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达吉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地跪倒在卧榻边,一整夜都维持着这个近乎忏悔的姿势。
他先是向着他西勒国世代信奉的天神,用最虔诚、最卑微的语气,反复祈祷、哀求;
继而又转向那神秘东方国度的漫天神佛,不管他们是否听得见他的声音,他都一遍遍地祈求、许诺,只愿他们能保佑他的王后,保佑他未出世的孩子,能够平安度过此劫。
在丁朵竭尽全力的施针用药下,宁霄腹中那脆弱的小生命,暂时是保住了。
然而,宁霄本人却依旧深陷在可怕的梦魇之中,无法挣脱。
她紧闭着双眼,眉头紧锁,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整夜都在断断续续地哭喊、呓语,声音破碎而凄惶:
“不要不要死莲寂不要死!你不可以丢下我不可以求你”
每一个字,都狠狠扎在守候在旁的索达吉心上。
天色微熹时,格鲁娅派来的黑皮肤奴仆,悄无声息地来到寝殿外禀报:
“陛下,那位法师的性命,格鲁娅大人已经保住了。只是他伤势过重,至今仍昏迷不醒。格鲁娅大人说,她会想尽一切办法,让法师尽快苏醒过来,请您放心。”
索达吉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因疲惫和压抑而显得格外阴沉:
“退下吧。告诉格鲁娅,务必快些将他救醒。若能办到,我必有重赏。”
奴仆躬身退下后,索达吉看向一旁脸色憔悴、显然也是一夜未合眼的丁朵,语气缓和了些许,带着感激:“你也退下休息吧,辛苦你了。若有需要,我会让人去叫你。”
丁朵依言行礼,但临走前,仍不放心地回头,看着索达吉,语气恳切而严肃地再次叮嘱:
“陛下,请您千万谨记,绝不能再刺激我家小姐的情绪。七日之内,尤其尤其不可再行房事,否则,胎儿定然不保。”
“放心吧,我记住了。” 索达吉低声应承,每一个字都显得沉重无比。
当寝殿内终于只剩下他与宁霄两人时,他才仿佛卸下了所有帝王的铠甲与伪装。
他脱下沾染了尘泥与血迹的外袍,小心翼翼地躺到宁霄身侧,将那具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停惊悸、微微发抖的娇躯,轻柔却坚定地拥入自己宽阔的臂弯之中。
他将脸埋在她颈侧,嗅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与熟悉的气息,在她耳边,用带着哽咽的、近乎破碎的声音,一遍遍重复著懊悔与祈求:
“霄儿别怕有我在,我会保护你,还有还有你在意的每一个人。我只求你不要离开我,求你快些醒过来,看看我”
此刻,这位西勒国最勇猛、最机智的雄狮,卑微得如同一条在风雨中瑟瑟发抖、摇尾乞怜的野狗,只求能得到主人的一丝垂怜。
就连一直如同雕像般伫立在门外、隐藏在冰冷铠甲下的炎清,透过门缝窥见这一幕,心底都不由得暗暗感叹索达吉此番显露的、近乎自虐的深情。
他不由得在心底嗤笑又带着一丝扭曲的期待:
“你的意思是你能包容霄儿在乎的所有人?那我是不是也有机会,表明身份,脱下这身沉甸甸、冷冰冰的伪装了?你若真能做到那般宽厚大度那我,可就不客气,不装了”
“这是发生什么了?!” 一个略带惊慌和焦急的声音,伴随着窸窸窣窣的挠门声响起。
刚被从铁笼里放出来的小狐狸长歌,一路心急如焚地狂奔而来,此刻正用他那毛茸茸的爪子,不停地挠著厚重的殿门。
以他的妖力,撞开这扇门易如反掌,但此刻,他谨记着自己“被驯化的宠物”身份,扮演的是一只宁霄喜爱的、需要遵守“规矩”的“小猫”。
索达吉被门外的动静惊动,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起身走到门口,亲手为那小狐狸打开了门。
“谢谢!” 长歌口吐人言,声音带着急切,话音未落,身影便如一道白色闪电,“噌”地一下窜了进去,直扑卧榻。
他轻盈地跳到榻边,一双灵动的狐狸眼焦急地凝视著面色苍白、即使在昏迷中依旧不安呓语的宁霄。
他转头看向一旁脸色灰败、痛苦不堪的索达吉,小心翼翼地提议道,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讨好与试探:
“她她一直在叫那个名字要不,让那个和尚来看看她吧?兴许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在身边,就能醒过来了”
索达吉闻言,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颓丧地跌坐回榻上,如同一头被彻底击败、伤痕累累的野兽,沉声叹息,声音里充满了无力与苦涩:
“他莲寂法师,也还在昏迷当中”
在索达吉面前,长歌向来谨言慎行,不敢过多追问,更不敢随意暴露莲寂乃是修行五百年、生命力远比凡人顽强的半妖之身的秘密。
他只能默默地趴在宁霄的枕边,用那双清澈明亮的狐狸眼,一眨不眨地紧紧盯着她,在心中暗自立下誓言,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霄儿你不会有事的。真若到了万不得已我就算是拼却这身修为、散尽妖元不要,也要将我的本源妖力渡给你,让你活下去!”
