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电子设备散热后的焦灼味,混合着咖啡因和未散尽的肾上腺素气息。
顾九黎独自站在“方舟”总控中心的透明观景层前,下方是灯火通明的指挥大厅,技术人员正在处理“秩序边界”活动产生的海量数据余波。虚拟屏幕上,娱乐值曲线以令人眩晕的斜率攀升,后台显示的打赏总额已经突破此前所有直播事件的总和。
赢了。
至少在账面上赢了。
他手中握着刚通过“参与者后台”接收到的、来自“巡视员a”的初步审查报告。报告用冰冷的、非人的格式化语言写成,每一个词都经过精确校准,不带任何情感倾向:
报告末尾没有签名,只有一串不断自我变化的量子加密纹章。
“符合最低标准。”顾九黎轻声重复这个词组,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系统的评价体系永远留有余地——你不是优秀,只是“不违规”;你不是有价值,只是“有参考价值”。这种措辞本身,就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但漠然,总比直接抹杀要好。
“观众反馈数据初步分析完成。”林疏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换下了实验服,穿着简单的深色便装,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些。她手中拿着光幕平板,数据流在她眼中映出流动的光斑。
“说。”
“活动峰值观看人数约是此前最高纪录的十七倍。”。”
她停顿了一下。。
“撤资?”顾九黎转过身。
“是的。系统允许‘观众’在一定时限内撤回未兑换的‘娱乐值’打赏,这是罕见但存在的行为。”林疏月将几段被转译的评论投射出来:
“有趣。”顾九黎走近几步,目光扫过那些充满不耐烦的语句,“他们不是对‘技术’本身不满,而是对‘表演形式’不符合他们的‘娱乐预期’不满。我们证明了可控性,却损失了一部分追求简单暴力的观众。”
“但获得了更多‘技术欣赏型’观众。”数据,“新观众中的67在活动结束后持续关注‘方舟’后台数据流,表现出对‘学徒一号后续研究’、‘深海协议共生模型’、‘蒲公英网络原理’的技术性追问。这部分观众的‘粘性预测值’很高。”
“也就是说,我们通过这次表演,完成了一次观众市场的细分和重组。”顾九黎走回观景层边,俯瞰下方忙碌的大厅,“失去了一些只想看烟花爆炸的乐子人,换来了一批愿意看机械图纸和代码运行的数据党。”
“可以这么理解。但风险在于——”林疏月的声音压低,“那些‘撤资’和抱怨的观众,很可能将注意力转向其他‘更符合预期’的演出。我们的情报网监测到,灰市‘行业黑话’圈在活动结束后三小时内,关于‘南极据点’的讨论热度上升了340。有未经证实的传言称,南极方面正在准备一场‘规模宏大的规则实境演出’,时间就在七十二个标准时后。”
顾九黎眼神一凝。
“他们反应很快。”他平静地说,“利用我们的‘技术展示’带来的‘观众期待落差’,迅速推出更简单、更暴力的‘替代产品’,抢夺流失的观众份额。很标准的市场竞争策略。”
“不止如此。”林疏月调出另一份加密情报,“我们渗透进灰市‘高层黑话圈’的暗桩传回消息:活动期间,关于‘学徒一号约束模型技术细节’、‘深海珊瑚代码基础结构’、‘认知污染对抗协议片段’的信息,正在以极高的价格在黑市情报网络流通。买家身份极其隐蔽,付款方式使用了非地球制的‘规则信用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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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泄露。”顾九黎毫不意外,“那么大的公开演示,又是面向高维存在的直播,技术细节被有心人记录、分析、倒卖,是必然的。问题是,泄露到什么程度?”
“核心的‘混沌共鸣牢笼’算法架构和‘珊瑚代码’的共生接口协议没有被完整泄露——系统对这部分数据有基于‘知识产权’的模糊保护。但外围技术,比如多层滤网的基础设计思路、行为预测算法的输入输出逻辑、甚至‘学徒一号’对高维协议的部分解析特征这些碎片正在被拼接。”林疏月脸色凝重,“最多四十八小时,就会有第一批逆向工程仿制品出现在某些势力的实验室里。”
顾九黎沉默了片刻。
“我们的‘表演’,带来了三样东西:仲裁庭的‘合规认定’、观众市场的‘重组’,以及竞争对手的‘技术抄作业’。”他总结道,“前两者是短期收益,最后一个是长期威胁。”
“还有第四样。”林疏月忽然说,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顾九黎看向她。
她抬起左手,手背上,淡紫色的血管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凸起,皮肤下仿佛有细小的光点在游走。那颜色不是稳定的淡紫,而是夹杂着不祥的暗红与混乱的银白斑点。
“活动期间,我同时维持‘协调者’秩序场、连接深海‘枢纽触须’、引导‘学徒一号’解析协议、对抗认知污染高强度的规则干涉和跨层次连接,对我的‘载体’造成了过载。”。”
“后果?”
