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 jane 后,门关上的轻响仿佛也带走了客厅里那股令人窒息的、混合着尴尬与莫名紧张的氛围。然而,残留在空气中的微妙痕迹和家驹母亲眼中清晰的忧虑与不满,却比之前更加沉重地压了下来。
家驹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那阵自乐瑶突然出现又仓皇离开后就盘踞不散的烦躁与无力感。他转身,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什么,就见母亲板着脸,几步走到他跟前,抬手就朝着他胳膊结实实地拍了好几下。
“啪!啪!”
力道不轻,带着老一辈人特有的、掺杂着关心与责备的实诚。
“哎呀,妈!做咩啊?痛啊!” 家驹吃痛,龇牙咧嘴地躲闪,脸上写满了无奈和一丝尚未消散的狼狈。
“做咩?我问你搞咩鬼啊就真!” 黄妈妈收回手,双手叉腰,眉头紧锁,目光如炬地盯着儿子,“头先嗰个女仔,叫 jane 系咪?佢系边个啊?点解会喺度?同你系咩关系?”
连珠炮似的问题砸过来,两个姐姐也围拢过来,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都是不赞同和等待解释的意味。家强缩在一边,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家驹被母亲和姐姐们围在中间,感觉比刚才面对乐瑶时更加无处可逃。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原本打理过的卷发更乱了。
“冇咩关系啊!就系……普通朋友,乐队工作上识嘅。” 他试图轻描淡写。
“普通朋友?普通朋友会拣年初几上门拜年?会坐到你咁埋?会喺阿清突然上嚟嘅时候,露出嗰种……嗰种表情?” 黄妈妈显然不信,她阅历丰富,刚才 jane 那瞬间的肢体语言和眼神变化,没逃过她的眼睛。“你同 阿清又搞咩啊?散咗?几时嘅事?点解我哋完全唔知?过年都唔见佢人,反而系呢个 jane 出现?”
母亲的质问直指核心,也带着对乐瑶长久以来的认可和关心。家驹感到一阵头痛,心底那团因为分手、因为乐瑶的决绝、因为 jane 的步步紧逼、也因为刚才那场意外碰撞而搅成一团的乱麻,此刻被家人毫不留情地扯了出来。
“系……系吵咗交。” 他闷声承认,避开了“分手”这个更确切的词,似乎这样能减轻一些内心的钝痛和面对家人失望的压力,“有啲误会,佢暂时唔想见我。”
“误会?咩误会可以搞到佢过年都唔嚟?你睇佢头先个样!” 大姐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心疼,“放低啲嘢,讲句话都好似快喊出嚟,跟住就走咗!家驹,你系男仔,有冇主动去解决?去哄翻人?”
“我有试过啊!” 家驹脱口而出,带着委屈和积压的怒气,“佢唔听电话,避开我,完全唔俾机会我讲!我都唔知点算!” 这确实是事实,乐瑶的冷处理曾让他无比挫败甚至愤怒。
“咁呢个 jane 呢?” 黄妈妈不为所动,紧紧抓住另一个重点,“点解佢会喺度?你真系唔知佢会来?定系你默许嘅?”
“我真系唔知啊!” 家驹提高声音,感到百口莫辩的焦躁,“佢突然打电话嚟,话喺附近,想上嚟拜个年……咁多人在度,我点拒绝啊?难道话‘唔好上嚟,我前女友可能会来’?” 他的话里透着一种被现实挤兑的无力感,也暴露了他并未在 jane 面前清晰、坚决地划定界限。
黄妈妈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气愤,有失望,更多的是担忧。她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严肃:“家驹,我唔理你同 阿清之间有咩问题,但系处理感情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边话同人有误会想挽回,一边又同第二个女仔暧昧不清,仲带返屋企……你咁样,伤害嘅唔止阿清,对嗰个 jane 女仔都唔公平,对你自己更系一团糟!你阿爸同我教你嘅嘢,唔系咁嘅。”
家驹沉默了。母亲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他这些日子以来自我安慰的泡沫——用“怕麻烦”、“怕尴尬”、“只是朋友”来模糊处理 jane 的靠近;用“对方不给机会”来为自己的不作为开脱。乐瑶那苍白却强撑平静的脸,和 jane 坐在他身边时那看似无意实则占据空间的姿态,在脑海中交替闪现。
“我知了,妈。” 他最终低声说,有些颓然地坐到沙发上,“我会处理。”
“点样处理?” 二姐追问。
黄妈妈看着他疲惫又烦躁的样子,终究是心疼儿子,没再继续逼问,只是摇了摇头:“你咁大个人,自己谂清楚。感情唔系玩游戏,拖泥带水,最后所有人都受伤。”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电视早已被关掉。春节的喜庆气氛被这场家庭审问和更早前那场意外冲突冲刷得所剩无几。家驹独自坐在沙发上,手臂被母亲拍过的地方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里那份越发明晰的、一团乱麻般的困局和逐渐升起的、对自己处理方式的反省与懊恼。
