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勒国政务厅内,气氛肃穆。
高耸的石制穹顶下,烛火在青铜灯架上静静燃烧,将墙面上描绘著历代君王功绩的壁画映照得忽明忽暗。
长条形的黑曜石会议桌旁,坐着十数位身着正式官服、神情严肃的内阁大臣与各部首领,他们正就边境贸易、春季牧场分配以及邻国外交等事宜激烈而有序地陈词、辩论。
索达吉端坐在主位那张宽大厚重的鎏金王座上。
他身姿挺拔,穿着一身象征王权的深蓝色绣金纹常服,头戴简约的额冠,面容沉静,蔚蓝的眼眸如同平静的深海,偶尔掠过一丝锐利的光,显示他正在专注聆听与思考。
作为君王,他需要在这片远离故土的土地上,维系庞大帝国的运转,处理纷繁复杂的政务,这是他无法推卸的责任,也是他力量的象征。
然而,这份专注与威严,在政务厅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道缝隙时,瞬间土崩瓦解。
门缝外,悄然出现的身影,像一道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光,刺破了厅内沉闷的政论空气。
是宁霄。
她显然来得匆忙,甚至可以说有些狼狈。
一头乌黑如云的长发只是松松挽起,几缕发丝被泪水和汗水黏在苍白如纸的脸颊和脖颈上。
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象牙白色的中原式长裙。
她竟然赤著一双纤纤玉足,小巧的脚趾因寒冷和紧张微微蜷缩著,脚背上沾了些许尘土。
最让索达吉心惊的是,她那双眼眸,盈满了泪水,长睫濡湿,一颤一颤。
她紧紧咬著下唇,试图抑制哽咽,却仍有细碎的抽泣声不受控制地溢出,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耸动。天禧暁税网 首发
她站在那里,像一株在风雨中瑟瑟发抖、不堪摧折的梨花。
在索达吉的视角里,他视若性命的心尖宠,此刻竟以如此凄楚可怜的模样,突兀地出现在议政重地的门外。
那赤裸的双足,仿佛踩在了他骤然抽紧的心脏上。
一瞬间,周遭大臣们关于税赋的争论、关于边境摩擦的分析、关于祭祀礼仪的建议全都褪色、模糊,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
他的世界骤然收缩,只剩下门口那个泪眼朦胧、瑟瑟发抖的娇小身影。
他再也无法安坐。
“陛下?” 离他最近的一位老臣察觉到君王气息的突变,疑惑地停下发言。
索达吉却置若罔闻。
他霍然起身,动作幅度之大,带动王座发出一声轻响。
他撇下满厅惊愕不解、面面相觑的重臣,无视了所有未尽的议题和等待裁决的目光,径直大步走向门口。
那迫人的气势让挡在路径上的大臣下意识地侧身让开。
他几步跨到宁霄面前,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象征著权力与温暖的深蓝色绣金外袍,动作轻柔却带着强势的力道,将犹带他体温的宽大外袍披在宁霄单薄的肩头,仔细拢好,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他低下头,那双此刻盛满了心疼与焦灼。
他抬手,用指腹极轻地拭去她颊边滚落的泪珠,声音低沉而急切:
“怎么了这是?”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她全身,检查是否有伤痕,“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语气平静,却带着君王一言可决生死的冷酷与认真,仿佛只要她说出一个名字,无论是谁,下一秒便会血溅五步。
宁霄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和温柔的举动弄得微微一怔,泪水却流得更凶了。
她抬起泪眼,越过索达吉宽阔的肩膀,看到了厅内那些西勒重臣们投来的、充满了惊诧、审视、甚至隐隐不赞同的异样目光。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刺在她身上,提醒着她此刻的不合时宜与“失仪”。
满腔的焦急与对炎清的担忧,被她强行压下。
她没有当场发作,只是猛地转过身,赤足踩在冰凉的石板上,快步朝着走廊另一头无人的昏暗角落走去。
索达吉立刻转身跟上。
走廊尽头,烛光昏暗。
宁霄在这里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来。她仰起头,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望着索达吉那双写满爱怜与询问的蓝眼睛,所有的克制霎时溃不成军。
她抓住他胸前的衣襟,哽咽著质问:
“炎清炎清他吐血了!吐了好多血!你为什么不给他解药?你是不是是不是想让他死?”
