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让“重生”后记忆一片空白的宁霄,能彻底与那充满了爱恨情仇、纷繁纠葛的过往道别,在一个晨雾迷蒙的清晨,莲寂亲自驾着一辆马车,载着刚刚苏醒、对世界充满懵懂好奇的宁霄,悄然离开了掖城这个是非之地。
他们一路南下,最终抵达了一座远离掖城喧嚣、风景如画的江南水乡——花城。
莲寂虽是在人间修行了五百多年的半妖僧侣,平日里对自己极为苛刻,吃斋念佛,清苦度日,仿佛不染尘埃。
然而,为了能让宁霄跟着他过上安稳舒适、逍遥自在的日子,他几乎是掏空了自己积攒多年的家底,变卖了不少珍藏的古字画与灵玉,最终在花城最繁华热闹的街道旁,斥巨资买下了一栋雅致清幽、带着一个小巧玲珑花园的二层小楼。
考虑到男女有别,自己毕竟是僧人身份,且女子每月总有那么几日身子不便,需要人悉心照料。
加之他平日也需外出云游,或是应周遭百姓所求,去捉妖镇鬼,积累功德福报,无法时刻陪伴在侧。
于是,他又花费银两,雇佣了一位看起来朴实可靠的老婶刘氏。刘氏只需白日里来小楼,负责为宁霄洗衣做饭,打扫庭院,待到天色将晚,便可自行归家,去陪伴她自己的夫君与孩子。
宁霄虽失了记忆,性子却依旧灵动娇巧,嘴极甜,从不以主仆身份相待,平日里总是亲亲热热地将刘氏唤作“刘姐姐”,倒是让这位朴实的妇人心中暖融融的,照料得愈发尽心。艘搜晓税惘 蕪错内容
这一回,莲寂再也不像前世那般,以清规戒律苛求于她,逼迫她研习那些枯燥的佛法。
他仿佛要将前世所有亏欠的宠爱都补偿给她,每日清早离家之前,都会在她随身携带的绣花荷包里塞满充足的银钱,温声叮嘱她只管在城中随意玩乐,想买什么便买什么,但求开心逍遥,无需顾虑其他。
这般毫无底线的娇宠与纵容,养出来的“女儿”,很快便褪去了初来时的那份怯生生,如同挣脱了所有束缚的鸟儿,迅速变成了花城里数一数二、无人敢轻易招惹的“女纨绔”。
她鲜衣怒马,出手阔绰,时而流连于脂粉铺子,时而在茶楼听说书人讲那江湖轶事,活得肆意又张扬。
时光流转,转眼便是中秋。
中秋节的傍晚,花城笼罩在节日的温馨氛围中,然而,两位故人,却循着各自的方式,悄然抵达了这座小城。
一位是狐妖长歌。他独自一人,从遥远的西勒国,凭借著一股执念,历经千辛万苦,跋山涉水徒步回到了中原。
他先是在掖城及其周边苦苦寻觅了数日,都未能感知到宁霄的气息,几乎要绝望。
终于,在几乎耗尽心力之时,他捕捉到了一丝微弱却熟悉的异香指引,一路追寻,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花城,最终靠着那魂牵梦绕的香气,精准地找到了宁霄所居宅院的大门外。
而另一位故人,则是鬼帝炎清。自地府与莲寂那场两败俱伤的恶战后,他的魂神受创极重,尤其是双腿,几乎被莲寂以佛法融合妖力打断。
他刚刚勉强恢复了几分元气,便迫不及待地动用秘法,追寻宁霄魂魄的踪迹而来。
这一次,他运气极差,匆忙间附身于一位恰好同名、刚刚咽气的落魄俊俏书生身上“复活”。
然而这书生生前便体弱多病,家道中落,炎清顶着这副手无缚鸡之力、走几步路都喘的虚弱躯壳,还没能吃上几顿饱饭,便被那狠心的主母(书生的继母)暗中发卖,辗转沦落到了花城的烟花之地,成了一个失去人身自由的面首,处境堪忧。
此刻,圆月如玉盘,高悬于墨蓝色的夜空,清辉洒满小院。
宅院里那几株丹桂开得正盛,馥郁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沁人心脾。
宁霄与莲寂正坐在花树下的石桌旁,享用着刘婶精心准备的中秋晚宴。
