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庆一愣,道:“为什么?”罗俊生也看了他一眼。柳向远道:“我家里有急事,正准备向你请假呢!”张国庆皱眉道:“什么事?不能缓一缓吗?”柳向远道:“不清楚。家里人说是急事,电话里不方便谈,非让我回去。”
张国庆沉思片刻,厉声道:“不行,这是省厅的决定,已经和记者们联系好了。”柳向远执拗道:“罗俊生一个人去不是也行吗?当时的情况,他比我清楚。”张国庆不耐烦道:“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你、他,还有王飞和武超群,是一个群体,一个英雄群体,每个人的事迹都要报道,知不知道?”柳向远沉默不答,张国庆又道:“你的假我不批准,有事改天再说。”
柳向远烦躁不已,重重哼了一声。武超群之死宛如一根尖刺,让他心里总不舒服,省厅和学校越是大力宣传他和罗俊生的事迹,他心里越觉得对不起武超群,负罪感越重。武超群失去了性命,他和罗俊生却在这里接受鲜花和掌声,这怎么行?羞惭尚且不及,又有何脸面要这无尚的光荣?
张国庆道:“柳向远,没有比明天更重要的事,你跟家里说说,改天回去。”柳向远倔强道:“我真的有事儿。”他不知该怎样面对记者,谈武超群牺牲的情景,因此除了逃避,没有更好的办法。
张国庆大声呵斥:“不行!你听不懂吗?这是命令!准备去吧。”罗俊生“嗯”了一声,慌忙站起。柳向远脸色铁青,也只得黑着脸站了起来。张国庆瞧他两眼,骂道:“傻蛋!”转过身不再理他。
柳向远神色凝重,出了张国庆办公室,苦思冥想,不知该如何是好。煎熬了一天一夜,已到第二日清晨,眼见红日东升,更是烦愁。早操后张国庆又将他和罗俊生叫住,反复叮嘱,交待注意事项,罗俊生连连点头,柳向远则一言不发,暗自盘算,想自己的主意。
饭后记者们乘坐省厅的大巴而来,三五成群的到教学楼前聚集,校长及其他校领导笑意盈盈,陪他们闲聊。柳向远站在楼上瞧着,见记者们肩扛胸挂摄像设备,不由心慌。又听身边的同学议论纷纷,啧啧称赞自己为英雄模范,更是六神无主。
一会儿张国庆走进教室,叫他和罗俊生出去。柳向远硬着头皮走出教室,来到记者们面前。记者们忽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问询。张国庆摆了摆手,沉声道:“大家静静。”问身边的校长道:“开不开始?”校长点了点头。
张国庆转向记者,清清嗓子,大声道:“记者朋友们,大家好,欢迎大家百忙之中,抽时间对我校的两位学生进行采访。刚才,校领导已经跟大家介绍了事件的详情,我校学生在前几天的清查中,不顾生死,赤手空拳抓获了一名持枪歹徒,更有一名学生献出了年轻的生命,让人可悲可叹。哎!他才刚刚20岁,还没真正踏入社会,就……”一声长叹,忍不住眼睛发红,说不下去。
柳向远听他提起武超群,心里一痛,忍不住热泪盈眶,慌忙转过身去,用袖子悄悄擦了泪水。听张国庆又叹了几声,提高声音道:“他们的事迹,感天动地,他们的精神,与世长存,希望大家充分挖掘他们身上的闪光点,将他们的英雄事迹宣传出去,弘扬正气,摒除邪恶。谢谢大家!”向记者们深深一躬。
记者们报以热烈的掌声,张国庆颔首道:“采访开始,请大家有序提问,注意现场秩序。”将柳向远和罗俊生推到记者们面前。记者们将二人围住,你一言我一语开始问话。
柳向远心乱如麻,只觉头脑混沌一片,记者们的声音,一点儿也听不到耳中。见面前尽是麦克风和陌生的面孔,只觉遇见了一件最可怕的事,陡然之间,武超群血透衣衫的情景,突地显现在眼前,血淋淋的如同刚刚发生,触目惊心。他再忍耐不住,猛地大叫一声,推开众人,向远处急奔。
这一下变起仓促,众人都是一愣,张国庆怒吼道:“干什么?回来!”柳向远哪儿能听到耳里?罗俊生脸色铁青,愣了一愣,咬了咬牙,也推开众人,追他去了。
