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步入五月,富士山褪去了冬日的凛冽,山顶的积雪依然皑皑,山麓却已披上斑斓的春装。在富士五湖之一的本栖湖畔,超过七十万株芝樱正值盛放期,织就了一片漫山遍野、倾泻而下的粉红色花海。粉浪起伏,与远处富士山清晰的锥形轮廓和洁白雪顶相映,构成一幅既壮阔又柔美的梦幻画卷。
乐瑶因公务在东京短暂停留,难得偷得半日闲,便乘坐巴士来到了这处闻名遐迩的赏花胜地。她褪去了在办公室时的严谨套装,换上了一身春日气息的棕色碎花棉质长裙,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脚上是一双结实的马丁靴,便于在略有坡度的园内行走。肩上挎着一个素色的帆布包,里面装着相机、笔记本和一瓶水。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头发——那头曾经标志性的栗子色长卷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未经染烫、如墨般乌黑的及腰直发,剪成了整齐的齐刘海,沉静地覆在额前,颇有几分孤冷而经典的气质,与过往形象大相径庭。
她随着人流进入公园,但很快便有意识地放慢脚步,沿着小径,缓缓向花海深处、游人相对稀少的地方走去。空气中弥漫着芝樱淡淡的、略带甜味的香气,也夹杂着高海拔地区特有的、清冽微寒的气息。阳光很好,暖融融地洒在肩头,但拂过花海的风仍带着几分凉意,卷起无数细小的粉白花瓣,在空中飘飘荡荡,也拂动了她乌黑的长发。
乐瑶在一片开得尤其繁茂的芝樱花丛旁停下脚步,微微仰起脸,目光追随着几片在阳光下几乎透明的花瓣,看它们旋转、飘落。光线透过花瓣,映得她白皙的侧脸有些朦胧。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小的阴影。这一刻,繁忙公务、跨国飞行、职业规划,乃至心底深处那些不愿轻易触碰的记忆,似乎都被眼前这片静谧而盛大的美暂时隔绝了。
就在她心神松弛,沉浸在自然馈赠的宁静中时,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
“咔嚓。”
是相机快门的声音。距离不远,在这相对安静的环境中格外突兀。
乐瑶从出神的状态中惊醒,下意识地转过头,朝声音来源处望去。
几步开外,一个穿着牛仔外套、背着吉他琴盒(即使来赏花也背着)、头发略显凌乱的年轻男人,正有些不好意思地举着一台半专业的相机,镜头还对着她的方向。那张脸……有几分熟悉。
对方见她看来,立刻放下相机,脸上闪过惊讶与恍然,快步走了过来。他在乐瑶面前站定,脸上露出笑容,带着久别重逢的熟稔和一丝面对她新形象的打量。
“haylee?真系你!好久不见!” 阿贤开口,声音爽朗。
乐瑶认出了他。阿贤,那个曾经痴迷吉他、常常出现在二楼后座的年轻人。时光流转,如今他也是圈内小有名气的乐手了。她对他挑了挑眉,算是回应这意外的邂逅,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阿贤。真系巧。” 她的声音平静,目光落在他背着的琴盒上,“嚟演出?”
“系啊,跟乐队过嚟参加个音乐节,顺便玩下。” 阿贤点头,随即扬了扬相机,解释道,“唔好意思啊,头先见你企喺花丛边,景好人靓,个感觉好对,手痒就影咗。你唔介意吧?” 他态度大方,带着创作者捕捉到好画面时的坦诚。
乐瑶摇了摇头,表示无妨。风拂过,吹动她乌黑的齐刘海和笔直长发,几片花瓣沾在她的发梢。
阿贤仔细看了看她,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直言道:“你变咗好多,真系差啲认唔出。个发型……好唔同,不过几好睇。” 他话说得直接,但语气并无冒犯,更像是对老友改变的直观评价。
“换个心情。” 乐瑶简短地带过,目光重新投向无垠的花海,“你呢?仲系继续玩音乐?”
