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霄被那番关于异国夫君、妖鬼痴缠、死而复生的骇人卦象惊得心神不宁,俏脸血色尽褪。
薛尘将她的惊惧尽收眼底,心中不忍,放柔了声音,目光诚挚地看着她道:
“姑娘莫怕,卦象虽显离奇,但命数并非一成不变。若是姑娘日后真遇到烦忧难解、无人可诉之事,贫道愿倾力相助,为你破局。”
宁霄怔忡片刻,强自定了定神。
她虽心乱如麻,却仍保持着骨子里的那份体面与习惯。
她从小荷包里取出一点碎银,递向薛尘,声音微哑:“给,茶钱。”
在她看来,无论算得准否,既已问卦,便该支付资费,这是规矩。
“不必了。”薛尘却轻轻推开她的手,婉拒了银钱。
他看着她茫然无措的模样,心念微动,趁机提出请求,试图与她有更多的牵连,“贫道初来乍到这花城,人生地不熟。敢问姑娘,可否愿做在下的向导,帮我寻一处清净雅致的客栈暂且安身?若能再为贫道介绍几家饭菜可口的食府,更是感激不尽。”
宁霄闻言,略显迟疑地打量着他那一身不染尘埃的玉白道袍,以及那清俊面容上自带的三分出尘之气,婉言推拒道:
“你这一身仙风道骨,想来清修不易,道门中可有诸多戒律需要持守?我平日里爱去的食府,多是些热闹鼎沸的酒肉之地,只怕寻不到合你规矩的清净斋饭。”
殊不知,自薛尘在人群中看见她的第一眼起,那苦苦维系、用以斩断尘缘的道心便已摇摇欲坠,所谓的清规戒律,早已被他弃之脑后。
他痴望着她,语气却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回道:
“贫道修行,随心而已,并无特定戒律需要拘泥。姑娘只管引我去你常去的、觉得快活自在的地方便好。齐盛小税枉 追罪鑫彰节”
“不守戒律?”宁霄诧异地微微睁大了眼睛,这道士的回答着实出乎她的意料。
她原本沉重的心绪,不禁被勾起了一丝好奇,开始觉得眼前这个看似超然物外的玉面道士,内里似乎藏着些与众不同的东西。
她索性挥去心头的阴霾,对他展颜一笑,带着几分江湖儿女的爽利招呼道:“那好,拿上你的东西,跟我走吧!我带你去喝酒吃肉,尝尝这花城最地道的滋味!”
薛尘从善如流,利落地收起那简易的卦摊布幡,欣然跟随着宁霄,穿过几条热闹的长街,来到了一家幌子高挑、人声喧哗的酒肆。
店内烟火气十足,酒香混合著菜肴的香气扑面而来。
二人寻了处相对安静的雅座坐下,点了几样招牌小菜和一壶烈酒。
推杯换盏,言谈往来之间,很快便互通了姓名。
几杯暖酒下肚,宁霄白皙的脸颊染上淡淡的红晕,她握著酒杯,一双美眸带着探究的笑意,望向对面同样在饮酒吃肉的薛尘,再次提出了心中的疑问:
“薛道长,我听闻你们道门中人,大多都有自己的清规戒律需要持守,忌荤腥、远酒色乃是常事。为何你却似乎全然不放在心上?”
薛尘执箸的手微微一顿,抬眼迎上她好奇的目光,唇边噙著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故意用一种玄而又玄、模糊不清的语调回道:
“道法自然,贵在随心。戒律亦然,心欲守时便守,心不欲守时,便不守。修行之人,但求一个自在洒脱,何须被外物条文所束缚?”
他巧妙地将真心隐藏在玄理之后,绝口不提,那所谓的“戒律随心”,不过是因她一人而起的破例与沉沦。
实则,从他看见宁霄那刻起,所有的道门律法,便都已如同遇到烈日的薄冰,消融殆尽,被他尽数抛诸脑后。
他的道,早已偏离了原有的轨迹,指向了眼前这个让他魂牵梦萦的人。
“说起来,”三杯酒下肚,宁霄胆子也大了些,她放下酒杯,神色变得认真,坦然向薛尘求助,“薛道长既然能算出我的过往,不知可有什么玄妙的法子,能帮我恢复记忆?”
