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庆也是一愣,疑惑道:“怎么了?有什么事吗?”柳向远皱皱眉头,欲言又止,不知该怎样跟他解释。罗俊生急道:“向远,这是能改变命运的大事,你考虑好再做决定不迟。”柳向远矛盾万分,犹豫片刻,终于叹了口气,道:“我没做什么突出贡献,这功就不要了。”
张国庆看了看他,难以理解,道:“傻小子,什么是突出贡献?你不顾生死扑向持枪歹徒,这不是突出贡献吗?你们的行为厅里不表彰,学校领导还不依呢!机会难得,你可不能迷糊?”柳向远沉默不答。张国庆又道:“厅里决定给你们记功,对你们进行宣传,是经厅党委研究过的,认为你们配得上这个功劳,当得起这些荣誉,你一句不要、不去就能取消吗?向远,我知道你为超群难受,觉得他牺牲了,你们却在这里立功受奖,心里不舒服,但这是你该得到的,知道吗?别钻牛角尖了,更不用内疚,快回去准备报功材料和报告材料吧!”说了这话,挥手让二人出去。
罗俊生慌忙站起,柳向远却一动不动。张国庆道:“快回去吧!想想怎样做好报告,我还有事儿。”罗俊生不等柳向远回答,应了声“是”,将他拉出办公室。柳向远狠狠将他甩开,罗俊生看看身后,急道:“你神经了?”
柳向远冷笑一声,道:“你真有脸要那些荣誉功劳,做英雄模范?”罗俊生道:“别说了,我不想听。”加快脚步下楼。柳向远追着他道:“你也心里有愧,是不是?你也觉得对不起超群,是不是?”罗俊生不去理他,走的更急。柳向远加大声音,道:“姓罗的,你怎么不敢吭声?心虚了吗?你也知道这功劳烫手,要了会睡不着觉,是不是?”
罗俊生见他大呼小叫,心中气恼,看看四周无人,停下来压着嗓子道:“柳向远,你想干嘛?害怕别人不知道这事儿吗?”柳向远道:“知道了最好,胜过天天内疚,夜夜煎熬。”
罗俊生冷笑一声,道:“别说的自己多么伟大,有种的话,你刚才怎么不说出来真相?”柳向远听了这话,不由一怔。罗俊生道:“你也惦记着你的工作,是不是?哼!我背了处分,被人戳脊梁骨,你也好不到哪儿去?当时的情况,谁知道?我还说是你耽误了救超群呢!”柳向远怒不可遏,道:“卑鄙无耻!”罗俊生道:“我卑鄙无耻,你道貌岸然,冠冕堂皇。嘿嘿,假仁假义,却在这里挑我的毛病,真是可笑。”
柳向远羞愧难当,道:“你……你胡扯八道。”罗俊生抢白道:“我胡扯八道什么了?你敢说我冤枉你了?你心里怎么想的,我还不清楚?向远,你是高干子弟吗?你是家财万贯吗?还是你认识达官贵人?别傻里傻气了,想想自己将来的工作吧!这事捅出去,对咱们有什么好处?功劳没了,荣誉没了,英雄瞬间沦为狗熊,背几个处分回家,老家的公安局会列队鼓掌请你去局里上班吗?我也知道对不住超群,但现实就是这样,难道真向学校说明一切,灰溜溜滚回老家种地吗?”说着说着,眼圈发红,想是心里也不好受。
柳向远听得满腔激愤,无影无踪,一肚子责备他的话,半句也说不出来。罗俊生长叹一声,道:“兄弟,咱们十年寒窗苦读,挤过高考这独木桥上了警校,还不是想图个安稳工作,端铁饭碗吃公家饭?但现在国家不包分配了,没有接收单位,咱们毕业后干什么去?当保镖,做保安,还是混黑社会?你想过没有?现在有了这个机会,为什么要给自己为难?”柳向远听了这话,更是泄气,强道:“但……但奖牌上,沾的可尽是超群的血呀!”
罗俊生道:“那是你自己的想法,当时的情况,咱们即使不多说那几句话,也一样救不了超群。咱们跑得再快,能快得过子弹吗?归根结底,超群的事,就是意外,这是他的命,改变不了。他牺牲了,我们是要难受,但难受我们就不生活了吗?就不生存了吗?”柳向远道:“你说的天花乱坠,还是在推卸自己的责任。是,即使那晚咱们立即救援,还是这个结果,但跟现在的性质一样吗?不一样,截然不同。你不要不承认,为自己狡辩。”
罗俊生见他固执不已,甚不耐烦,道:“我不是狡辩,只不过是叙述事实,你自寻烦恼,我也没法。你如果不想要工作,也由得你。”不再和他多说,“蹬蹬蹬”下楼去了。
柳向远气得身子颤抖,但想起他的话,却又不无道理。现实如此,叫他如何抉择?是接过那沉甸甸的奖牌,面对全省民警,侃侃而谈自己虚假的“英雄事迹”,还是大义凛然,和盘托出当时的详情,等待学校的处理,然后揣着一张毕业证,在社会上游荡着四处找工作去?一时难以决断,矛盾万分。
想了一天,也无结果,只得浑浑噩噩,走着说着。第二日张国庆又将他和罗俊生叫到办公室,道:“省厅邀请了报社、电台、电视台的记者对你们进行专访,你们准备一下,想想怎么说?”柳向远头“嗡”的一声,结结巴巴道:“真的?什么时候来?”
张国庆看了看他,笑道:“紧张了?别慌。”递过来一张纸道:“这是记者们要提的问题,你们仔细看看,可别答时出了纰漏。”柳向远机械接过,看着纸上的字,一个也读不下去。
罗俊生忍不住探头来看,柳向远皱皱眉头,将纸往他手里一塞,厌恶道:“给你。”懒得多看他一眼,问张国庆道:“张队,记者们到底什么时候来?”张国庆道:“明天,给你们一天的准备时间。”柳向远沉吟半晌,低声道:“明天让罗俊生去吧,我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