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柴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三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情欲、妒恨、痛苦与绝望的气息,将这破败的柴房渲染得如同人间炼狱。
炎清死死地盯着她,那双属于鬼帝的眼睛里,黑暗翻涌,仿佛有无数恶鬼在咆哮。
莲寂合十的双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垂着眼,无人能看清他此刻眼底深处,究竟是悲悯,还是与她一同沉沦的疯狂。
而宁霄,在说完这一切之后,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虚空。
柴房内光线晦暗,空气中弥漫着尘埃与陈旧木料的气息,更压得人喘不过气。
“行。我不娶了,你满意了吧?”
炎清幽恨地说出这句话,可吐字的音调都变了,声音几乎在发抖。
他素来孤高冷傲的眉眼此刻泛著清晰的红痕,眸底翻涌著被违逆的痛楚与不甘。
可那双臂膀却违背了话语中的决绝,仍是死死地将宁霄禁锢在怀里。
宁霄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和透过衣料传来的滚烫体温。
心酸如同潮水般漫上喉头,带着苦涩的咸味,她却强自咽下,逼迫自己迎上他那双复杂难辨的眼眸。
“那可真是好极了,多谢。”
她的声音刻意绷紧,带着疏离的冷静,每一个字都像冰棱,试图划开两人之间黏稠的胶着:
“请小九弟放开长姐!”
是啊,“长姐”。
这两个字如今在宁府,便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一重无法撕破的身份。
她刻意点明这层关系,如同在彼此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炎清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他眼底翻涌的恨意几乎要凝结成冰渣。
他心不甘情不愿地松开了手臂,那缓慢的动作里充满了极致的隐忍。
宁霄甚至能听到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的细微脆响。
在他松手的刹那,却在心中嘶吼:“霄儿,总有一日,我要你跪在我身下,求我爱你!”
宁霄此刻清晰地捕捉到他眼底那抹阴鸷的幽恨。
她太了解炎清了,他的偏执与手段,她前世早已领教。
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几乎是注定的命运。
然而,那翻涌的恨意让她瞬间联想到了更多——他会不会因求而不得,转而对她那与世无争的和尚师父下毒手?
想到这里,宁霄不寒而栗。
她必须做点什么,必须划清界限,必须让所有她在意的人远离这场由她而起的风暴中心。
目光转向一旁静立,试图以佛法平息这一切的莲寂,宁霄的心更是一阵刺痛。
曾经的仰慕与亲近,在现实的重压下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她不能连累他。
“你走吧,”她转向莲寂,声音冷硬,带着刻意伪装的厌弃,“我对你这样披着僧袍的假圣僧,失望透顶。”
说完,她不给自己任何犹豫的机会,迅速转身,踏着决绝的步伐走出柴房,宽大的袖摆拂过门槛,带起一缕微尘,也仿佛拂断了她与过去最后的牵连。
自棺材中死而复生后,整个宁府都觉得宁霄性格大变,与从前判若两人。
他们只看到她忽然褪去了往日的乖巧与温顺,变得娇蛮而难以掌控。
却无人察觉,那个同样从棺椁中爬出的、府中排行老九的炎清,内里的心魂也早已更换。
他行事本就低调,因“体弱”之故,平日里只深居自己的院落,不是把玩那些价值连城的字画,便是潜心钻研那些诡谲莫测的巫蛊之术,将翻涌的野心与欲念深深埋藏。
不似宁霄,整日张扬,无所顾忌。
她换上男装,熟练地钻入大哥薛尘的轿辇,借着他的庇护与纵容,跑到府外恣意妄为,仿佛要将前生所有的压抑都在今世的纵情中宣泄出来。
热闹的集市上,人声鼎沸。
