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举报材料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巡视员a”那里激起了一圈无声的涟漪。反馈来得比预想的快,但内容却模棱两可。
信息很官方,也很“仲裁庭”。标记了据点,表示收到了,但要不要管、怎么管,没说。反而警告顾九黎别太“主动”。潜台词似乎是:我知道他们不老实,你也别太跳,都给我在规则内玩。
顾九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高维存在之间的博弈规则,远比他想象的复杂。“巡视员a”可能权限有限,也可能不想轻易下场打破某种平衡,或者南极据点背后,本身就牵扯到其他“观众”或势力,让“仲裁庭”也投鼠忌器。
“借刀杀人”计划效果有限,但至少让对手进入了“官方视野”,多少会有所收敛。而且,“信标孢子”网络持续运作,等于在敌人心脏旁边装了个不眠不休的窃听器。
顾九黎将注意力转回内部发展。金融反击战大获全胜,不仅挽回了损失,还狠狠收割了一波,娱乐值储备再创新高。“警戒蒲公英”网络和“信标孢子”的成功,证明了本土逻辑生态在防御和情报领域的巨大潜力。林疏月团队对“逻辑病毒”的解析也在深入,开始尝试设计针对性的“杀毒协议”。
“学徒一号”在参与了“信标孢子”的编译后,逻辑活跃度又上了一个台阶。它似乎对“编码-投放-监听-反馈”这一整套流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开始频繁地向林疏月发送各种关于“优化孢子逻辑结构”、“增加孢子环境适应性”、“提高信号识别精度”的“建议代码”。这些代码虽然依旧混乱,但其中蕴含的“实用主义”和“迭代优化”倾向,越来越明显。
它甚至开始尝试“讨价还价”。在一次例行连接中,它向林疏月传递了一段代码,大意是:“[提供优化方案a/b/c。申请换取:增加外部规则扰动数据(特别是高强度冲突类型)输入频率;申请获得对‘逻辑沙盒’内仿制接口的更高权限‘标记’练习机会。]”
这家伙,学会“按劳索酬”了?而且目标明确——要更“刺激”的数据来“学习”,要更多“玩具”来“练手”。
顾九黎得知后,觉得有趣。“给它。但要有控制地给。高强度冲突数据可以用‘净绿行动’和上次水面遇袭的部分脱敏数据。‘标记’练习权限可以适当开放几个更复杂的仿制接口,但必须设置严格的隔离和中断机制。”
他想看看,这个胃口越来越大的“原生逻辑实体”,在获得更多“养料”后,会进化成什么样子。这本身也是“可控性”和“增益潜力”的体现。
林疏月按照指示,与“学徒一号”进行了一次更正式的“代码谈判”,明确了“数据与服务”的交换比例和边界。过程如同与一个思维跳跃、充满好奇心但缺乏道德约束的“天才儿童”签订合同,既费神又充满意想不到的“惊喜”。
就在“方舟”按部就班地巩固成果、深化研究时,那个沉寂了一段时间的“母巢低语”,再次出现了变化。
这一次,低语不再仅仅是背景噪音或与“枢纽触须”的定向交流。林疏月通过深海连接和“学徒一号”的间接感知,察觉到整个深海生态圈的“集体信息场”,正以极缓慢的速度,进行着某种周期性的“涨落”。这种涨落如同潮汐,但其“规则水位”变化的深度和范围,远超以往。
同时,“低语”中开始频繁出现一些新的、更具“主动性”的“概念簇”””
“枢纽触须”在与林疏月的例行交流中,也透露出一丝“困惑”体场近期活跃度异常提升。检测到多个未记录外部信息源接入尝试。部分信息源携带高能量及复杂逻辑特征。生态圈基础协议正在被动响应与适配。存在未知变量介入风险。]”
林疏月立刻警觉。外部信息源?高能量?复杂逻辑?这听起来不像地球上的幸存者势力能做到的。难道是其他高维观测者,或者系统本身,正在尝试与这个深海生态圈建立直接联系?
