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罗格在听霄苑一待就是一整日,吃了晚饭,还无打算离开的意思。
他缠着宁霄,要她继续教他写中原的毛笔字,还故意总是学不会握笔的标准姿势,逼着宁霄手把手地教他
“是这样吗?”他忽然出声,手腕故作笨拙地一抖,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渍。
他抬起头,对她温柔一笑,那笑容竟有几分像做错事等待主人训斥的大狗,眼神却亮得灼人。
宁霄深吸一口气。这已是今晚第无数次“纠正”。
她伸出右手,纤长的手指轻轻搭在他握笔的右手手背上。
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她能明显感到他手背的肌肉瞬间绷紧,呼吸也微微急促了半分。
“手腕要稳,手指发力,”她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手指带着他的手,在空处虚划了一个圆润的起笔,“这样感受到力道了吗?”
“是这样?”他立刻追问,手腕依着她的引导转动,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
她的气息清浅,带着一丝孕期特有的柔和体香,丝丝缕缕钻入他的鼻息,让他心跳如擂鼓。
仅仅是这般隔着衣袖的触碰,已足以让他血脉偾张,心底那头被强行压制数日的野兽又开始兴奋地刨抓牢笼。
“不对。”宁霄耐著性子,指尖微用力,拨动他食指与拇指的位置,“拇指要按在这里,中指抵住这样才是正确的。”
她的指尖划过他指节的触感,像羽毛轻搔,又像细微的电流。
索罗格喉结滚动,顺从地任由她摆布,心底却贪婪地汲取著这短暂的亲密。
他哪里是学不会?自幼聪颖,骑马射箭、诗文策略无一不精,这简单的握笔姿势,看一遍便能模仿个八九不离十。
他只是在享受,享受她不得已的靠近,享受她温言软语的指导,享受这偷来的、仿佛寻常夫妻教学相长的时光。
乐此不疲的是他,渐感疲乏的却是宁霄。
一整日的陪伴,她本就因有孕容易倦怠,此刻更是心神耗损。
既要应付他层出不穷的“请教”,又要时刻注意保持距离,分寸拿捏得小心翼翼,如同在悬崖边缘行走。
不远处的地毯上,长歌正抱着已有些昏昏欲睡的吉古娜。
小姑娘玩累了,脑袋一点一点地靠在他肩头。
长歌抬眼,狐狸般灵动的眼眸扫过书案旁那对身影,心中了然,却不动声色。
他轻拍著吉古娜的背,柔声哄道:“公主困了?我带你去睡觉可好?”
吉古娜迷糊地点点头。
长歌抱着她起身,朝宁霄微微颔首,便转身朝儿童房走去,步履轻悄,将一室逐渐升温的微妙气氛关在了门外。
而书房门口,炎清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已伫立了不知多久。
他抱着手臂,目光如刀,切割著室内灯光下那过于接近的两人。
他看着索罗格眼中毫不掩饰的炽热,看着宁霄强打精神的侧脸,看着她偶尔因对方故意贴近而微微后缩的肩头。
每一次她手指触碰索罗格,每一次索罗格借故靠近低语,都像细针扎在他的心口。
他太了解这种眼神,这种姿态。
同为深陷情网的男人,他看得懂索罗格每个举动下的渴望与算计。
那哪里是求学?分明是步步为营的侵占,是披着温良外衣的纠缠。
他知道,今夜除非国王亲临,否则这头尝到甜头的狼,绝不会轻易离开。
越看,心越痛;越看,杀意越难抑制。炎清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他不能再待在这里。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拔刀斩断那令人刺痛的画面。
他转身,大步走到听霄苑主殿的门口,将沉重的雕花木门缓缓合拢,插上门闩。
至少,隔绝外界的视线,避免节外生枝。
做完这些,他头也不回地走向自己位于偏厢的卧房,推门而入,和衣倒在冰冷的榻上。
双眼紧闭,眉头深锁,仿佛这样就能将方才所见所感连同那份尖锐的心痛,一同隔绝在黑暗之外。
书房内,时间在笔尖与宣纸的细微摩擦中悄然流逝。
宁霄瞥了一眼角落的漏刻,已近戌时末。
她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微酸的手腕,语气温和却带着结束意味:
“殿下,今日就到这里吧。时辰不早,我也该去看看吉古娜睡着没有。”
她刚迈出一步,朝门口走去。
“不许走。”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力道。索罗格的动作快得惊人,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已抢先一步掠至门前。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去路,背脊紧紧抵著门板,双臂展开,撑在门框两侧,形成了一个无法逾越的囚笼。
“你”宁霄停下脚步,抬眼看他。
