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的阳光透过窗棂,在紧闭的房门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精武晓税旺 首发
门外,四个男人或靠或坐,散落在冰凉的地板上,早已没了清晨时分那股各自为营、互不相让的气势。
长时间的等待与门内持续传来的、令人心碎又妒火中烧的细微声响,早已将他们的耐心与理智焚烧殆尽。
此刻,他们一个个面色灰败,眼神空洞或布满血丝,如同被抽去了灵魂的躯壳。
嫉妒像是无数只蚂蚁,啃噬着他们的心;愤怒如同闷烧的炭火,在胸腔里灼烫,却无处发泄。
他们被共同的爱与共同的痛苦折磨著,在这扇仿佛隔绝了天堂与地狱的门前,呈现出一种近乎同病相怜的、死寂的颓丧。
时间在寂静与煎熬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终于,在一阵清晰得仿佛能窥见内里旖旎风光的、蚀骨般的少女吟叫过后,门内骤然爆发出一个截然不同的声音——
那是莲寂撕心裂肺、充满了巨大恐慌与痛楚的哭喊:
“霄儿!霄儿!你醒醒!你看看我!”
这声音如同惊雷,瞬间劈散了门外四人死水般的沉寂。
他们像是被同时踩中了尾巴,猛地从地上弹起!
惊慌取代了死灰,恐惧攫住了心脏。互相交换了一个骇然的眼神——出事了!
没有半分犹豫,先前所有的不合与芥蒂在此刻被抛诸脑后。
索达吉、炎清、薛尘、长歌,四人如同训练有素的战士,顿时达成默契,齐齐冲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肩膀、手臂、身体,所有能用上的力量都汇聚一处,带着不顾一切的蛮横与焦灼,狠狠地撞向门板!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走廊里回荡,混合著他们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低吼。
门内,景象却与门外想象的任何旖旎或冲突截然不同。
宁霄静静地躺在凌乱的卧榻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唇上失去了所有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她像是狂风暴雨后凋零的花,美丽却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莲寂跪坐在榻边,早已不复平日的宝相庄严、清冷自持。
他眼眶通红,将宁霄冰凉的身子紧紧抱在怀里,手臂颤抖得厉害,一遍遍徒劳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嘶哑破碎。
巨大的恐慌之后,是冰冷的绝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
师父昔日的警告如同诅咒,在此刻清晰地回响在耳边——他为她破戒,强逆因果,她必遭天谴劫难。
他感受到了。怀中生命力的飞速流逝,那并非寻常的病痛或虚弱,而是一种无形的、来自更高法则的剥夺与惩罚。
是他,是他亲手将她拖入了这万劫不复的境地!
“不不!霄儿,我不会让你死绝不会”
莲寂喃喃自语,泪水更加汹涌。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近乎疯魔的决绝。
他知道,若他不强行干涉,不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宁霄很快就会在他怀中彻底冰冷,魂归渺渺。
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将宁霄轻轻放平。
随即盘腿坐于榻前,双手迅速结出一个复杂古朴的法印。
他闭上眼,口中开始低声诵念一段艰涩古老的梵咒,语调沉痛而庄严,每一个音节都仿佛耗尽了心力。
随着咒文的进行,他周身开始泛起一层柔和却惊人的白光。
那光芒自他丹田处涌现,越来越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被强行从灵魂深处剥离、凝聚。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气息急剧衰弱,挺拔的脊背甚至微微佝偻起来,仿佛承受着千钧重压。
终于,一团拳头大小、流转着七彩光华、蕴含着磅礴生命精元的凝实光球,被他缓缓从口中逼出。
那光球璀璨夺目,却仿佛是他生命的本源——这是他作为修行五百年的妖僧,体内仅存的最后一半妖元!
失去它,意味着他数百年的道行将毁于一旦,甚至可能再也无法维持人形。
莲寂凝视著这半颗妖元,眼中没有不舍,只有无尽的决然。
他俯下身,用一个温柔到极致、却充满了诀别意味的深吻,轻轻印在宁霄冰冷苍白的唇上。
舌尖抵开她的唇齿,将那半颗蕴含着无尽生机与力量的妖元,小心翼翼地渡入她的口中,并以自身残存的微薄法力引导著,看着那光球化作暖流,滑入她的喉间。
奇迹般的,宁霄原本死灰般的脸颊,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是骇人的青白。
她冰凉的小手也开始回暖,指尖甚至微微动了一下。
呼吸虽然微弱,却逐渐变得平稳、悠长。
莲寂紧紧拥着她,感受着她生命体征的回归,悬到极致的心终于落下,随之而来的,是修为尽散、灵力飞速流逝带来的无边虚弱与空茫。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维持了数百年的人形正在崩塌,某种原始的、兽性的本能正在血脉深处咆哮、苏醒。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他挣扎着,用最后残存的力气,单手抱着依旧昏迷的宁霄,另一只手颤抖著伸向旁边的书案。
指尖蘸饱了浓墨,铺开一张素笺。
泪水不断滴落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他咬著牙,一笔一划,写得极其缓慢,极其用力,仿佛每一笔都在凌迟自己的心:
【霄儿,吾已参透佛法真谛,证得四大皆空之境。往日痴念,俱是虚妄,如今已然放下。往后山高水长,岁月无尽头,此段情缘,终至了悟消散之时。从此与卿,相见陌路,各自前行。珍重。】
写罢,他已是泪流满面,几乎握不住笔。
他抽泣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仔细为宁霄擦拭干净,换上早已准备好的一套崭新而鲜艳的衣裙,将她平放在榻上,仪容安详。
然后,他将那封浸透了泪水的诀别信,轻轻叠好,塞进她微温的掌心。
“呃——啊!!!”