“系啊,都算系坚持紧自己钟意嘅嘢。” 阿贤笑着抓抓头发,笑容里有些许感慨,“有时谂返起以前喺二楼后座嘅日子,好似都系昨日嘅事。” 他顿了顿,看向乐瑶沉静的侧脸,语气变得稍稍谨慎,“……真系好耐冇见。大家都各有各忙。”
“系啊。” 乐瑶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指尖捻了捻。
短暂的沉默。背景是风吹过花海的沙沙声,和远处游人的隐约笑语。
阿贤似乎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换了话题:“beyond最近好红啊,新碟同电影都系。我哋成班玩band嘅朋友都有追。” 他语气里带着对前辈成就的由衷敬佩。
“嗯。” 乐瑶的反应很淡,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汇报。她将手中的花瓣轻轻松开,任它随风飘走。“努力总有回报。”
阿贤察言观色,见她似乎不愿多谈与此相关的话题,便也识趣地不再深究。两人又聊了几句关于日本音乐节、本地乐队生态等无关痛痒的内容,气氛像寻常旧友偶遇般平淡。
不多时,阿贤的同伴在远处招手,他抱歉地笑笑:“我队友催啦,要过去集合了。”
“玩得开心。” 乐瑶颔首。
“保重!有机会再聚!” 阿贤挥挥手,背着琴盒转身跑开,几步后又回头朝她笑了笑,身影很快融入花海另一头的人群中。
乐瑶独自站在原地,又静静待了一会儿。阿贤的出现,像一颗偶然投入湖面的石子,带来了几圈关于过去的细微涟漪。但湖面很快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之前更显深邃。
她转身,朝着与阿贤相反的方向,更深的、游人稀少的花径走去。黑色的直发在粉白的花雨中飘动,背影沉静而孤单。富士山的雪顶在阳光下闪烁着永恒而冷冽的光,脚下是短暂却绚烂至极的芝樱花海。冷与暖,恒久与须臾,壮阔与幽微,在此刻奇妙地交融。
而她,正一步步走入这片矛盾的、美丽的风景深处,也将那些关于“好久不见”的寒暄与或许存在的欲言又止,轻轻留在了身后。新的路途在前方展开,寂静,却清晰。
阿贤告别同伴,踏入那条僻静的小径。喧闹的人声被层层花树滤去,耳边只剩下风吹过枝叶的沙沙轻响,和自己的脚步声。他并未刻意追寻,只是凭着直觉往更幽静处走,心中那份模糊的惦念指引着方向。
小径拐过一个弯,眼前是一片略为开阔的林间空地。几株高大的乔木撑开华盖,树下设着一张简单的木质长椅。就在那里,他看到了她。
乐瑶独自坐在长椅上。她微微向后靠着椅背,双手放松地撑在身体两侧的椅面上,修长的腿在脚踝处交叠,随意地伸向前方。她仰着头,目光似乎穿过层层叠叠的苍翠枝叶,凝望着树冠顶端的某一点,又或者什么也没看,只是任由视线失焦在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绿意里。
正是午后光线最奇妙的时刻。一束束阳光从树木枝叶的缝隙间斜射而下,穿透林中淡淡的薄雾,形成了清晰而柔和的“丁达尔效应”——无数细微的光柱如同舞台追光,静谧地笼罩在那方小小的空地上,照亮了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微尘。
其中一道最宽的光束,不偏不倚,正落在乐瑶的身上。光线经过树叶的过滤,不再是灼人的白亮,而是泛着一种温暖的、近乎圣洁的金色。这金光轻柔地勾勒着她的轮廓,尤其照亮了她的脸庞。她黑色的齐刘海和笔直长发在光晕中边缘变得模糊,仿佛融化在光芒里。白皙的皮肤被染上浅浅的金色,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整个人仿佛被一道静谧的光之帷幕轻轻包裹,散发着一种遥远、安宁、却又莫名孤寂的气息。她像是沉浸在一个只属于自己的、被光隔开的静谧世界里,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
阿贤在几步之外蓦然停住脚步,呼吸下意识地放轻了。他几乎被这一幕击中——不是惊艳,而是一种混合着震撼与怅惘的情绪。眼前的乐瑶,与记忆中那个在二楼后座忙碌、微笑、偶尔与家驹低语的身影重叠又分离。此刻的她,如此安静,如此遥远,仿佛已经彻底褪去了过往的痕迹,成为了这幅光影森林画卷中一个自然又疏离的部分。
