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霄那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接连砸落在莲寂冰冷的脸颊和染血的胸口。
那灼热的温度,以及她压抑不住的哭泣声,穿透了他逐渐涣散的意识。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混合著无尽眷恋与担忧的求生欲,与他本身五百年深厚的修为共同作用,竟让他奇迹般地掀开了沉重如铁的眼皮。
他目光抑郁至极,带着一种仿佛承载了千山万水的疲惫与痛楚,虚弱地望向身前那个泪眼婆娑、惊慌失措的女子。
仅仅只是这短暂的一眼对视,宁霄便如同被灼伤般,心头剧震,下意识地想要逃避。
她慌乱地攀住身旁索达吉坚实的手臂,试图借力站起,掩饰内心的翻江倒海。
然而,刚勉强直起身,一股突如其来的、撕裂般的剧痛便从腹部猛地窜起!
她闷哼一声,所有的逞强瞬间瓦解,无助地软倒下去,被一直关注着她的索达吉及时揽入怀中。
“霄儿!”
索达吉心头一紧,立刻打横将她抱起,快步送回卧榻。
他焦急地瞥了一眼殿门口正挣扎着、试图从地上爬起来的莲寂,随即猛地转向蹲在窗台上、紧张观望的小狐狸长歌,厉声喝道:
“快去叫大夫!快!霄儿动胎气了!”
长歌闻令,没有丝毫犹豫,白色的身影如同一道真正的闪电,从窗台一跃而下,顿时便窜出了寝殿,消失在长廊的尽头。
本已濒临昏迷边缘、身心俱疲的莲寂,在清晰地听到宁霄因腹痛而发出的痛苦呻吟,又看见她在榻上蜷缩挣扎的脆弱模样后,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竟强行支撑着他再次站了起来。
他脚步虚浮,如同踩在棉花上,却异常坚定地再次走向卧榻。
他用颤抖的手从僧袍袖袋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玉小瓶,倒出一粒他耗费心力特意为她炼制的保命灵丹,小心翼翼地喂入她因痛苦而微微张开的唇中。
眼见着她脸上扭曲的痛苦神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平复,呼吸也逐渐变得平稳悠长,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将那白玉药瓶郑重地递给一旁紧锁眉头的索达吉,声音虚弱却清晰:
“若她再感腹痛,便喂她服下一粒。此药药性温和却专注固本,一日之内最多不可超过两粒。”
索达吉接过尚带着莲寂体温的药瓶,紧紧攥在手心。
他看着宁霄终于昏沉沉睡去,眉头却依旧微微蹙著,仿佛连睡梦中都不得安宁。
他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的莲寂,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已久的疑问:
“你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为何她明明看起来对你用情至深,可眼神里,却又仿佛藏着恨不得将你挫骨扬灰的恨意”
莲寂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他不想,也不愿再回首那些刻骨铭心却满是伤痕的过往,只是看着宁霄沉睡的容颜,黯然神伤,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是贫僧负了她。
索达吉眉头皱得更紧,带着属于帝王的直接与一丝不解:
“你曾经移情别恋,爱上了旁人?”
“不” 莲寂缓缓摇头,心脏处传来一阵阵被撕裂般的剧痛,他极力忍耐著,使得说话的气息更加不稳,断断续续,“是贫僧为了佛法放弃了她。”
这个答案让不信神佛、行事全凭本心与力量的索达吉感到难以理解。
一个人,怎么会为了虚无缥缈的信仰,放弃活生生、刻入骨髓的爱人?
他似懂非懂,目光重新落回榻上气息渐渐平稳的宁霄身上,深吸一口气,刻意用一种看似随意的语气,试探著问道:
“若是若有那么一天,她哭着求你,让你带她离开这里,你会不顾一切地带她走吗?”
莲寂心知肚明,这是一个陷阱,一个“送命题”。
尽管在灵魂深处,那个答案清晰而坚定:他会!只要她开口,他愿意抛下所有,背负一切骂名与业障,带她去天涯海角!
然而,出口的话语却违背了所有的心意,冰冷而克制:
“贫僧与她早已缘尽。如今对她,唯有怜悯。只是怜她身世孤苦,命运多舛,想以此残躯,借佛法微光,渡她脱离这无边苦海罢了”
他顿了顿,气息愈发微弱,却仍强撑著继续那言不由衷的辩解,仿佛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给索达吉一个“合理”的解释:
“她与陛下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如今更怀着陛下的骨肉,如此圆满的家。贫僧岂会行那等拆人姻缘、破人家庭的罪孽之事?此等深重罪业,贫僧不能,亦不敢背负。”
索达吉对这个看似“识大体”的回答表面上是满意的,微微颔首。
但他那双洞察人心的蓝眼睛,分明看穿了莲寂平静外表下汹涌的暗流。
他并不相信这是莲寂的真心话,于是刻意冷下声音,带着帝王的威压,再次“敲打”道:
“法师别忘了,你可是你们中原皇帝亲笔文书钦点、来我西勒传播佛法的圣僧。你需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和使命。切莫,行差踏错。”
“贫僧自然时刻谨记。” 莲寂低声回应,垂下的眼眸却不受控制地,再次胶着在宁霄沉睡的侧脸上,那里面深藏的情感,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索达吉看着他这般情状,心中五味杂陈,简直是欲哭无泪。
他想放声嘲笑这命运的荒唐与彼此的狼狈,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他想立刻拔剑杀了这个让他嫉妒发狂的情敌,却又怕宁霄醒来后承受不住,更怕她此后余生都会恨他入骨;
他想厉声呵斥让莲寂立刻滚出去,永远别再出现,可一想到宁霄方才突发险状时他那及时拿出的灵药,以及他高深的医术
他不敢拿霄儿的安危去赌。
最终,所有的暴怒、嫉妒与无奈,都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和一种近乎屈辱的妥协。
他抬手指向寝殿一侧的一张靠椅,声音带着疲惫:“你坐下休息吧。”
莲寂没有推辞,他确实也已到了极限。
他依言走到靠椅旁,缓缓坐下,随即闭上双眼,盘起双腿,手结法印,试图通过入定调息,来修复几乎溃散的身心,也强行压下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名为“莲寂”的凡俗情感。
这种表面上维持着诡异平静,实则内里暗流汹涌、一触即发的日子,在小心翼翼的维系与各自内心的煎熬中,断断续续地维持到了初冬。
城堡外的世界开始染上肃杀的寒意,而寝殿内的气氛,却因索达吉一个刻意为之的举动,再次变得微妙而危险。
这一日,索达吉仿佛心血来潮,又或许是压抑已久的试探欲再次占据了上风。
他寻了个看似合理的借口,将宁霄与莲寂单独留在了寝殿之中,自己则转身离去。
然而,他并未走远。
像一个无法控制自己猜忌的、卑微的偷窥者,他去而复返,悄无声息地隐匿在寝殿门外,屏住呼吸,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凉的门板上,紧张而又带着一丝自虐般的期待,偷听着门内的动静
“霄儿,你如今随时都会生孩子,一旦生下这个孩子,你与索达吉的牵绊就更深了,不如趁孩子出生之前,你跟我回中原吧。”
“不回。”
“你明明还爱着我!跟我走!”
“跟你回去吃斋念佛,恪守清规么?”
“不!我要娶你!我要为你——还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