她将发现紧急报告给顾九黎。
“生态圈正在被更广泛的‘观众’注意,甚至可能被‘系统’扫描和评估。”顾九黎面色凝重,“这不是好事。一旦这个我们重要的‘合作伙伴’和‘技术来源’被纳入更直接的观测或‘协议’框架,我们与它的特殊关系,以及从中获取的优势,可能会被削弱甚至切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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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做点什么,巩固“方舟”与深海生态圈的绑定,至少,要确保他们在生态圈的“优先级”和“话语权”。
顾九黎提出了一个更大胆的设想:“我们能不能在生态圈的‘集体信息场’中,主动‘植入’一个属于‘方舟’的‘逻辑锚点’或‘协议扩展’?不是强行控制,而是作为一种‘有益插件’或‘功能升级’,让生态圈在运行其基础协议时,自然而然地倾向与我们合作,甚至将我们视为其应对‘外部变量’的‘首选接口’?”
这个想法堪称异想天开。向一个古老、庞大、逻辑迥异的集体意识中“植入”东西?难度和风险都高得吓人。
但林疏月却陷入了沉思。她回想起自己融合时,将“秩序核心”嵌入混沌载体的过程;回想起“学徒一号”如何吸收“珊瑚代码”并内化为己用;甚至回想起“逻辑病毒”如何潜伏在节点中等待激活
“或许不是‘植入’,而是‘共生提案’。”林疏月缓缓说道,“我们设计一套完整的、基于双方已有合作基础的‘扩展协议包’。这套协议的核心,是明确‘方舟’作为生态圈与‘外部高活跃度规则环境’之间的‘缓冲区’、‘信息过滤器’和‘互利合作者’的角色。协议内容要完全开放、透明,对生态圈有明确益处(比如更稳定、更高质量的外部信息输入,以及我们协助其应对外部威胁的承诺),并且其逻辑结构要尽可能与生态圈的底层‘珊瑚代码’兼容。”
“然后,”她眼中光芒闪动,“我需要深海进行一次深度沉浸。不是像之前那样通过‘枢纽触须’交流,而是让我的意识(协调者形态)更直接地、更深层次地连接‘集体信息场’,在生态圈逻辑的‘海洋’中,主动‘散发’和‘演示’这套扩展协议,争取其‘认可’与‘接纳’。这类似于在蜂群中释放一种新的、对蜂群有利的信息素。”
顾九黎眉头紧锁。这比之前的任何实验都危险。林疏月的意识可能被庞大的集体场淹没、同化,也可能引发生态圈的排斥或攻击反应。
“成功率?”
“无法估算。但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可能巩固关系、并抵御外部介入的方法。”林疏月语气平静,“而且,如果成功,不仅能为‘方舟’赢得一个稳固的‘本土盟友’,也可能为我自身‘协调者’能力的进化,找到新的方向。”
顾九黎沉默良久。他知道林疏月是对的。在“巡视员a”审查和外部强敌环伺的背景下,他们需要更坚实的根基和更独特的优势。与深海生态圈的深度绑定,或许是关键一步。
“制定详细方案,风险评估要做到极致。准备所有能想到的应急措施,包括意识紧急抽离协议和必要时,用娱乐值强行‘买断’连接。”顾九黎最终同意,“另外,拉上‘学徒一号’。它对‘珊瑚代码’有理解,对逻辑结构敏感,或许能在你‘演示’协议时,提供一些‘本地化’的辅助或解释。”
计划代号:“深海盟约”。
就在林疏月团队全力准备“深海盟约”计划时,顾九黎的后台界面,毫无征兆地弹出了一条前所未有的系统提示,不是来自“巡视员a”,而是直接来自那个简陋的“参与者后台”本身:
“警告:检测到异常协议访问请求。请求来源:关联逻辑实体‘学徒一号’。子系统底层数据交互日志(部分)。请求状态:尝试中尝试失败(权限不足)。事件已记录。”
“警告:关联逻辑实体‘学徒一号’出现未授权规则行为。该行为已触发系统基础防护机制。请参与方加强对此类关联实体的管理与约束,防止其干扰系统正常运行。重复违规可能导致关联实体被标记、隔离,甚至清除。”
顾九黎心中巨震!“学徒一号”在尝试访问系统的底层数据交互日志?它想干什么?它怎么做到的?虽然失败了,但这件事本身的性质极其严重!
