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落花时节,中原掖城。
一轮皎洁的圆月高悬夜空,清辉遍洒,将古庙后山映照得如同白昼。
一株历经风霜、枝干虬结的古老桃花树下,静静地矗立著一座没有墓碑、被荒草半掩的孤坟。
今夜,这寂静被打破了。
莲寂一身素白僧袍,跪在坟前,双手合十,低垂的眼睫在月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口中念念有词,是引渡亡魂的佛咒,声音低沉而肃穆,仿佛在为一场即将发生的、逆天而行的仪式做着最后的铺垫。
佛咒的余音尚未完全消散在夜风中,他忽然停止了诵经,抬起双手,竟毫不犹豫地开始徒手挖掘眼前的坟茔!
泥土沾染了他洁净的僧袍和指尖,他却浑然不觉,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与决绝。
不多时,一具古朴的桃木棺材暴露在月光之下。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沉重的棺盖——
棺内景象,令人心惊!
赫然是宁霄当年为救他、被熊妖害死那一世的尸身!
然而,更令人惊骇的是,这具在地底长眠了数年之久的身体,竟没有丝毫腐朽的死气!
她面容安详,肤色白皙中透著淡淡的粉润,肌肤依旧饱满富有弹性,仿佛只是一位陷入沉睡的少女,下一刻便会悠然转醒。
当年,那个花一般年纪的她,恪守着清规至死,爱他至死,却连他一个诀别的吻都求不得。
在她香消玉殒、身体尚未完全冰冷之时,他便已动了将来复活她的妄念。
他不顾自身修行,强行调动了体内被佛法层层封印的妖元本源,以口相渡,将他至关重要的半颗妖元之力,缓缓注入她已无生机的躯壳之中。
正是凭借这半颗妖元的滋养,她的尸身才能历经岁月,依旧保持着诡谲的鲜活,宛如时光在她身上凝固。
而如今,他刚从幽冥地府经历了一场惨烈至极的恶战归来。
为了从鬼帝炎清手中夺回宁霄的香魂,他与炎清殊死搏斗,虽最终将炎清打成重伤,抢回了魂魄,但自己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险些魂飞魄散,永堕幽冥。
危急关头,是他的师父普静法师感知到他的劫难,亲赴地府出手相助,他才得以拖着残破的身躯,护着宁霄那一缕脆弱的香魂,重返人间。
然而,师父普静法师在他离开地府前,那沉重而严肃的警告,如同枷锁般牢牢禁锢着他的心神:
“痴儿!你需谨记,你与那女子因果纠缠极深。你若因她而心生魔障,步入魔道,她在天宫冰牢中被囚禁的本命元魂,必受你牵连!天道无情,只会加重她的刑责,延长她受难之期!”
“你如今欲复活她这具肉身,并非不可,但自此以后,你更需严守清规,持心如玉,不得有半分逾越破戒!否则佛祖因你破戒而降下的所有惩戒与业火,最终都会悉数报应在她身上!”
师父的话语,字字如锤,敲击在他的灵魂深处,此刻仍在脑海中反复回响,警告着他每一步都如履薄冰。餿飕晓说网 免费跃毒
月色清冷,桃花在夜风中簌簌飘落,如同下著一场粉色的雪。
莲寂凝神静气,微微张口,一朵半透明的、散发著柔和粉白色光晕的莲花,自他唇间缓缓吐出。
那莲花中心,一缕若有若无、散发著熟悉冷香的魂魄,正安然沉睡着,正是宁霄的香魂。
莲寂动作极其轻柔地,将棺中那具柔软如生、仿佛带着温度的“尸体”横抱起来,紧紧拥入自己怀中。
他低下头,目光复杂地凝视着她沉睡的容颜,最终,将一个极其克制、不带丝毫情欲、仿佛仅是为了完成某个仪式的吻,轻轻覆在她冰冷柔软的唇瓣上。
唇齿相接的瞬间,那朵承载着魂魄的幽莲,化作一道流光,悄无声息地渡入了她的口中。
一触即分,快得仿佛只是幻觉,他立刻抬起了头,似乎真是一位清心寡欲、只为救人的得道高僧。
他继续将她拥在怀里,紧张地注视著。
片刻之后,奇迹发生了——她那沉寂了多年的胸口,开始有了轻微却清晰的起伏,并且越来越剧烈;
原本停滞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而有力;
那如同蝶翼般的长长睫毛,开始富有生命力地轻轻颤动起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狂喜交织著涌上莲寂的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珍贵时刻深深镌刻在灵魂里。
随即,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横抱在臂弯之中,如同捧著这世间最易碎的珍宝,踏着满地的落花与清辉,一步步,沉稳而坚定地走回那个他们曾共同生活了十余年、充满了回忆的山间禅院。
为了让她活过来之后,能摆脱过往所有爱恨情仇的折磨,真正重新开始,莲寂苦苦哀求师父普静法师,出手封印住了宁霄所有的记忆。
不仅仅是与他的痴缠,与索达吉的纠葛,与炎清、长歌的牵扯,甚至包括她年幼时沦为孤儿、在街头流浪乞食为生的那段最灰暗痛苦的过往,都被一并封存。
还有前几世以及她是上古花神的记忆,全数封印。
她的心,此刻如同一张纯净的白纸。
禅房内,昏黄的烛火摇曳,映照着她逐渐恢复血色的睡脸。
莲寂痴痴地坐在榻边,凝视着她,心中却在激烈地思量著,待她醒来,他该以何种身份与她相处?
是坦承一切,还是编织一个谎言?无论如何,他只求能守在她身边,哪怕只是远远看着。
他也清楚地知道,即便失去了所有记忆,以她与生俱来的性子,以及他们之间那斩不断的宿命纠葛,一旦朝夕相处,她很可能会再次不由自主地爱上他。
而届时,他能否把持住那颗早已为她悸动不安的心?
理智告诉他,最应该做的,是彻底离开她,永不相见。
他的师父也是如此告诫他,让他远离这个注定会引他入魔的女子。
可是他做不到。
光是想到要再次与她分离,那剜心之痛便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此刻,他的大手轻轻包裹着她微凉的小手,感受着那冰冷的肌肤在他的体温传递下,一点点变得温热起来。
一个疯狂至极、甚至可以说是扭曲的念头,如同毒藤般悄然滋生,迅速占据了他的脑海:
“等她醒了便告诉她,我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是她的亲生父亲。我是在她出生之后,看破红尘,才出家为僧。后来她娘亲病故,我于心不忍,才将她接回身边,一同在山间修行度日”
【没有个几百年的疯病,断然想不出如此变态的计谋。】
而此时此刻,远在西勒国的国王索达吉,正通过王室传承的古老巫术进行占卜。
水晶球中模糊的景象与灵脉中奇异的感应,让他赫然探知——
他那已然“死去”的王后宁霄,竟在遥远的东方古国,奇迹般地“复活”了!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在他心中炸开!巨大的惊喜与刻骨的思念瞬间淹没了他。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当即做出决定:将尚在襁褓中的爱女与繁杂的王室要务,暂时托付给自己最为信赖的亲弟弟索罗格代为照料。
他要去中原!无论千里万里,无论付出何种代价,他都要亲自去寻回,他此生唯一的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