灯光下,索罗格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比方才急促了些许。
或许是因为动作太快,或许是因为情绪的激荡,他白皙的脸颊染上了一层薄红,眼底那层温良乖巧的伪装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翻滚的、灼热而直接的渴望。
那双与索达吉极为相似的眼眸,此刻却燃烧着截然不同的火焰,狂野,不加掩饰,带着一丝少年的任性又霸道。
“殿下,”宁霄稳住心神,声音依旧平静,却刻意加重了尊称,试图划清界限,“时候不早了,你该回去歇息了。”
索罗格没有动,只是看着她,眼中的光亮越来越盛,混杂着兴奋、狂喜,还有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有些喑哑:
“王嫂,我不想走了。”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想留下来,陪你。”
宁霄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见她沉默,索罗格嘴角的弧度加深,他放下撑在门框上的手臂,一步步朝她走近。
脚步不快,却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宁霄下意识地后退,他进一步,她退一步。
鞋履踩在地毯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如同心跳的节奏。
“你若不好意思,”他声音放得极柔,像诱哄,又像蛊惑,“就把我当成我哥哥吧。反正,我跟他长得一样不是吗?”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目光却紧紧锁住她:
“灯光昏暗时,谁能分得清呢?”
宁霄被他逼得不断后退,背脊终于抵上了冰凉的墙壁。
已是退无可退。她偏过头,目光投向身旁紧闭的窗户,窗纸外一片浓黑,映不出丝毫天光。
她强迫自己保持镇静,声音却难免泄露出一丝紧绷:
“你王兄近日每晚都会来听霄苑。”
这是陈述,也是提醒,更是一种无言的警告。
索罗格在她面前站定,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
他双手抬起,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将她彻底困在这方寸之地。
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目光从她轻颤的眼睫,游移到她微微抿起的唇瓣。
“所以,”他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危险的探究,“你是更愿意让我哥哥来陪你,是吗?”
宁霄羽睫猛地一颤,唇抿得更紧。
索罗格的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的眉眼,那日偏殿中混乱而炽热的记忆汹涌回潮。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因回忆而染上沙哑的激情:
“可我记得那日你去探望我,你在我怀里,分明是对我动了情的。”
他凑得更近,几乎耳语,“我一直记得你吻我的那一瞬间。”
宁霄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那是羞窘,也是被赤裸揭露的难堪。
她想反驳,想否认,可那短暂的意乱情迷是事实,她无从辩驳。
索罗格凝视着她眼中闪过的一丝慌乱,心头那股混合著征服欲与痛楚的火焰烧得更旺。
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一个盘旋在他心头多日、如同毒刺般的问题。
“你当时”他顿住,仔细捕捉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缓缓问出,“还叫了我一声‘爹爹’。那是什么?”
他眼神幽深,带着困惑,更带着某种隐秘的期待:
“是你们中原爱人之间的特殊称谓吗?”
“爹爹”两个字,他用生硬的中原话念出,音节古怪。
她浑身猛地一僵,眼底瞬间漫上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刹那的失神,有被触及隐秘的窘迫,还有一丝深藏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理清的痛楚。
书房内空气凝滞,灯花“噼啪”轻爆了一声。
两人的呼吸交织在这狭小逼仄的空间里,一个滚烫急切,一个紊乱失序。
墙上的影子紧紧相贴,仿佛再也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