乐瑶放下礼物时指尖的微颤,和最后那句仓促的“我走先了”,此刻反复回响。他知道,有些伤害已经造成,而他要收拾的残局,远比想象中更难。
家驹站在那扇熟悉的旧式铁闸门前,楼道里弥漫着公共屋邨特有的、混合着饭菜香与陈旧建材的气味。他来得有些急,甚至没顾上提前打个电话——或者说,内心深处某种越来越强烈的不安和想要当面说清楚的冲动,驱使他直接找了过来。
敲门前,他下意识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深吸了一口气。距离春节那次尴尬的碰面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他试图联系乐瑶,传呼机如同石沉大海,打去公司,得到的回复却让他心头一沉——“haylee小姐?佢已经辞职咗啦,上个礼拜st day。”
辞职了?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他完全不知道?一股混杂着错愕、被排除在外的钝痛,以及更深的恐慌攫住了他。他几乎是立刻赶来了苏屋邨,这个她父母家,也是她遇到他之前最主要的落脚点。
手指曲起,叩响了铁门。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等了片刻,里面传来脚步声,门被打开一道缝,安全链还挂着。门后是乐瑶的母亲,一位面容和善但此刻带着明显惊讶的妇人。她看到门外是家驹,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出现。
“家驹?系你?点解突然过嚟?” haylee妈妈一边问,一边解下安全链,将门完全打开。屋内的灯光和温暖的空气流淌出来,隐约可见收拾整洁的客厅。
“伯母,唔好意思,打扰了。” 家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但眼底的急切难以完全掩饰,“我揾haylee,佢……喺唔喺度?”
乐瑶母亲脸上的惊讶之色更浓了,还夹杂着一丝疑惑和淡淡的疏离。她打量着家驹,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清清?佢前两日已经搬走咗啦。” 她语气平和,但透着一股“你怎么会不知道”的意味,“佢话搵到地方,搬出去自己住,方便返工。”
搬走了?家驹的心又往下沉了一截。“咁……佢搬咗去边?伯母知唔知具体地址?”
乐瑶母亲摇了摇头:“具体我冇问太仔细,佢大个女,自己识打算。只系听佢提过一嘴,好似系湾仔嗰边。点解你……” 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神里流露出长辈的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你哋……冇事吧?”
家驹被问得一滞。没事?怎么可能没事。但他无法在乐瑶母亲面前详述那些争吵、冷战、第三者的出现和自己混乱的处理。所有的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冇……冇咩特别事。”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系……系有啲工作嘅嘢想同佢倾下,既然佢唔喺度,唔该晒伯母,打扰了。”
他几乎是仓促地道别,转身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显得有些凌乱而沉重。
乐瑶母亲站在门口,望着他迅速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轻轻叹了口气,才慢慢关上了门。屋内,属于乐瑶的房间,如今大概已经收拾得很空,只留下一些带不走的旧物和回忆。
家驹走出苏屋邨的大楼,傍晚的风带着寒意扑面而来。湾仔……那么大的地方,怎么找?她换了工作,搬了家,切断了所有他能直接联系到她的方式。这种彻底的、不留余地的抽离,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让他感到一种冰冷的恐慌。
他站在熙攘的街头,周围是下班匆忙的人流和闪烁的霓虹。突然觉得,那个曾经无论他排练到多晚、跑通告到多累,只要他想,总能找到、见到、甚至依赖的人,真的从他的世界里,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而他,直到此刻站在她旧家的门外,才真切地、迟来地意识到,那扇门后,已经没有了等待他敲响的人。
一种巨大的、混合着懊悔、失落和迷茫的空洞感,将他淹没。他来得太晚了。不仅是在这一天,或许,在那场争吵里,在那之后无数个可以挽回的节点,他都来得太晚了。乐瑶没有给他“下次”,她已经用自己的方式,开始了没有他的新章节。而他还停留在旧故事的残局里,试图收拾一地狼藉,却发现最重要的主角已经离场。