“目前可控。但需要持续监测和外部稳定干预。如果偏移超过2个百分点,我的‘人类认知模块’可能会被压制,病毒本能会上升。”她放下手,拉下袖子遮住手背,“简单说,我可能需要定期‘冷却’,或者接受特定的‘规则镇静剂’。”
顾九黎凝视着她。这个总是穿着白大褂、用手术刀般精准的语言剖析世界的女人,此刻显露出某种脆弱的裂痕。她是“方舟”最锐利的工具,也是最不稳定的变量。
“你需要什么?”他问。
“深海的‘纯净共鸣’可以缓解,但治标不治本。‘学徒一号’解析出的高维协议结构中,有一些关于‘规则生命体稳定性维持’的碎片代码,但太零散,需要时间拼凑。”林疏月顿了顿,“最直接的方案是获取南极据点那种‘星纹’能量的样本。他们的仪式明显涉及高维纯净能量的直接引导,那种能量对任何规则结构都有稳定作用。”
“向敌人要药?”顾九黎笑了,“这倒符合我们的风格。”
“只是技术建议。”林疏月移开目光,“我知道现阶段不可能。”
顾九黎没有立即回应。他走回控制台,调出全球态势图。代表“方舟”的蓝色光点稳定闪烁,南极的红色光点则如同不祥的心脏搏动。灰市上流动的情报、观众分化的数据、林疏月手背上闪烁的异常光斑——所有这些线索,正在拼凑出一张更复杂、也更危险的棋盘。
“仲裁庭启动了调查,但调查需要时间。那些违规观测者不会坐以待毙,他们要么反击,要么抛出更大的诱饵,转移注意力。”顾九黎的手指在虚空中划过,连接起几个关键点,“南极据点的‘实境演出’,时机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希望把所有观众的目光,从‘仲裁庭调查’和‘方舟的技术突破’上引开。”
“你是说,南极的演出,可能是违规者势力主导的?为了制造新的‘热点’,冲淡他们被调查的危机?”
“或者,至少是合作。”顾九黎关闭了态势图,“无论是哪种,结果都一样:观众的注意力是有限的资源。我们刚抢到聚光灯,就有人要拉闸换片。”
他转身面对林疏月。
“你的状态是最高机密,除了我,不要对任何人透露细节。我会让‘学徒一号’优先处理‘规则生命体稳定协议’的碎片拼图,同时增加深海共鸣的对接时长。”顾九黎的指令清晰而冰冷,“至于南极的能量样本我会列入战略目标清单,但不是现在。”
“明白。”林疏月点头,“那观众市场的分化——”
“分化不是坏事。”顾九黎打断她,“它告诉我们,高维‘观众’并非铁板一块,他们有不同的口味、不同的诉求、不同的‘打赏逻辑’。如果我们只想取悦所有人,最终只会变成平庸的杂耍艺人。但如果我们能精准抓住某一类观众的核心需求,并持续提供‘超预期满足’”
他眼中闪过计算的光芒。
“我们就能培养出‘忠诚度’更高的‘专属观众群’。他们的打赏会更稳定,对‘角色’的投资意愿会更强,甚至在关键时候,可能成为影响‘仲裁庭’或‘系统’态度的‘舆论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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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观众,也变成可计算的变量?”林疏月明白了。
“一直都是。”顾九黎走向出口,“只是以前我们没资本做细分。现在有了数据,有了差异化表演的能力,有了‘技术流’这个新标签这就是我们的新战场。”
他在门前停住。
“休息吧,博士。你的‘冷却’方案我会安排。在那之前——”他侧过脸,“记住,你不仅是‘病人’,更是‘方舟’最重要的‘战略组件’。你的稳定,关乎全局。”
门滑开,又关闭。
林疏月独自站在观景层,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那些异色的光点仍在皮肤下游走,像是被困住的星辰。她想起顾九黎刚才的眼神——那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评估;有保护,但更多的是计算。
她是他最重要的工具,也是最危险的变量。
而她自己也清楚,在这场越来越复杂的游戏里,“工具”的价值,永远建立在“可控”的前提上。
她深吸一口气,将袖口又往上拉了一点,遮住所有异常的光斑。
然后,她打开光幕,开始起草关于“观众情绪数据与剧本事件相关性分析”的研究提案。
如果这是战场,那么她至少要知道,每一颗子弹该射向哪里。
而在总控中心下方的某间加密会议室里,顾九黎正面对几位核心骨干,下达了新的指令:
“启动‘剧目细分’计划。从今天起,我们的每一次公开行动、技术发布、甚至‘意外事件’,都要有明确的‘目标观众群定位’。”
“我们要让爱看技术的人看到更硬核的破解,让爱看冲突的人看到更精妙的战术博弈,让爱看反转的人看到更出乎意料的剧本展开。”
“如果系统把我们扔进一场真人秀——”顾九黎的目光扫过每个人,“那我们就证明,最好的演员,从来不只是演好剧本。”
“而是,让观众再也看不到其他频道。”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
顾九黎独自留在会议室,调出林疏月的生理监测数据。那些波动的曲线、异常的峰值、危险的临界值警报,在他眼前静静流淌。
他看了很久,然后,在日志中录入一行加密备忘:
他关闭界面,望向虚拟窗外模拟的星空。
棋局又添新子,赌注再加筹码。
而真正的牌手知道,最危险的时刻,往往不是输光的那一刻。
而是你开始计算“如何赢更多”的那一刻。
因为那时,你已经忘记了,自己其实也坐在牌桌上。
顾九黎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出冰冷的数据流。
他记得。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