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霄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那日陷阱边,索达吉一箭射穿莲寂胸膛、鲜血迸溅的惨烈画面,心口随之传来一阵窒息般的抽痛。
她更清楚地知道,这座宏伟却冰冷的城堡里,处处都是无形的眼睛与耳朵,隔墙有耳,任何一句不慎的言语,都可能为他招来杀身之祸。
“太迟了。” 她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冰冷而坚定,仿佛不带一丝留恋,“索达吉对我有情有义,更是无限纵容、宠爱着我。我不会离开他的。”
她的目光,刻意地、带着一丝母性的柔光,落在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
那里孕育的生命已然成熟,圆润如同饱满欲坠的石榴,里面的小家伙正频繁而有力地翻滚踢蹬,仿佛迫不及待地想要降临人世,投入父母的怀抱。
“你是想逼疯我吗?” 莲寂的眼神越来越暗沉,里面翻涌著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语气阴沉,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疯魔。
“你若真疯了,” 宁霄避开他几乎要将她灼穿的目光,垂眸专注地看着腹部的胎动,刻意伪装出一副薄情寡义、甚至带着几分残忍的作态,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讨论天气,“我会让索达吉将你关进最坚固的铁笼里。然后我隔三差五,心情好了,便去‘投喂’你一下。”
殿门外的索达吉,将这些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紧抿的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心中泛起一丝扭曲的暖意和得意,暗自感叹:
“呵你这小没良心的,总算对我还算存著点良心。”
而殿内,内心早已被爱欲、妒火与无尽懊悔撕裂得支离破碎的莲寂,在宁霄这番刻意的刺激下,终于再一次做出了疯狂的举动!
他猛地伸手,一把将宁霄纤细的手腕捉住,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随即用力将她拽进自己怀里!
他低下头,阴鸷的目光,死死锁住她试图闪躲的眼眸,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你真以为我不敢碰你,是吗?”
宁霄的心湖早已因他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和禁锢而掀起了惊涛骇浪,可脸上却硬是挤出一抹冰冷甚至带着几分鄙夷的讥笑,话语如同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他最深的隐痛:
“自从我那仙魂堕魔,跑去你清修的神圣庙堂里,强行‘糟蹋’了你那一日起你自己算算,有多少年不曾破戒了?这漫长的岁月,你还记得清么?”
莲寂挺拔的身躯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他万万没有料到,记忆理应被封印的宁霄,竟会在此刻想起她元魂深处那段为爱成狂、堕落成魔的往事!
巨大的愧疚与一种被彻底看穿的心虚,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让他一时语塞。
宁霄见他沉默,心中痛楚更甚,面上却愈发显得冷酷无情。
她继续用言语挑衅、嘲讽,每一个字都试图将他推得更远:
“说话啊!你!”
她的目光刻意下滑,带着一种极致的羞辱,扫过他僧袍的下摆:
“你那里怕不是历经漫长清修,早已退化,变得毫无用处了吧?你现在说想碰我?呵你有那个‘能力’和‘魄力’吗?在我眼里,你甚至连那只整日只知道发情的小狗狐长歌都不如!他还像个真正的男人!”
她竟将他比作畜生,无异是骂他连狗都不如。
然而,莲寂听完这些极尽羞辱的话语,非但没有感到预期的屈辱与愤怒,紧绷的心弦反而奇异般地松弛了几分,甚至觉得浑身那焚心蚀骨的痛楚都随之舒缓了许多。
他不再急于狡辩,不再试图争论,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她高高隆起的腹部,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阴郁:
“你明知道我现在不敢碰你。就连那个终日与你缠绵卧榻的索达吉,近日不也小心翼翼地,不敢越雷池半步么?所有人都知道你快生了。”
宁霄的脑海中,那支穿透他胸膛的染血箭矢,那几个无辜被毒死、尸骨已寒的宁府丫鬟一幕幕画面飞速闪过。
强烈的恐惧攫住了她——她怕!怕再这样下去,莲寂真的会步上她们的后尘,死在这异国他乡!她必须逼他走!
于是,她将所有的担忧与不舍狠狠压下,伪装出前所未有的绝情与冷酷,幽恨地瞪视著莲寂,一字一句,如同最后的判决:
“你离开西勒国吧。立刻,马上!我不爱你了,早就不爱了!也不需要你了!你的存在,只会让我觉得厌烦!”