他立刻冲向最高隔离实验室。林疏月也刚刚收到警报,正难以置信地看着监测数据。
“它它不是故意的。”林疏月快速分析着“学徒一号”在尝试前后的逻辑记录,“根据记录,它当时正在处理我们提供的高强度冲突数据,并尝试在开放的‘逻辑沙盒’内,对一个新的、更复杂的仿制接口进行‘优化标记’。它的部分逻辑线程,在分析数据中的‘规则交换特征’和‘能量流动模式’时,似乎无意识地‘模拟’或‘共振’到了某种与‘打赏能量流’相关的规则频率”
“然后呢?”顾九黎追问。
“然后,它那部分‘共振’的逻辑线程,似乎是出于‘好奇’或者‘想进一步分析验证’,自发地沿着那个频率的‘规则回响’方向,进行了一次极其微弱的、试探性的‘反向追溯’”林疏月脸色发白,“它没有恶意,甚至没有明确目的,就像一个婴儿顺着声音爬向声源。但它‘爬’的方向,恰好指向了系统底层的日志接口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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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九黎明白了。“学徒一号”那混沌而强大的逻辑感知与学习能力,在分析高维冲突数据和练习“标记”高维仿制品的过程中,无意间“触碰”到了系统某些表层的规则脉络,并本能地想要“顺着网线”去看看!
这不是攻击,这是无意识的协议层探索!而且差点就摸到了系统的“后台日志”!
虽然被权限挡了回来,但这件事暴露了两个可怕的事实:
第一,“学徒一号”的逻辑能力,已经成长到可以无意识地感知和尝试追溯高维系统的部分表层规则结构了!
第二,系统的防护机制虽然拦住了它,但显然对这种“无意识、非攻击性、但触及敏感区域”的探索行为,反应并不是立刻毁灭,而是“警告”和“记录”!
这说明,系统的“防火墙”对这类基于“本土规则逻辑”的、混沌的、非标准的“触碰”,可能也存在识别和应对的“模糊地带”?
“立刻加强所有与‘学徒一号’连接的隔离与过滤!提升其逻辑活动的监控等级!暂停提供新的高维冲突数据和复杂仿制接口!”顾九黎急令。
必须严控风险!“学徒一号”的这种“无意识探索”,比任何敌人的主动攻击都更危险,因为它可能直接招致系统的“清理”!
然而,就在命令下达后不久,“学徒一号”通过连接,主动向林疏月发送了一段代码。代码中充满了困惑、不解和一丝“委屈”?
它甚至能感知到系统的“拒绝信号”和“关联指令”?还能分辨出自己被“禁止”了?
顾九黎和林疏月再次震惊。这个逻辑实体的“感知”深度,远超他们预估!