桌上摆满了各式菜肴,宁霄面前是香喷喷的肉食与一壶桂花酿,她吃得津津有味,偶尔小酌一杯,脸颊绯红;
而莲寂面前,依旧是几碟清淡的素菜与一杯清茶,他以茶代酒,静静地陪着宁霄赏月,目光大多数时候,都温柔地落在她满足的笑脸上。
院门并未闩死,虚掩著一条缝隙。
长歌怕自己突然以人形出现,会显得过于唐突,惊扰了宁霄,便刻意维持着小狐狸的形态,小心翼翼地从那门缝里溜了进去,雪白的身影在月光下如同一团移动的绒球。
然而,莲寂是何等修为?几乎在长歌踏入院子的瞬间,他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妖气闯入。
只是如今他“护女心切”,对于任何可能打破眼下平静、尤其是与宁霄过往有牵扯的存在,都抱有极大的警惕与排斥。
他那双总是悲悯沉静的眸子瞬间变得冷厉如刀,精准地捕捉到了桌子底下那团白色的身影。
他甚至未曾让宁霄察觉,便在石桌之下,不动声色地屈指一弹,一道蕴含着佛门镇压力的金光咒印,如同无形的枷锁,迅疾地打向了小狐狸!
“嗷——!” 长歌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力量,霎时束缚住他的妖核与喉舌,剧痛传来,身不由己地在地上翻滚起来,张嘴想要呼喊宁霄的名字,却只能发出属于狐狸的、凄厉的哀鸣。
他又惊又怒,试图运转妖力化为人形,却骇然发现,自己竟被彻底禁锢在了这具狐狸身躯之内,连最基本的化形都做不到了!
“完了!这妖僧他竟真的对我下此毒手!他何时变得如此如此恶毒?!”
小狐狸心中又是惊慌又是愤懑,在桌子底下发出压抑的、充满不甘的低吼声,一双狐狸眼死死瞪着莲寂。
宁霄被桌子底下传来的动静吸引,好奇地低下头,弯下腰,一眼便瞧见了那团雪白毛茸茸的小东西,顿时心生欢喜。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小狐狸拎了起来,抱到眼前,借着月光仔细端详。
一股若有若无的熟悉香气钻入鼻尖,她轻轻嗅了嗅,眼中闪过一丝迷惘,“好熟悉的味道啊是兰花的幽香。”
“是我啊,霄儿!是我长歌!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我了吗?” 小狐狸长歌心中难过至极,抬起一双蓄满了哀伤与急切的、水汪汪的狐狸眼,望着宁霄,试图用眼神传递自己的身份。
“霄儿,放下它。” 莲寂的声音依旧温和,可态度强硬,他看着宁霄,轻声细语地告诫,仿佛在教导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外面来的野狐,心思难测,不知怀着何种目的来接近你,你需谨慎些,莫要轻易靠近。”
然而,这些时日的娇宠早已让宁霄养成了我行我素的性子。
她非但没有放下,反而将小狐狸更紧地抱在怀里,还用脸颊蹭了蹭它柔软的毛发,抬起头,对着莲寂绽开一个娇憨又带着几分任性的笑容:
“爹爹,我喜欢这小狐狸嘛!你看它,白白净净的,多漂亮!身上还有一股好闻的兰花香!它的眼睛,又大又亮,像会说话似的!以后我养它好不好?我要把它留在身边,晚上我还要抱着它睡觉呢!”
平日里对宁霄百依百顺、几乎有求必应的莲寂,此刻面色却异常严肃起来,他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不行。你不可以留下它,更不可以让它进入你的闺房,陪你过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