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底,beyond初次踏足日本,参与与ae的深度接洽及前期录音讨论。会议室内气氛严肃而专业,负责他们经纪事务的是资深经纪人松野先生(曾担任“南方之星”等大牌乐队的经纪人),而代表唱片公司方面的制作负责人也列席其中。会议聚焦于beyond未来在日本乃至亚洲的音乐发展路径。
制作负责人基于对beyond现有作品的分析和对日本市场的理解,提出了一个关键建议:“着眼于音乐更广泛的表达和国际性,我提议邀请梁邦彦先生加入制作团队。”梁邦彦是当时日本乐坛备受尊敬的编曲家、键盘手,曾为滨田省吾等众多顶尖音乐人操刀,以其精湛的技术、丰富的弦乐编排和对东西方音乐元素的融合能力着称。这个提议旨在提升beyond音乐制作的精细度和复杂层次,帮助他们的摇滚乐更好地融入日本乃至国际的聆听语境。
对此,家驹代表乐队给予了积极而开放的回应。他们并非空手而来,为了展示乐队的创作力与储备,他们带来了一盘收录了大约40首歌曲deo的磁带。这些作品风格多样,既有激昂的硬摇滚,也有旋律优美的抒情曲,还有一些实验性的片段,充分展现了beyond旺盛的创作活力和尚未被完全发掘的音乐可能性。这一举动不仅是对自身实力的自信展示,也表明了乐队渴望在新的环境中进行深度音乐碰撞与融合的诚意。梁邦彦后来聆听这些deo后,对beyond的创作广度印象深刻,这为后续的合作奠定了良好基础。
1992年1月,beyond正式离开香港,迁往日本,开始了全新的音乐征程。与拥有“晚秋”巨星佐田雅志、“南方之星”等众多知名音乐人的ae事务所签订的,是一份覆盖亚洲全域、为期四年的经理人合约,这标志着beyond事业重心的战略性转移。在大里洋吉会长的积极牵线下,beyond的音乐发行网络迅速铺开:在日本本土,与funhoe唱片公司签订了唱片发行合约;在除日本外的亚洲其他地区,华纳唱片继续负责发行其粤语专辑,而滚石唱片则接手发行其普通话专辑,形成了清晰而有力的全球发行布局。
初抵东京,事务所方面为他们安排了酒店暂住,并配备了翻译,以协助他们度过最初的适应期。但beyond的成员们很快决定寻找一个更固定、更像“家”的落脚点,以便长期生活和创作。不久后,他们在东京都着名的住宅区——世田谷区桜新町2丁目,找到了一栋合适的公寓楼。
这是一栋建造于1984年的五层公寓楼,还算比较新。桜新町街区宁静宜居,道路宽敞干净,房屋多为低层建筑,绿化良好,与东京都心的密集喧嚣形成对比,距离最近的桜新町车站步行仅需3分钟,交通便利。
乐队四人选择了这栋公寓的第四层和第五层。家驹与家强合住在5层的一套2dk(两室一厅带厨房)公寓内。这套房子面积大约38平方米,虽不算很大,但布局合理,内部宽敞整洁。装修是日本公寓常见的温馨原木风格:浅色的木质地板、白色的墙壁、简洁的嵌入式橱柜,显得明亮而舒适。客厅兼作休息和讨论音乐的空间,两个房间则分别作为兄弟俩的卧室。站在阳台,可以眺望世田谷区宁静的街景。
而世荣和阿paul则合住在4层的一套类似户型的公寓里。这样的居住安排,既保持了各自一定的私人空间,又便于成员之间随时沟通、创作和排练,形成了一个紧密而温馨的海外基地。
在这套位于桜新町的公寓里,beyond开始了他们在日本的奋斗岁月。木质地板上或许会散落着乐谱和改动的歌词草稿,厨房里飘出泡面或简单料理的香气,阳台上可以看到东京四季的变化。这里不仅是栖身之所,更是他们面对陌生环境、语言挑战、文化差异,以及追寻更高音乐理想的起点和据点。远离了香港的喧嚣与固有的束缚,他们在这片新的土地上,试图重新锚定“beyond”的音乐坐标。
东京的清晨,空气清冷,带着都市特有的、混合着电车铁轨和淡淡尾气的味道。家驹站在桜新町车站的月台上,拉了拉外套的领子。经纪人松野先生昨晚的电话言犹在耳:“黄さん、明日朝、駅で新しいアシスタントを迎えてください。香港からです。粤语、日本语、英语ok。これでコミュニケーションも楽になりますよ。”(黄先生,明早请去车站接一下新助理。从香港来的。粤语、日语、英语都行。这样沟通也方便些。)
助理。又是新的面孔,新的磨合。家驹心里有些许惯性的疲惫,对周遭来来往往、步履匆匆的上班族人群也有些疏离的漠然。他靠在一根柱子旁,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轨道对面张贴的广告,又落回缓缓驶入站台的电车车厢。
——天天清早最欢喜,在这火车中再重逢你——
这句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旋律碎片,让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重逢?在这个陌生的国度,能重逢的只有永无止境的忙碌和挑战罢了。