索达吉沉默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极其郑重地从自己左手小指上,褪下了一枚样式古朴、却散发著神秘气息的金指环。
那指环上镶嵌著红蓝相间的古老宝石,流光溢彩,正是他家族传承了上千年、象征著无上庇护与权力的祖传宝物。
传说它能逢凶化吉,在整个家族中,并非每一位登上帝位的人都有资格佩戴它,它是比王冠更为珍贵的、独一无二的无价之宝。
他尝试着将它戴在宁霄纤细的手指上,原本戴在他小指的指环,却只能勉强套在她的大拇指上,依旧略显宽松。
他小心翼翼地将它调整好,仿佛将这最后的希望与守护,也一并交付了出去。
晌午时分,阳光透过窗棂,在寝殿内投下温暖的光斑。
就在索达吉因极度疲惫,拥著宁霄刚刚陷入浅眠不久,他臂弯中的人儿,睫毛忽然剧烈地颤动了几下,随即,缓缓地、带着茫然地睁开了双眼。
然而,那双曾经流转着娇蛮、深情、哀怨或是绝望的美眸,此刻却是一片空洞,宛如初生婴儿,清澈见底,却看不出任何熟悉的情感波澜,只有全然的陌生与迷惑。
她失忆了。记忆的碎片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抹去,只残留了遥远的前世,在被莲寂收养之前,那些模糊而久远的、属于孤女宁霄的人和事。
她困惑地眨了眨眼,视线聚焦在近在咫尺、将她紧紧拥在怀里的陌生男子身上。
那深邃立体的五官,雪白的皮肤,以及周身散发出的强烈异族气息
“啊——!”
她吓得惊叫一声,如同受惊的小鹿,下意识地用尽力气试图推开索达吉那坚实滚烫的胸膛,身体本能地向后蜷缩。
她像个从未与男子有过如此亲密接触的懵懂少女,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与无助,仿佛下一秒,晶莹的泪珠就要从那清澈而无辜的大眼睛里滚落下来。
“长歌!” 慌乱之中,她瞥见了趴在床脚的那团熟悉的白色身影,如同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带着哭腔无助地喊道。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为何会身处这个陌生的、充满异域风情的房间,更不记得为何会睡在这个陌生男人的怀里。
索达吉和小狐狸长歌,几乎是同时被惊醒。
索达吉睁开眼时,看到宁霄醒来,先是涌上一阵狂喜,激动得几乎要落泪,下意识地就想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她的存在。
“不要!你是谁?你放开我!”
宁霄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吓得浑身剧烈发抖,声音尖利,充满了恐惧,眼泪已然在眼眶中打转,泫然欲泣。
索达吉伸出的手臂僵在半空,长歌正要扑向宁霄安慰她的动作也霎时停滞。
一人一狐,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与恍然——宁霄她这是失忆了!
小狐狸长歌反应过来,立刻又想凑近宁霄,用自己毛茸茸的身体去蹭她、安抚她。
然而,他刚有所动作,索达吉那如同受伤雄狮般冰冷、警惕且带着强烈警告的眼神,便如同利箭般射了过来,硬生生将他钉在了原地,只能讪讪地落在宁霄身侧的锦被上,不敢再妄动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