他想起了她刚才说的“换个心情”。这岂止是换个心情,这近乎一种无声的蜕变与告别。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隔着那束神圣的光和光中浮动的微尘,看着椅子上那个仿佛在光中沉思或放空的侧影。相机就在手边,但他没有举起。有些画面,只适合留在眼里,刻在记忆里,而非定格在胶片上。
过了好一会儿,也许只是几分钟,乐瑶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极轻地眨了一下眼,仿佛从某种出神的状态中略微抽离。但她并没有改变姿势,依然仰望着树顶的光。
阿贤终于还是迈步走了过去。他的影子缓缓移入那束光里,最终停在了长椅前。
乐瑶似乎并未被惊动,依旧仰着头。直到阿贤的身影完全落入她仰视的视野边缘,她才缓缓地、极其自然地垂下目光,看向站在光晕边缘的他。她的脸上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反而浮现出一抹极淡、却仿佛洞悉了什么的浅浅笑意,嘴角的弧度柔和了些。
“我知道你会跟上来。” 她轻声说,语气平缓,没有疑问,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声音在静谧的光柱和浮尘中显得格外清晰。
阿贤微微一怔,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那点被看穿的窘迫很快化作了坦然的关切。“……始终有点唔放心。” 他老实承认,目光扫过她沉静的脸庞和周身那圈近乎不真实的光晕,“一个人走到咁僻嘅地方。”
“这里很安静。” 乐瑶说,视线又飘向头顶那一片被阳光穿透的苍翠,“适合想些事情,或者……什么都不想。” 她将撑在椅面上的手收回,交叠放在膝上,整个人在光中显得既清晰又有些透明。
阿贤点点头,没有追问她在想什么或不想什么。他侧过身,也倚靠在长椅的扶手旁,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树冠缝隙间的天空和光斑。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共享着同一片被金色光尘笼罩的寂静空间。
“刚才……冇吓到你吧?” 阿贤指的是拍照和突然出现的事。
乐瑶摇了摇头,重新看向他,那抹淡笑还在:“没有。反而……有点亲切。好像很久没有人,只是单纯地因为‘看到我在这里’而走过来。” 她的话意有所指,却又飘忽不定。
阿贤听懂了其中的意味,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他想说些什么,比如“大家其实都关心你”,或者“家驹他……”,但话到嘴边,看着乐瑶在光中异常平静澄澈的眼睛,又觉得任何提及都可能是多余的,甚至是一种打扰。
最终,他只是说:“你好就得。” 顿了顿,又补充道,“睇到你似乎……几好。”
“嗯。” 乐瑶应了一声,不置可否。她再次抬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林中清冽又带着植物芬芳的空气,让阳光温暖地洒在脸上。“这里的光,很舒服。”
阿贤不再说话,也安静地陪在一旁。时光在光柱中缓缓流淌,浮尘悠然起舞。远处隐约传来鸟鸣,更衬托出此地的宁静。他知道,这份宁静是属于她的,而他只是一个被允许短暂停留的访客。
过了好一会儿,乐瑶睁开眼睛,转向他:“你朋友等紧你吧?”
“唔紧要,他们自己先回去了。” 阿贤说。
乐瑶点点头,从长椅上站起身。光柱随着她的动作移动,依然笼罩着她。“我要走了。”
“我送你出去?” 阿贤也直起身。
“不用了。” 乐瑶微笑摇头,那笑容在金光中显得很柔和,“我想自己再行一段。谢谢你,阿贤。”
她说完,对他轻轻颔首,然后转身,沿着另一条更窄的小径,缓缓走入林木深处。那道金色的光柱随着她的移动逐渐偏离,最终将她归还给斑驳的树影。
阿贤站在原地,看着她黑色的身影渐渐融入绿意之中,直到完全看不见。那句“我知道你会跟上来”和最后那个在光中显得格外通透的笑容,在他心中盘旋不去。
他没有再跟上去。正如她所说,有些路,需要自己走。而他短暂的陪伴和那束恰好照亮她的光,或许就是这次意外重逢,所能给予彼此最恰当的礼物。
林间空地重归寂静,只有阳光依旧透过枝叶,洒下缕缕金光,照亮空无一人的长椅,和空气中永远漂浮不定的微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