电车减速,一节节车厢的窗户在他眼前移动。起初只是模糊的人影晃动,然后,某一扇明净的玻璃窗后,一个侧影毫无征兆地撞入他的视线。
黑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额前是整齐的刘海。她微微侧着头,似乎在看手中的什么文件,车窗将她的身影映得清晰又带着一点点虚幻。
——玻璃窗把你反映,让眼睛可一再缠绵你——
时间仿佛被骤然拉长、放慢。周围所有的声音——广播、脚步声、交谈——都潮水般退去。
仿佛心有灵犀,就在他瞳孔收缩、心脏漏跳一拍的瞬间,那个身影转过了脸。清澈的眼睛,透过玻璃,笔直地、毫无防备地,对上了他愕然失焦的视线。
——迎着你那似花气味,难定下梦醒日期------
是haylee。
怎么会……?!
大脑一片空白,随即被汹涌而来的、难以置信的狂潮淹没。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车窗内的她也明显怔住了,拿着文件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惊讶,随即,那惊讶化为一种更复杂的、他读不懂的情绪。她的嘴唇似乎动了一下,但没有声音。
——无奈你哪会知,我在凝望着万千传奇——
“呜——!”
电车完全停稳,车门打开的提示音尖锐地响起,像一把剪刀剪断了凝固的时空。人群开始流动,上车,下车。家驹猛地回过神,几乎是踉跄着向前挤去,眼睛死死锁定了那节车厢的门。
——愿永不分散,祈求路轨当中永没有终站woo-oh。盼永不分散,仍然幻想一天我是你终站,你轻倚我臂弯——
他挤开人流,逆着方向,心跳如擂鼓,目光急切地搜寻。然后,他看到了。
她随着下车的人流走了出来,站在月台上,手里拎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和公文包。身上是合体的米白色风衣,长发在晨风中轻轻拂动。她停住脚步,转过身,再次看向他。这一次,没有玻璃的阻隔,距离近得可以看清她睫毛的颤动。
——火车呜呜那声响,在耳边偏偏似柔柔唱。难道你教世间漂亮,和默令梦境漫长。——
喧嚣重新涌入耳膜,但家驹只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有些虚浮,直到在她面前站定。清晨的光线勾勒着她清晰的轮廓,熟悉又带着几分陌生的干练气息。
“……haylee?”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不确定的沙哑。
乐瑶看着他,最初的震动已然平复,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浅的、却无比真实的弧度。那笑容里有历经波折后的淡然,有久别重逢的微澜。
“黄先生,”她的声音清晰,用词正式,却掩不住那熟悉的音色,“公司派我来的。以后,请多指教。我是你在日本期间的执行助理,haylee。”
——多渴望告诉你知,心里面我那意思。多渴望可得到你的那注视。——
助理。香港人。会粤语、日语、英语。
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荒诞得让他想笑,又复杂得让他心头沉甸甸。他看着她伸出的手,修长,干净。过去那些潮湿的夜、炙热的吻、冰冷的雨、决绝的离开……万千画面呼啸而过。
——又再等一个站看你意思,三个站盼你会知,千个站你却似仍未曾知。——
他没有去握她的手,而是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仿佛想从这片清澈的湖水里,打捞出所有未解的谜题和分离的时光。最终,他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叹了口气,然后,接过她手中那个略显沉重的行李箱。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低沉,“走吧,我哋……返去先。”
——愿永不分散,祈求路轨当中永没有终站woo-oh。
盼永不分散,仍然幻想一天我是你终站。——
他转身,拖着行李箱走在前面,步伐比来时沉稳了许多。乐瑶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那抹浅笑渐渐沉淀为更深的平静。晨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干净的月台地面上,时而交错,时而平行。
电车再次启动,带着轰鸣驶离车站,奔赴下一个站点。而他们的故事,在这个意想不到的清晨,于异国的铁轨旁,悄然转入了谁也无法预料的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