姐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沉默下来。
刚才还充满家常欢声笑语的空间,此刻只剩下电视机不合时宜的喧闹,以及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冰冷的沉默在蔓延。乐瑶手中的点心盒和礼品袋,此刻仿佛有千钧重。
她站在门口与客厅交接的光影里,背脊挺直,脸上那抹礼节性的微笑早已消失,只剩下一种深潭般的平静。她看着沙发上的那一幕,看着家驹来不及收拾的表情,看着jane那看似无害实则宣告存在的姿态,看着这个曾经如同第二个家的地方此刻弥漫的诡异气氛。
没有愤怒的质问,没有失态的眼泪。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最终定格在家驹脸上,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只是将眼前这幅“全家福”深深地、刻入骨髓地看进眼里。
然后,她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像是完成了一次确认,也像是对自己某个愚蠢念头的最终嘲弄。
乐瑶的笑容在脸上绽开,像一张精心描绘却无比脆弱的假面。她甚至感觉到自己眼角细微的肌肉在轻轻抽动,试图维持那个上扬的弧度。“系啊,啱啱路过附近,念住上嚟同伯父伯母拜个年。” 她的声音听起来轻快,甚至带着点刻意的随意,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心血来潮的顺道拜访。
说完这句话,她飞快地眨了眨眼。这个细微的动作,仿佛是为了驱散眼前突然泛起的、不合时宜的模糊水汽,又像是要确认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并非幻觉。然而,眼眶的酸涩和胸腔里那股骤然上涌的、混合着刺痛与窒息感的洪流,几乎要冲破她所有的镇定伪装。
她不能再待下去了。多一秒钟都不行。
视线尽量不去触及沙发区域那个让她心脏骤停的画面,她迅速将手中提着的、原本精心挑选的点心和礼品袋轻轻放在近门的矮柜上。动作有些仓促,纸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在死寂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祝大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呀。” 她匆匆地、几乎是抢着说完这句祝福,声音比刚才更急促,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飞快地扫过表情各异的一屋子人——家驹母亲眼中的复杂与欲言又止,家驹姐姐们脸上的尴尬与同情,家强不知所措的僵硬,家驹那混合着惊愕、狼狈和某种她已无力解读的情绪的脸,还有jane那静默注视、仿佛在评估局势的眼神……
所有这一切,都像无数根细针,扎在她勉力维持的平静表象上。
“我走先了。”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她甚至没有等待任何人的回应——无论是客套的挽留,还是尴尬的道别。她猛地转身,脊背挺得笔直,却透出一股近乎仓皇的决绝。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脆,也格外凌乱。
她几乎是“逃”出了那个门口。家强似乎在她身后迟疑地喊了半句什么,但她已经听不清了。楼道里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与室内残留的温暖和那令人窒息的氛围形成残酷的对比。她快步走向电梯,手指有些发颤地按了下行键,眼睛死死盯着跳动的数字,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直到电梯门合拢,将那个装满欢声笑语、温暖食物香气、以及冰冷现实的门户彻底隔绝在身后,乐瑶才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冰凉的电梯壁,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吸进去的空气,却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和彻骨的寒意。
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她终于抬起手,用力按住了自己发烫的眼眶。没有眼泪掉下来,但那份仓皇逃离的狼狈,以及放下礼物时指尖残留的、属于点心盒缎带的滑腻触感,都无比清晰地告诉她:
有些门,一旦走出,就再也回不去了。有些画面,一旦看见,就再也无法从脑海中抹去。
春节的喜庆锣鼓声,似乎还隐约从楼上的某户人家传来,飘荡在寒冷的空气里,却与她此刻的世界,隔着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冰冷的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