她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心与谴责,仿佛在看一个冷酷无情的刽子手。
索达吉的心,在她提到“炎清吐血”的瞬间,猛地一沉。
只有他最清楚,那巫蛊之毒的发作机理。寻常毒发,只会让人脏腑绞痛、冷汗涔涔、四肢无力。而吐血唯一的可能,便是中毒者在毒发期间,身心经历了极致的波动,导致毒素随着血液狂奔,冲击心脉。
结合宁霄此刻衣衫不整、颈间隐约可见新鲜红痕,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炎清是在与宁霄行云雨之事、情悸亢奋、心率飙至顶峰时,诱发了最凶险的毒火攻心!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闷痛。
他强压下几乎要冲破胸膛的醋火,眼神变得异常沉郁复杂。
他没有立即回答她的质问,而是抬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捏住了宁霄小巧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让她湿润的眼眸无处躲藏。
索达吉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捏着她下巴的指尖微微用力,又在她感到痛楚前迅速松开。
他什么也没说,而是深吸一口气,猛地弯腰,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他抱着她,转身,大步走出城堡侧门,踏着石板路,朝着“听霄苑”的方向走去。
夜风微凉,吹动他额前的发丝,却吹不散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沉郁冰冷的气息。
路上,他目视前方,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
“今日从宫外回来,政务堆积,一时忘了给他解药。” 他顿了顿,“他也不知主动来找我讨要。我并非故意要置他于死地。”
宁霄被他抱在怀里,竟未能细究他话语深处那浓浓的酸涩与痛楚,只当他是在推卸责任。
她哭着,声音里带着埋怨:“可是可是给他下毒的人,就是你啊!是你把他变成这样的!”
索达吉的脚步顿了一下,流露出痛心与苦涩。他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冰冷提醒:
“中了这种巫蛊之毒的人最忌的,便是行云雨之事,心律剧烈起伏。极易导致毒火攻心,经脉逆乱,暴毙而亡。”
宁霄浑身一僵,所有的话语都被堵在了喉咙里。汹涌的窘迫、羞耻、后怕以及更深的自责瞬间淹没了她。
她猛地将脸埋进索达吉的胸膛,不敢再与他对视,也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只剩下身体细微的颤抖。
她终于明白了炎清为何突然毒发至斯,也明白了索达吉眼中那沉郁的痛楚从何而来。
索达吉不再言语,只是抱着她,沉默地走完了剩下的路。
进入“听霄苑”,他径直走向炎清居住的厢房。
炎清躺在榻上,面如金纸,唇边、衣襟上满是暗红色的血迹,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已然陷入深度昏迷。
索达吉走到榻边,没有放下宁霄,而是就著怀抱她的姿势,自己坐在了榻沿。
他将宁霄侧放在自己坚实的大腿上坐着,一只手牢牢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禁锢在自己怀里,姿态充满了宣示主权般的占有意味。
然后,他才用另一只手,从怀中取出那个幽蓝色的金属小瓶,推开塞子。他俯身,捏开炎清紧咬的牙关,将解药强行灌入了炎清口中。
解药很快起了作用。炎清喉咙里发出一阵呛咳,随即,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炎清眼帘的,是索达吉紧抱宁霄强势拥吻的画面。
宁霄似乎想挣扎,双手抵在索达吉胸前,却被禁锢得动弹不得。
“呃——!”
一股撕裂般的剧痛在炎清胸腔里爆炸!比巫蛊毒发时更甚!
他猛地瞪大眼睛,目眦欲裂,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心口,喉咙一甜,“噗”地一声,又是一大口鲜血喷溅出来,染红了身前的被褥,也溅到了榻边。
宁霄听到炎清的咳血声,用尽力气猛地推开了索达吉,转头看到炎清醒来后更加凄惨狼狈的模样,看到他眼中的痛苦与妒火,再看向索达吉透著冷酷的侧脸。
她眼中的泪水再次奔涌而出,不是委屈,而是深深的哀伤与绝望。
她看着索达吉,哽咽著,充满了哀怨与乞求:
“够了索达吉,我求求你,不要再这样折磨他了” 她摇著头,泪水滑落,“你有恨,有怒,冲着我来我才是那个罪魁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