身着男装的宁霄,身形挺拔,眉目间自带一股英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被人群中那抹显眼的白色所吸引。
莲寂,依旧是一尘不染的白色僧袍,宛如浊世中独立的一株净莲。
他行走于喧嚣之中,面对打架斗殴的莽汉或是撒泼骂街的泼妇,只是双手合十,低声诵念佛经。
奇异的是,他所诵的经文,似乎真的蕴藏着某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那平和而悠远的语调,如同清泉流淌过燥热的心田,那些原本暴戾躁动的人们,竟在他的佛法劝渡下,陆续平息了怒火,停止了争执,眼神逐渐恢复清明。
宁霄看得有些出神,心底那份复杂难言的情绪再次涌动,有关前世的记忆碎片与今生的观感交织,让她对这位“圣僧”充满了探究与一丝自己不愿承认的牵挂。
然而,她这份“专注”,一丝不落地映入了身旁薛尘的眼中。
薛尘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莲寂,温文尔雅的表象下,心思飞速流转,暗自思忖:
“霄儿终日惦念著来偷看这位游僧,实为不妥。此等方外之人,岂是你能沾染的?若是能寻个由头,给他扣上一个蛊惑人心或行为不端的罪名,发配至苦寒边塞,方能绝了后患”
他温和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算计。
宁霄浑然不知,她那份源于前世纠葛的“痴恋”,早已在他人心中种下了毒刺。
就在薛尘于心底默默谋划,该如何编织罪名,将莲寂这颗“眼中钉”“发射”去边疆时
身姿灵巧的宁霄却已失去了耐性。集市的热闹无法驱散她内心的郁结。
她目光一扫,瞥见一旁系著的骏马,心中陡然生出一股纵情驰骋的冲动。
只见她利落地翻身而上,动作流畅飒爽,一把抓住缰绳——
“驾!”
清亮的喝声响起,马鞭随之挥落,她已策动骏马,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去,将市集的喧嚣远远抛在身后。
薛尘心头一紧,立刻跃上另一匹快马,紧追而去。
“霄儿!慢些!危险!”
然而,一旦骑上马背,宁霄便如同插上了翅膀的鸟雀,挣脱了所有的束缚。
风在她耳边呼啸,吹散了她的发髻,扬起了她的衣袂。
此时,在阁楼上饮茶的异族少年,身姿挺拔高大,穿着中原人的锦袍,一头卷曲的棕色披肩长发,湛蓝色的大眼睛,高鼻梁,薄唇,天生的瓷白肤色,却掩盖不住他桀骜狂野的气质。
他那白皙修长、指节分明的十指上,戴着数个镶著珍稀珠宝的金指环,彰显著他矜贵不凡的身份。
他微微抬头,清晰的下颚线将他的五官衬得越发英气逼人,他盯着窗外马背上的宁霄,目送她远去,心中暗叹:
“好一个英姿飒爽的娇俏女子,中原竟有此等绝色的女子。”
薛尘纵使马术精湛,竟也一时难以追上她那近乎疯狂的速度。
宁霄的目的地并非某处,她只是需要一片广阔的天空来容纳她无处安放的情绪。
她纵马扬鞭,冲入城外的荒野山岚,穿过一片又一片郁郁葱葱的丛林。
让不同山间凛冽的、温柔的、湿润的凤,悉数迎面扑来,仿佛想借此吹散心底挤压了太久的爱恨情仇。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尽情发泄,完全忽略了身后始终紧追不舍的薛尘。
更未曾察觉,此刻薛尘凝视她纵马宾士背影的目光,早已不再是兄长对妹妹的宠溺与担忧,而逐渐转变为一种猛兽盯上势在必得的猎物般的幽深与贪婪。
“我虽是宁府长子,但终究只是义子。她才是宁父唯一亲生的嫡长女,若能娶她为妻,凭借这份关系,将来整个宁府定能落入我的掌中。”
薛尘的心底,功利的盘算与阴暗的占有欲开始悄然滋生。
与身下驯良的骏马相比,此刻的宁霄,更像是一匹彻底脱缰的野马,狂放不羁,遵循着本能的指引,冲向未知的深处。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光线骤然暗淡下来,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潮湿、腐殖的怪异气息,隐隐约约,带着淡薄却不容忽视的灰白色瘴气,在林间缓缓升腾、缠绕。
身下的骏马最先感知到危险的迫近,它顿足不前,焦躁地打着响鼻,发出阵阵不安的嘶鸣,任凭宁霄如何驱使,也不肯再向前迈进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