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霄骤然清醒。若是没有索达吉的默许,索罗格如何能在这听霄苑内,待到夜色深沉?如何能这般毫无顾忌地贴近、纠缠?
甚至此刻,将她困于墙隅,吐露如此悖逆狂言,也未见炎清前来干涉。
是了,那日偏殿门外,索达吉以“决斗”为激将,看似狠绝,实则何尝不是一种默许的铺垫?
默许索罗格“养好身体”,默许他前来“请教”,默许这危险的火苗在听霄苑内悄然滋长。
她的夫君,这片草原的君王,终究是在对胞弟的愧疚与对血缘的维护面前,选择了退让一步。哪怕这一步,是以她的身心为代价。
心口传来熟悉的、尖锐的刺痛。
那种感觉并非全然陌生,像极了幼年时眼睁睁看着父亲转身离去,留给她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像极了前世濒死之际,渴望一个吻而不得的冰冷绝望。
她从不自诩贞洁烈女,亦明白身处这权力与情爱交织的漩涡,身不由己是常态。
可这种被权衡、被妥协、仿佛一件珍贵却可让渡的物品般被“拱手相让”的感觉,仍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入她试图筑起的心防。
是又一次的抛弃,以更温柔、更无奈、更令人窒息的方式。
尽管早有预料,尽管不断告诫自己这是生存的法则,当预感成为现实,那钝痛依旧鲜明。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波澜已强行压下,只剩一片认命般的沉寂。
她不再躲避,不再试图划清界限,而是缓缓抬眸,迎上索罗格那双溢满狼性欲望与少年赤诚的眼。
索罗格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中深不见底的悲凉。
那悲凉太沉,太静,与他炽热燃烧的情感格格不入,像一盆冰水,让他心头灼热的火焰猛地一颤。
“你”他声音里的急切与蛊惑淡去,染上一丝困惑与心疼,“看起来很忧伤。是有什么心事吗?”
他抬起手,似乎想触碰她的脸颊,却又在半空中顿住。
此刻的她,像一尊易碎的琉璃美人,周身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哀伤薄雾。
心事?宁霄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
她的心事,是跨越生生世世的求不得,是深宫中的步步为营,是腹中胎儿未来的莫测,是对身边人复杂难言的情感纠葛,更是对这被安排、被默许的命运的无力与悲凉。
这些,如何能对这个连中原话都说得磕绊的少年倾吐?
即便说了,他又能懂得几分?
她垂下眼睫,避开他探究的目光,将所有的情绪收敛进心底最深的角落。
“殿下,”她开口,声音有些低哑,“我有些乏了,想歇息了。你回去吧。”
顿了顿,她补充道,像是一种无力的妥协,也像是一道脆弱的防线:
“明日若还想学习中原文化,你再过来便是。”
这话语里的送客之意明显,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恳求。
可听在索罗格耳中,却成了某种默许的信号,她未严词拒绝,未搬出王兄威慑,甚至允诺了“明日”。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那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衬得肤色愈发白皙脆弱。
她明明被那么多人环绕,被那么多人爱慕著,可为何眼神里总沉淀著一种挥之不去的落寞与孤独?
像草原深秋夜里最亮的那颗星,清冷地悬挂在天际,遥不可及。
他不明白。但他心中那股炽热到近乎疼痛的爱意,却因此烧得更旺。
他想要驱散她眼底的忧伤,想要用自己的热情融化她那层冰封的寂静。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索罗格俯身,手臂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稍一用力,便将她稳稳抱起。
然而也只是如此。她没有挣扎,没有怒斥,甚至连惊惶都很快平息,只是静静地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那是一种彻底的放弃,一种心灰意懒的顺从。
既然反抗无用,既然命运如此安排,那便接受吧。
索罗格抱着她,感觉她轻得像一片羽毛,又沉得像他全部的世界。
他走向内室那张宽大的卧榻,脚步沉稳,动作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轻柔。
她累了,不再言语,更不再有任何象征性的抵抗。
“我爱你,我真的好爱你我再也不要跟你分开!”
宁霄早已力竭,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呼吸渐渐均匀绵长,竟就这样沉沉睡去,眉宇间那惯常的轻愁似乎也淡去了些许。
索罗格静静地看着她
他拉过锦被,仔细盖住两人,手臂依旧环着她,仿佛守护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藏。
同一片月色下,城堡主殿通往听霄苑的走廊深处,一道高大孤寂的身影倚著冰冷的石柱,久久伫立。
索达吉的目光,穿越长廊的阴影,遥遥落向听霄苑主卧那扇窗户。
窗纸朦胧,映不出具体的人影,只有一片暖黄的光晕,在深秋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刺眼。
他甚至不敢多看。不敢去想那扇窗内正在发生什么,不敢去揣测那些可能飘出的细微声响。
仅仅是想象,就足以让他的心脏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痛混合著苦涩,腐蚀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来抗衡那更难以忍受的心痛。
他没有勇气靠近那扇紧闭的听霄苑高门。
任何一丝可能传入耳中的声响,任何一道可能掠过的亲密身影,都会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将他拖入疯狂与毁灭的深渊。
他只能站在这里,像一尊被遗弃的守护石像,承受着夜风的寒冷与内心烈焰的灼烤。
而听霄苑后方,那座笼罩在夜幕下的高山之巅,一头雪白的猛虎,正静静蛰伏于嶙峋的岩石之上。
它已在此处潜行修炼数月,吸纳月华,淬炼精魄。
此刻,皎洁的月光如水银泻地,洒在它光滑的皮毛上,竟隐隐泛起一层幽幽白光,那光芒流转不定,仿佛有生命般在它周身经脉中游走。
它琥珀色的兽瞳,在夜色中亮如寒星,一瞬不瞬地遥望着山下城堡中那片温暖的灯火,尤其是其中某一扇窗。
周身的光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凝实。
这表明,它幻化为人形的时刻,已然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