“我不走!”
莲寂猛地收紧双臂,将宁霄更加用力地熨帖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他心痛如绞,声音低哑地嘶吼,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绝望:
“你就这样反复地折磨我吧!用你的冷漠,用你的绝情!若是我若是我真的像你曾经那般彻底堕落了,疯魔了!到那时你就会知道,我”
“放开她!”
“砰”地一声,殿门被大力推开!索达吉手中紧握着他那柄象征著权力与杀伐的宝剑,剑尖虽未出鞘,却已带着凛然的寒意。
他厉声打断了莲寂未尽的话语,目光冰冷如刀,直射向那个紧拥着他妻子的僧人,声音里带着警告与提醒:
“莲寂!你看看你自己!你还记得你的身份吗?!你真的想成为佛门千古的耻辱吗?!你真的能辜负你们中原皇帝对你的殷切期望,辜负你修行五百年的佛法吗?!”
莲寂闻言,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怀中的宁霄,动作轻柔地将她安置在一旁。
随即,他转过身,一步步踱到索达吉面前。
面对那柄可能随时染血的宝剑,他竟只是单手随意应对,身形如鬼魅般飘忽,仅仅三招之内,只听“铛啷”一声脆响,索达吉手中的宝剑便已被他轻而易举地打落在地!
莲寂抬起脚,将那柄象征王权的宝剑死死踩在脚下,仿佛践踏着世俗的规则与束缚。
他抬起眼,那双原本悲悯沉静的眸子里,此刻竟翻涌著阴邪与狂狷的光芒,死死盯住索达吉,声音低沉却带着毁天灭地的压迫感:
“别拿你这凡铁破铜指着我。我可以是佛也可以是魔。”
他周身的气息陡然变得危险而暴戾,仿佛有无形的黑雾开始在他背后缭绕凝聚,“一旦我舍弃这身袈裟,甘愿沉沦魔道你这区区西勒小国,我一夜之间,便能将其夷为平地,让它化为一片焦土废墟!”
宁霄惊恐地看着莲寂身后那愈发浓郁的不祥黑气,心中警铃大作!
他他似乎真的被逼到了极限,有了要堕入魔道的征兆!
上仙堕魔,或许只因一己执念,未必会殃及池鱼。可若本就是半妖之躯,再兼数百年佛法修为一旦心魔占据主导,彻底堕魔,其所带来的业火与破坏力,怕是会席卷整个西域,带来无尽的腥风血雨!
最后,他定会被上界来的诛魔神使抓去天牢伏法,受尽刑罚折磨。
各种纷乱的思绪——对莲寂安危的担忧,对可能引发的灾难的恐惧,以及此刻面对他濒临失控状态的惊惶,在她看似冰封的外表之下,如同岩浆般激烈地翻滚、冲撞著。
“啊——!” 就在这时,一股无法忍受的、撕裂般的剧痛猛地从腹部传来!
宁霄痛呼出声,随即感到身下一股温热的暖流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厚重的裙摆——羊水破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如同冰水浇头,瞬间熄灭了两个男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敌对火焰!
方才还怒目相对、几乎要以命相搏的索达吉与莲寂,此刻都被这生产的前兆吓得魂不舍守,方才所有的对峙与恩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两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始了笨拙却又无比紧张的协作。
莲寂强压下体内翻涌的魔气与剧痛,冲到榻边,凭借著本能,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指导著宁霄如何调整呼吸,如何用力;
而索达吉则手忙脚乱地开始清理场地,端来热水,拿出早已备下的干净布帛他甚至不敢召唤城堡里的任何侍女或产婆,他害怕,害怕那些看似恭顺的面孔下,藏着与他母后一般恶毒的心肠,会趁机对他的霄儿和孩子下毒手!
然而,就在这紧张忙乱的时刻,寝殿的窗外,两个扭曲、狰狞、半透明的鬼魂,正无声无息地飘荡在半空中——正是含怨而死的王太后与格鲁娅!
她们用充满怨毒与仇恨的阴森目光,死死地瞪着窗户内那个正在生死关头挣扎的宁霄,两张鬼脸扭曲著,用沙哑而重叠的诡异声音,异口同声地诅咒道:
“等她生下孩子最虚弱的时候我们就进去掐死她!掐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