ae hong kong liited 的办公室坐落于湾仔一幢现代化商业大厦的中高层。与许多本地娱乐公司略显杂乱的活力不同,这里透着一股低调而高效的日系秩序感。浅色调的装修,线条简洁的家具,员工交谈声量适中,偶尔能听到流畅的日语对话。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香和纸张油墨的气息,背景是隐约的电脑键盘敲击声。
乐瑶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装套裙,内搭丝质白衬衫,头发整齐地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妆容。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的痕迹,只有一种经过精确计算的冷静与专注。身旁放着一个质感上乘的黑色公文包。
距离春节那次狼狈不堪的“拜访”已过去一段时间。那场崩溃仿佛耗尽了她最后一滴为旧日情感牵动的眼泪。之后的日子,她将全副精力投入到了这场职业转型的筹备中。痛楚被压制、转化,成了某种冰冷的燃料,驱动她更加缜密地完善简历、模拟面试、深入研究ae的业务脉络以及日本娱乐产业的运作模式。
“黄小姐,久等了,请跟我来。” 一位穿着得体、笑容标准的hr助理前来引路。
乐瑶起身,微微颔首,拿起公文包,步伐稳定地跟在后面。高跟鞋敲击在地毯上,发出沉闷而坚定的声响。
面试在一间小巧而明亮的会议室进行。对面坐着两位面试官,一位是香港分公司负责艺人统筹的日籍经理田中(tanaka),另一位是本地人事总监陈太(s chan)。两人面前摆着乐瑶提前递交的简历和相关资料。
“haylee小姐,你好。感谢你对ae的兴趣。” 田中先生用略带口音但非常清晰的粤语开场,语气礼貌而严谨。陈太则报以职业化的微笑。
“你好,田中先生,陈太。感谢给予面试机会。” 乐瑶用流利的日语回应,声音平稳,措辞得体。这个开场让田中眼中闪过一丝细微的认可。
面试按照标准流程进行,询问工作经历、项目经验、对艺人管理的理解。乐瑶的回答条理清晰,她刻意淡化了在beyond团队中过于个人化的部分,而是着重强调自己在协调跨国行程、对接媒体、处理突发状况、以及作为乐队与各方(唱片公司、电影剧组、广告商等)沟通枢纽方面的经验和能力。她列举了几个具体的、成效显着的项目案例,数据和时间节点都准确无误。
“haylee小姐的履历,尤其是在与顶尖音乐人合作及复杂项目执行方面,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陈太翻阅着资料,点评道,随即话锋微转,“不过,ae的业务核心和风格,与香港本地的娱乐环境可能有所不同。我们非常注重长期规划、艺人形象的系统性塑造,以及跨国、跨文化市场的协同。你如何看待这种差异,以及你自身如何适应?”
乐瑶早有准备。“我理解并认同ae的理念。我认为娱乐产业在本地化与国际化之间需要精密平衡。香港市场活力充沛,但体系相对分散;日本模式则更注重系统性和长远品牌价值。我的优势在于,”她切换回日语,面向田中,语速适中,“我不仅通过多年学习达到日语n1水平,能够无障碍进行商务沟通和文书处理,更重要的是,我深入学习了日本的社会文化、商务礼仪以及娱乐产业的运作逻辑。同时,我精通英语、粤语和国语,这使我能够充当有效的桥梁,协助公司处理大中华区业务,并促进与日本总部及海外其他分公司的协同。”
她稍作停顿,继续道:“至于适应,我相信专业素养是可迁移的。我过往经验中培养出的超高执行力和对细节的把控,无论在何种体系下,都是高效完成任务的基础。而我学习日语和了解日本文化的初衷与过程,也证明了我对于跨文化环境适应和深耕的诚意与能力。”
田中点了点头,提了一个更具体的情境问题,关于如何处理一位旗下艺人在海外宣传活动中的文化误解危机。乐瑶结合以往处理媒体纠纷和紧急事件的经验,给出了一个兼顾快速反应、维护艺人形象、尊重当地文化以及妥善进行后期沟通的步骤方案,并特意强调了与总部保持信息同步的重要性。
面试持续了约四十分钟。乐瑶始终保持着沉稳、专业、自信的姿态,对答如流,既展现了扎实的实操能力,也体现了对ae企业文化的理解和契合度。她不再是被感情漩涡淹没的“某某前女友”,而是一个带着清晰技能包和职业野心的专业人士。
最后,田中先生和陈太对视一眼,由陈太开口道:“haylee小姐,今天的交流很愉快。你的能力和资质与我们这个职位的要求匹配度很高。我们还需要进行一些后续的内部流程,大概会在一到两周内给你答复。”
“非常感谢。” 乐瑶起身,分别向两位面试官鞠躬致意,礼节周全。“期待您的消息。”
走出ae的办公室,步入大厦电梯,乐瑶看着镜面中自己清晰的倒影。面试时的紧绷感稍稍松弛,但眼底深处那簇自春节后便点燃的、冷静而决绝的火焰,并未熄灭。她知道,无论这份工作能否到手,她都已经朝着与过去彻底告别的方向,迈出了坚实而无可回头的一步。深水埗那个崩溃的夜晚,黄埔那扇让她心寒的门,都已被她转化为简历上的行行字句和面试中的侃侃而谈。
电梯下行,香港的街景在玻璃幕墙外展开。乐瑶握紧了公文包的提手,目光投向远处林立的高楼。那里有新的战场,新的规则,以及一个完全由她自己定义的、未来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