这失去过往的空茫,始终是她心底最深的不安。
薛尘饮尽杯中残酒,眼底因酒意而泛起些许朦胧,也因她的请求而卸下了几分伪装。
他看着她,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你叫我哥哥吧。不知为何,我更喜欢听你这样叫我。”
“哥哥?”宁霄微微一怔,重复著这个称呼,目光紧紧锁住薛尘那双此刻带着淡淡忧伤与深情的眼眸。
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与悸动瞬间掠过心头,仿佛有什么被遗忘的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但这感觉来得太快,去得也快,很快便被理智压了下去,只觉得是自己想多了,生出这般荒谬的错觉。
薛尘并未见过莲寂,但凭借精妙的卦术与对宁霄命格的推演,已然感知到了那个强大存在的影子。
他凝视著宁霄,轻声问道,语气却十分肯定:“那位容貌极为清俊出尘的和尚,这些日子,是不是一直陪着你,生活在这花城之中?”
宁霄心中一动,一个试探的念头升起。
她刻意板起脸,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那是我亲爹。”
她想看看,这位似乎能窥探天机的道士,会如何回应这个谎言。
薛尘闻言,脸上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
他凝神细看了宁霄片刻,仿佛在确认什么,随即眼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怜惜,有不忿,最终化为一声黯然的叹息。
他神色严肃地看着宁霄,斩钉截铁地说:“他骗你的。”
他顿了顿,试图将她与莲寂之间那纠缠不清的命线道出,“你与他之间,有着累世的姻缘纠葛,他”
薛尘一边说著,一边再次抬起手,指尖微动,试图更清晰地掐算推演宁霄与莲寂那被迷雾笼罩的前尘往事,并准备向她复述。
然而,他的话语才刚刚起了个头,指尖触及的天机仿佛瞬间变得滚烫而混乱!
一股剧烈的、如同针扎斧劈般的痛楚猛地袭上他的头颅,眼前原本隐约浮现的、关于宁霄与莲寂的过往画面,骤然被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雾吞噬、搅碎!
“道长哥哥,你怎么了?继续说下去啊。”
宁霄正听得入神,见他突然脸色发白,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冷汗,不由得出声催促,语气中带着关切与愈发浓厚的兴趣。
薛尘猛地收回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那几乎要裂开般的头痛,声音带着一丝虚弱与无奈,低声叹道:
“不能再说了也不能再继续为你算下去了。天机天道似乎不允许我再泄露更多。”
那阻拦的力量如此强大而霸道,带着属于莲寂的、不容窥探的凛冽气息。
看着薛尘痛苦隐忍的模样,以及那冥冥中无形力量的阻拦,宁霄心中对他的信任与莫名的崇拜,反而无形中增添了几分。
她端起酒盏,神色郑重了些:“我敬你一杯,多谢道长哥哥今日不惜触犯天威,也要为我卜卦算命,有劳你了。”
“不客气,”薛尘勉强压下头痛,举杯与她相碰,唇边扯出一抹苦笑,“也该多谢姑娘,带我来这里,吃上如此美味的酒肉。”
他已许久不曾饮酒,此刻酒意上涌,俊朗的面庞也染上了薄红,眼神比起初时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迷离的醉意。
酒能助兴,亦能拉近距离。
放下最初的戒备与试探,宁霄与薛尘相谈甚欢。
他们从中原各地的奇闻异事,聊到边疆列国的风土人情;
从佛门的种种传说典故,又谈到道家的悠久历史与玄妙哲理。
天南地北,无所不谈,时间在投机的交谈中飞快流逝,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已渐渐染上了黄昏的暖橘色,日暮悄然降临。
别看宁霄平日里行事颇有几分纨绔子弟的肆意,但她内心深处,始终谨记着莲寂的教诲——
无论如何,必须在夜幕完全降临之前归家。
这几乎已成为她失忆后生活中一条铁打的规矩。
然而今日,或许是酒意壮胆,或许是对莲寂欺骗的怨愤仍在心头萦绕,又或许是眼前这个自称“哥哥”的道士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与吸引,她忽然不想再遵守那条“家规”了。
宁霄醉意朦胧,双颊绯红,眼波流转间带着平日少有的娇憨与大胆。
她看着对面同样面带醉意、眼神却依旧专注望着自己的薛尘,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地打趣问道:
“道长哥哥,你该不会也是我的哪位故人吧?就像家里那只小狐妖一样,是千里迢迢,特意为我而来的?”
薛尘借着浓重的酒意,不再掩饰半分。
他忽然伸出手,用他那骨节分明的大手,一把握住了宁霄放在桌边的、微凉的纤纤玉手。
他的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目光灼灼地紧紧盯着她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清晰,充满了深情与严肃:
“对,我就是来找你的,霄儿。”
这一声“霄儿”,不再是之前客气疏离的“姑娘”,而是带着旧日熟稔与深刻情感的呼唤,让醉意阑珊的宁霄一瞬间陷入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