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轮”团队“无意”中遗留在报废数据终端里的那份“超高效率环境规则同化算法”概念草图,像一颗投入浑浊池塘的石子,在灰市的暗流下悄然扩散。
“方舟”情报中心的监控屏幕上,代表着信息流动的淡蓝色线条正以那张“蓝图”最初的流出点为中心,向多个灰市交易网络蔓延。线条并非均匀扩散,而是在某些节点汇聚、分叉、甚至短暂回流,勾勒出一幅复杂而隐秘的流动图景。
“蓝图被复制了至少十二次,目前已知流向了四个不同的交易圈。”夜枭指着屏幕,声音紧绷,“第一个是‘废品商联合会’,主要是倒卖战前电子垃圾和破损技术的二道贩子,他们看重的是蓝图表面的技术术语和复杂的结构图,打算拆分成更零散的‘技术噱头’卖给那些迷信战前科技的幸存者据点。”
“第二个是‘拾荒者兄弟会’,这是一个松散的、由规则感知型异能者组成的探索者联盟。他们对蓝图里提到的‘环境规则同化’概念表现出了专业兴趣,内部似乎有技术人员在尝试验证部分基础参数。”
“第三个流向最麻烦——‘深渊回响俱乐部’。”夜枭调出这个组织的标记,那是一个由扭曲声波符号构成的徽记,“这是个高度封闭的小圈子,成员身份不明,但普遍认为他们与某些‘非地球’的规则知识来源有联系。他们对蓝图的关注点非常奇怪,集中在几个标注为‘能量循环冗余接口’和‘逻辑自洽校验陷阱’的明显缺陷结构上。”
顾九黎站在屏幕前,目光锐利:“‘深渊回响’……他们对缺陷感兴趣?”
“是的。他们似乎不是在寻找可用的技术,而是在……‘解析设计者的思维漏洞’或‘反向推导设计目的’。我们安插的间接眼线传回只言片语,提到他们有人评价这份蓝图‘充满了傲慢的假设和刻意的误导’。”
“看来遇到行家了。”顾九黎并不意外,“第四个流向呢?”
夜枭迟疑了一下:“第四个流向……消失了。”
“消失?”
“是的。蓝图的一份副本在流入一个代号‘静默者’的独立情报贩子手中后,所有相关交易记录和流动痕迹就完全中断了。‘静默者’是灰市上的一个传奇,没人知道其真实身份,据说他只交易‘真正有价值’且‘极度危险’的情报,要价极高,但信誉卓着。他拿到蓝图后,就像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后续动作,也没有任何转卖或分析痕迹流出。”
顾九黎的手指轻轻敲击控制台边缘。“‘静默者’……他在观望,还是在等待什么?”
“不清楚。但‘深渊回响俱乐部’和‘静默者’的反应,都说明我们的‘蓝图’钓到了一些不寻常的鱼。”夜枭总结,“废品商和拾荒者兄弟会的反应是预料之中的,但后两者的反应……超出了‘镜像误导’的预期。”
这意味着,泄露的蓝图不仅吸引了想占便宜的鬣狗,还可能引来了能看穿陷阱的猎手,以及一个目的不明的神秘观察者。
“继续监控,尤其是‘深渊回响’和‘静默者’相关的所有信息流。”顾九黎下令,“另外,让‘学徒一号’开始分析,如果‘深渊回响’真的在反向推导我们的‘设计目的’,他们最可能得出哪些错误结论?这些结论又会引导他们采取什么行动?”