一声绝望、悲怆、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虎啸,猛然自他喉中爆发而出,响彻整个房间,甚至穿透门板,震得门外正在撞门的四人心头俱是一颤!
下一刻,柔和的白光彻底将他淹没。
光芒散尽,原地已不见那清俊出尘的圣僧,取而代之的,是一头体型庞大、通体雪白、唯有额间一道金色纹路、琥珀色眼眸中盛满了人性化悲恸的巨虎!
白虎回头,深深地、眷恋地看了一眼榻上呼吸平稳、面色渐润的宁霄。
它不愿,绝不能让她醒来时,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那会吓到她,更会让她心生不必要的牵挂与痛苦。
决绝地转身,白虎迈著沉重而无声的步伐,走向那扇已被撞得摇摇欲坠的房门。
“轰!”
房门终于被撞开。
门外四个男人因惯性跌撞进来,还未来得及看清室内情形,便被门口这头突然出现的、散发著淡淡威压与无尽悲伤的庞然白虎惊得瞬间僵在原地,瞳孔骤缩,一时竟忘了言语和动作。
白虎琥珀色的眼眸淡漠地扫过他们惊愕的脸,并无丝毫停留,也并无攻击的意图。
它低低地发出一声呜咽,随即猛地发力,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从四人之间的缝隙中矫健地窜出,冲出房间,冲下楼梯,冲出大厅,最后消失在院门之外,向着花城远处的莽莽山野,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只留下一路扬起的微尘。
直到白虎的身影彻底消失,四个男人才如梦初醒,慌忙冲进房间。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榻上安然昏睡、面色好转的宁霄,以及她手中紧握的信笺,还有榻边那件被遗落、沾染著刺目“落红”的白色僧袍。
山巅,风声猎猎。
白虎驻足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回望着远处花城模糊的轮廓。
琥珀色的虎目中,竟缓缓滑落两行清泪。
它心中黯然,思绪纷乱如潮:
“霄儿,我将唯一的、仅剩的半颗妖元都给了你,为你散尽这身修为如今,怕是只能以这白虎原身,从头开始,重走修行之路了。也许三年,也许三十年,也许是更加漫长的三百年,才能有机会再次炼化横骨,重修人身。”
它望着那遥远的方向,发出一声低沉而哀戚的呜咽,仿佛穿透了空间,在向谁倾诉:
“我故意留下那封绝情的信是不想让你余生活在愧疚与自责里,痴痴等待一个不知归期的‘怪物’。我不要你为我守活寡,空耗年华。我宁愿宁愿你恨我,怨我薄情寡义。唯有这份恨意,或许才能让你决绝转身,不再回头,去接纳、去投向其他真心爱你之人的怀抱。”
虎目中的泪水被山风吹干,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哀伤与祝愿:
“愿他们能真心待你,护你一世周全,佑你一生喜乐无忧。如此,我便再无憾恨。”
花城内,宅院之中。
宁霄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初醒的迷茫迅速褪去,她立刻察觉到了异样——身体并无预想中的不适,反而暖洋洋的,充满了奇异的力量感,只是记忆有些模糊,最后的印象停留在与莲寂那场抵死缠绵的极致欢愉中
她下意识地转头,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榻边,确实站着人。索达吉、炎清、薛尘、长歌,他们围在榻边,一个个脸色阴郁复杂,嘴唇翕动,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欲言又止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担忧、怜惜,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对某个缺席者的复杂情绪。
唯独,没有莲寂。
宁霄的心猛地一沉。
她动了动手指,察觉到手心里攥著东西。
坐起身,展开那封被握得有些发皱的信笺。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每一个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她的心窝。
“四大皆空已然放下此段情缘,终至了悟消散相见陌路”
她轻蹙著眉头,面无表情地读完,指尖却微微发抖。
正要下榻,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榻边——那件沾染著暗红血迹、被随意丢弃的白色僧袍,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所有的故作镇定。
那是她的“落红”,是他们结合最直接的证据,也是他决绝离去后留下的、最具讽刺意味的“纪念”。
“他得到了就顿悟了?彻底放下了?四大皆空?!”
一股被极致羞辱、背叛、以及深沉爱意瞬间转化为的滔天幽恨,如同火山喷发,猛地冲垮了她的理智。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揉碎,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啊——”
她发出一声凄厉至极、饱含痛苦与愤怒的哭吼,猛地推开身前试图安抚她的男人,捏著那封诀别信,如同疯了一般,赤着脚就朝房门口冲去!
“霄儿!!!”
四个男人此刻展现出惊人的默契。他们迅速反应过来,几乎同时移动身形,瞬间在房门口站成一排,张开双臂,用身体组成了一道坚实而难以逾越的“人墙”,将宁霄的去路死死拦住。
长歌站在最前面,看着宁霄泪流满面、状若疯狂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狐狸眼里也泛起了水光。
他伸出手,想碰触她又不敢,声音哽咽著,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与乞求:
“霄儿,别哭求你别这样。他他不要你了,你还有我们呢。”
其他三人虽未说话,但坚定的眼神和毫不退让的姿态,已然表明了同样的决心。他们不会让她就这样跑出去,更不会让她再为那个已然“放下”的人,伤害自己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