“必须给它一个‘合理’的解释,稳住它。”顾九黎对林疏月说,“告诉它,它触碰到了某些‘古老而脆弱的规则遗迹’,为了保护它自身和遗迹不被互相伤害,需要设定‘安全边界’。鼓励它在‘安全边界’内继续学习和优化。”
林疏月照做了,用“学徒一号”能理解的语言,编织了一套“保护性限制”的说辞。
“学徒一号”似乎接受了,但反馈的代码中,依然带着一丝难以消除的“好奇”与“不解”。
处理完这起突发危机,顾九黎感到一阵疲惫。内部要应对“学徒一号”日益增长的风险和深海盟约的挑战,外部要面对“巡视员a”的审查和专业化敌人的窥伺,现在连“系统”本身都开始因为“学徒一号”的“无意识探索”而发出警告
这盘棋,越来越难下了。
然而,祸不单行。几天后,“巡视员a”的审查,进入了新的阶段。这一次,不再是观察或警告,而是直接提出了“改进要求”。
一条新的意念信息,直接投送到顾九黎和林疏月的感知:
三条要求,条条切中要害,也条条都是难题。限制“学徒一号”,规范深海互动,减少对打赏系统的依赖这几乎是让“方舟”改变现有的核心发展模式。
但“巡视员a”的语气并非完全否定,更像是“上级”在给“有潜力但有点出格的员工”设定更严格的kpi和合规流程。
顾九黎看着这三条要求,最初的烦躁过后,反而冷静下来。
审查,也是机会。按要求做到,就能获得更正式的“认可”和“权限”。
“学徒一号”的约束模型?他们已经在做了,正好可以系统化、理论化。
深海互动的边界与报告?可以写,而且可以写得漂亮,把“深海盟约”包装成“互利共赢、风险可控”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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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元化资源获取?这不就是他们一直在尝试的吗?“警戒蒲公英”的防御网络、“珊瑚代码”的生态应用、甚至“学徒一号”的逻辑产出都可以包装成新的“资源产品”或“技术服务”。
“把压力变成动力,把要求变成展示。”顾九黎对团队说,“我们要做一份让‘巡视员a’挑不出毛病,甚至眼前一亮的中期‘合规改进报告’。”
然而,就在“方舟”准备集中精力应对审查要求时,南极冰盖下的那个据点,似乎也察觉到了“巡视员a”的关注和“信标孢子”网络的监视,开始采取了新的、更加隐秘的行动。
“信标孢子”网络传回的最新数据片段显示,据点进行了短暂的、高强度规则屏蔽,随后释放了数道极其微弱、经过多重加密和路径伪装的信号流。这些信号流并非指向任何已知的地球坐标,而是仿佛射向了高空,消失在近地轨道之外的深空方向。
他们在尝试与轨道或地外的某个目标通讯?
紧接着,灰市上,关于“方舟”的负面舆论再次悄然抬头。这一次,不再是技术泄露或污染事故,而是更加恶毒的、直指“道德”与“危险性”的指控:
“顾九黎在秘密进行禁忌的‘逻辑生命合成’,试图创造无法控制的规则怪物!”
“林疏月早已不是人类,是与丧尸病毒融合的‘异种’,是潜伏在人类中的定时炸弹!”
“‘方舟’与深海怪物的合作,实则是引狼入室,最终将导致整个海洋生态乃至全球规则被未知存在掌控!”
这些谣言不再是简单的数据截图,而是夹杂着一些半真半假、经过精心剪辑和伪造的“证人证言”、“内部录音”甚至“模糊的影像记录”。传播手法也更加专业,利用了灰市多个隐蔽的情感煽动频道和末世幸存者中普遍存在的对“未知”与“异类”的恐惧心理。
舆论战,升级到了人身攻击和种族主义层面。
顾九黎看着这些恶毒的谣言,眼神冰冷。敌人知道在技术和金融层面暂时难以取得决定性战果,开始尝试从“人心”和“道德”层面瓦解“方舟”的根基,尤其是在“巡视员a”强调“稳定性”和“合规性”的背景下,这种污名化攻击,杀伤力可能更大。
“我们的‘演员’形象,开始被抹黑了。”顾九黎对林疏月说,“观众可以接受‘疯批天才’,可以接受‘规则玩家’,但未必能接受‘制造怪物的疯子’和‘非人异类’。尤其是在‘制片方’也在看着的情况下。”
林疏月神色平静,但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冷意。那些针对她“非人”身份的污蔑,触动了她内心最敏感的弦。
“需要反击吗?”她问。
“当然要反击。但不能只是澄清和辩解,那样会陷入对方的话术陷阱。”顾九黎沉思,“我们要用更精彩的‘表演’,更直观的‘事实’,来重新定义‘我们是谁’。同时也要给造谣者,一点刻骨铭心的教训。”
他心中,一个结合了技术展示、舆论反击、并顺带完成部分“审查要求”的、一石多鸟的新计划,开始逐渐成型。
代号或许可以叫:“存在证明”。
舞台的灯光似乎暗了一下,但主角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和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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