“是。”
就在灰市暗流涌动之时,“方舟”内部的“捕蝇草”计划也迎来了新的进展。
样本解析舱内,“样本-β”——那个在首次测试中捕获的、带着“验证”、“评估”与“意外”情绪谐波的样本,正在接受“学徒一号”的深度解析。
解析过程异常艰难。“样本-β”的情绪结构比“样本-α”更复杂,它不像“α”那样是纯粹的、冰冷的“好奇”,而是夹杂了更多动态的、相互关联的“认知过程”碎片。就像是从一段连贯的思维流中,强行截取了一个极其短暂的横截面。
林疏月站在解析舱外,看着光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她的规则场经过几天休整已经基本恢复,但频繁接触高维思维残留带来的精神负荷,让她感觉像连续进行了数场高强度脑外科手术。
林疏月仔细看着解析报告。“也就是说,对方在用一个复杂的‘我们模型’来观察我们。我们的‘捕蝇草’诱饵,被用来测试这个模型的准确性。而我们的规则场因为深海共鸣和你的稳定支持,表现出了一些‘模型’未能完全预测的特征,所以引发了‘意外’?”
这信息价值巨大。它不仅揭示了观察者在如何“理解”他们,甚至暴露了观察者对“方舟”能力评估的某个潜在“低估”点。
“能根据这个‘模型偏离’,反推其模型的其他可能参数设定吗?”林疏月问。
这就像是在和一位看不见的对手下棋,通过观察对方对你每一步棋的“惊讶”或“预料之中”的反应,来反向描绘出对方心中对你的“棋力评估图”。
“需要顾先生批准。”林疏月知道这很冒险,主动展现“矛盾”能力,可能引来更深的怀疑或直接的试探。
她将解析报告和自己的建议一同发给了顾九黎。
几乎同时,另一条紧急信息从“沿海沉没城市”观测前哨传来。
代号“珊瑚城”的沉没都市,原本是“方舟”预定的下一个“叙事介入”实验场。按照“学徒一号”的剧本预测,这里将在数日后发生一场因争夺“气候调节器残骸”而引发的多方冲突。介入小队已经携带“萤火-α”原型提前潜入,准备进行“引导升华”式润色。
但前哨报告显示,“珊瑚城”的规则环境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内,出现了异常的“平静”。不是没有变化,而是所有的规则波动——无论是海洋变异生物的周期性活跃、还是废墟残留设备的偶然能量泄露、亦或是环境本身混沌的起伏——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了。波动依然存在,但其“随机性”和“冲突性”显着降低,变得……温顺而规律。
“像是有人提前给这片区域做了‘环境降噪’和‘冲突预消解’。”前哨指挥员在加密通讯中语气困惑,“我们检测到微弱的、非自然的规则‘梳理’痕迹,但痕迹极其分散且快速消散,无法追踪来源。‘珊瑚城’原本预测的‘高张力事件’特征正在减弱,剧本模型给出的冲突爆发概率已经从87下降到了41,并且还在降。”
有人赶在他们前面,对“珊瑚城”进行了大规模的、极其高明的环境规则干预!目的似乎不是制造冲突,而是……平息冲突?
“南极据点?”林疏月第一反应。
“不像。”顾九黎已经接入通讯,“南极的‘星纹’技术能量特征明显,霸道且集中。这种‘抚平’式的、分散且温和的干预,风格完全不同。更像是……某种更‘系统化’、更‘例行公事’的操作。”
他想起了“剧本质检员-丙”通告里提到的“环境协同效应模型”和“环境塑造子部门”。
难道,是系统本身,或者系统的某个维护部门,在主动“优化”某些区域的“环境质量”,以提升“节目”的观赏性或稳定性?