记者们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校长也变了脸色,喝问张国庆道:“怎么回事?”张国庆忐忑摇头,道:“我去看看。”大步流星,去追柳、罗二人。
柳向远头疼欲裂,不辨方向,只向无人处狂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快逃离,快快逃离!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去。后面罗俊生和张国庆的叫喊,全然不闻。直跑到一个偏僻小树林里,才停住脚步,仰天嘶吼,喉咙叫的生疼,才觉得好受了一点儿。
罗俊生已追了过来,黑着脸道:“你发什么神经?”柳向远转过身来,嘶哑着嗓子道:“滚开!”罗俊生脸上肌肉抽搐,强忍着怒火,道:“你想干什么?快回去,张队长来了。”
柳向远“嘿嘿”冷笑,道:“你害怕了?”罗俊生“呸”了一口,将脸别到一边,不去回答。柳向远道:“罗俊生,你面对那些记者,就不心虚羞惭吗?”罗俊生强道:“我心虚什么?”柳向远又是一声冷笑,道:“别以为超群不知道,他在天上看着你我呢!”罗俊生听了这话,脸色更是难看。
说话之间,张国庆已一阵风似的冲到二人面前,骂柳向远道:“他妈的!你想干吗?”目光凶狠,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柳向远为他威势所迫,不由自主低下了头。张国庆喝道:“问你话呢!听见没有?不说话就滚回去接受采访。”柳向远摇了摇头,斩钉截铁道:“我不回去。”说的甚是坚决。
张国庆怒不可遏,道:“混账,想受处分吗?”柳向远低头不答。张国庆喝道:“回去!”抬腿踢来。柳向远不闪不避,结结实实挨了一脚,嘴唇紧闭,不发一言。张国庆又是一脚,骂道:“想造反吗?”伸手就来拉他。
柳向远挣了几挣,拗道:“我不回去。”张国庆道:“由不得你。”柳向远拼命挣扎,道:“张队长,我……我……这荣誉我配不上,超群的死,有……有其他情况。”情急之下,终于将心一横,把隐藏多日的话说了出来。
张国庆一愣,道:“你说什么?”将手松开。旁边的罗俊生脸色大变,额头上浸出一层冷汗,叹息一声,蹲在地上。柳向远不由对他可怜,心里隐隐后悔,转念又想:“柳向远啊柳向远,武超群牺牲的详情,你本不该有一点儿隐瞒,现在已错了多日,难道还要继续下去?”自思若不道出真相,将永世难安,当下咬了咬牙,将那晚和罗俊生的对话,一句句说了。
他这想法一直都在,只是患得患失,时续时断,此刻咬牙说了出来,心里陡然轻松许多。张国庆却是越听越恼,终于忍耐不住,将罗俊生拉起,“啪啪”给了他两个耳光,骂道:“兔崽子,战友战友亲如兄弟,武超群是你的战友,你却在他生死之际,嘻嘻哈哈看他的笑话,算什么东西?”罗俊生又惊又怕,虽然脸上生疼,又哪敢儿哼上一哼?
张国庆犹不解恨,又给了他两下,道:“你这是见死不救,是歹徒的帮凶,是谋杀,是明目张胆的犯罪,就该把你抓起来蹲大牢去,还想昧着良心受省厅、学校的表彰,真他妈的厚颜无耻!”声色俱厉,目眦欲裂。罗俊生身子颤抖,脸色苍白,心里怕到了极点。
张国庆道:“耻辱,学校的耻辱!天大的笑话!”痛心疾首,指指二人,道:“枉领导还念着你们,打算给你们请功,没想到你们是这样的卑鄙小人。哼哼!做了这么龌龊的事,还有脸在学校里丢人现眼?不知廉耻的东西,我要是你们,早就碰死在超群灵前了。”越说越恼,口不择言起来。
柳向远和罗俊生头垂得更低。张国庆又骂了一阵,道:“自作孽,不可活,你们等着学校处理吧!”“呸”了一口,骂骂咧咧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