“介入小队情况如何?”顾九黎问。
“小队目前安全,处于深度潜伏状态。‘萤火-α’信标反馈,它们在这种‘抚平’后的环境中,伪装效果……出乎意料的好。”前哨报告,“环境混沌度降低后,信标自身模拟的‘规则湍流’反而更容易与环境残留的‘梳理痕迹’融合,伪装成功率模拟值提升了12。”
这倒是意外之喜。敌人的“打扫卫生”行为,无意中为他们的“伪装涂料”提供了更平整的“墙面”。
“让小队继续潜伏观察,记录所有环境变化数据,但暂停原定介入计划。”顾九黎下令,“如果这是系统在‘优化场景’,我们盲目介入可能会撞上枪口。等‘抚平’过程结束,环境稳定后,再评估是否按修改后的剧本进行介入。”
命令下达。珊瑚城的行动暂时搁置。
顾九黎转向林疏月刚刚发来的“捕蝇草”解析报告和建议。他快速浏览,眼中光芒闪动。
“批准进行有限度的‘模型扰动’测试。”他回复林疏月,“但必须谨慎选择‘展现矛盾’的领域。优先选择那些与我们已知公开信息(如‘秩序边界’活动表现)存在合理‘进步’或‘波动’空间的能力项。例如,对特定类型规则污染的净化速度、对低强度精神干扰的抗性、或者非战斗情况下的规则场稳定性恢复速率。避免展现完全未知的、可能引发‘过度关注’或‘敌意判定’的能力。”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将‘样本-β’解析出的关于对方‘模型低估’我方规则场稳定性的信息,传达给‘齿轮’团队。让他们在下一代‘萤火’系列或相关防护技术的研发中,有意识但隐蔽地强化这一特性。我们要逐步、自然地‘修正’那些观察者对我们错误的低估,但又不显得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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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疏月收到回复,开始着手设计新的测试方案。
而就在“方舟”内部应对多方变局时,灰市上关于那份“泄漏蓝图”的涟漪,终于撞上了第一块礁石。
“拾荒者兄弟会”的一个外围技术小组,在某个废弃的前哨站里,试图根据蓝图上的一个“能量节点共振强化模块”进行实物搭建。他们缺乏关键材料,用了一些危险的替代品。
搭建到三分之二时,能量节点失控。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只有一阵低沉到几乎听不见、但让人灵魂发颤的规则谐波嗡鸣。嗡鸣持续了七秒。
七秒后,整个前哨站范围内,所有电子设备永久性失灵,三名技术员陷入了深度昏迷,其规则场呈现出被强行“梳理”又瞬间“撕裂”的混乱状态,仿佛经历了一场无形的规则风暴。他们携带的低阶脑核(丧尸能量结晶)全部化为灰烬。
消息在“拾荒者兄弟会”内部小范围流传开来,很快被严格封锁。但灰市上还是出现了关于“某份来路不明的战前蓝图存在致命陷阱”的模糊警告。
“废品商联合会”那边,几个买了“技术噱头”的冤大头据点,也陆续发现蓝图里吹得天花乱坠的功能根本无法实现,开始骂骂咧咧地追查来源。
只有“深渊回响俱乐部”和“静默者”,依旧沉默。
前者似乎对这次“事故”毫不意外,甚至有一些“果然如此”的意味在内部交流中流露。后者则依旧没有任何动静,仿佛那张蓝图从未经手。
“第一轮涟漪的反馈回来了。”夜枭向顾九黎汇报,“‘拾荒者’的事故证实了蓝图的危险性,这会吓退一部分投机者。但也会让真正有眼光的势力更警惕,同时……可能更感兴趣。”
“因为危险本身就意味着价值。”顾九黎看着“拾荒者”事故的简要报告,“尤其是对‘深渊回响’那种喜欢研究‘思维漏洞’和‘设计意图’的势力来说,一次设计精巧的‘陷阱’,可能比一份真正的蓝图更有分析价值。”
他走到情报中心的世界地图前,目光扫过“毒渊”、“珊瑚城”,以及灰市上那些暗流涌动的节点。
“蓝图在散播,环境在被‘抚平’,观察者在不断修正模型,而我们……”他低声自语,“在尝试从所有这一切的缝隙中,窥见棋盘的真实模样。”
就在这时,“学徒一号”的通讯请求直接接入顾九黎的私人频道,优先级为“高”。
顾九黎瞳孔微缩。
系统的“指导意见”,开始变得具体了。
而且,他们“毒渊”的介入,成了正面范例?“珊瑚城”的环境抚平,成了反面案例?
这场戏的“导演组”,似乎正在尝试给“演员”们……写一本新的、更详细的“表演手册”。
而演员们,对此该感到荣幸,还是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