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被捕获的、冰冷的“好奇”谐波,在“学徒一号”特制的隔离规则场中无声流转。它被剥离了所有可追溯的源头信息,只剩下最纯粹的“情绪质感”——一种非人的、带着解析欲望的、冰冷的关注。
林疏月给它编号为“样本-α”。
过去四十八小时,她的全部精力都投入了对“样本-α”的解构和“捕蝇草”计划的初步框架搭建中。实验室的光幕上,原本抽象的情绪编辑器模型,现在多出了一个尖锐的、宛如倒钩的结构模块,专门用于处理和存储这类“主动吸引捕获”的样本。
“样本-α的分析结果令人不安。”林疏月对参与“捕蝇草”核心研发的少数几位研究员说道。她调出光谱图,那缕谐波在规则频域中呈现出一种独特的、高度自洽的涡旋结构。“它的‘有序度’是我们在环境背景中捕获的观众情绪残留的三十倍以上。这种有序,并非源于强烈的情感波动,而是源于……一种极其稳固的‘认知聚焦状态’。”
她放大涡旋的核心部分。“看这里,谐波内部存在微弱的自我参照逻辑环。这表明,散发此情绪的存在,其‘好奇’不是漫无目的的,而是带有明确的‘分析目标’和‘预期验证’倾向。它在‘看’的时候,已经在构建解释模型。”
一位研究员倒吸一口凉气:“这意味着,我们捕获的不仅仅是一种情绪,更是那个存在在‘观察’我们时,其‘思考过程’在规则层面泄露的一缕‘思维尾气’?”
“可以这么理解。”林疏月点头,“更重要的是,根据‘学徒一号’对谐波衰减模式的分析,‘样本-α’的‘新鲜度’很高。它很可能就是在对方尝试连接我规则场的瞬间产生的。这证明,‘捕蝇草’的构想是可行的——当高维观察者将‘注意力’高度集中于我们时,其思维活动会在规则层面产生可捕捉的‘泄露’。”
“但风险也在于此。”另一位研究员担忧道,“这等于我们在自己身上装了信号放大器。平时或许能隐藏,一旦被强大的存在专注观察,我们反而会变得更‘显眼’,泄露更多信息。”
“所以‘捕蝇草’不能是单纯的接收器,它必须是‘智能陷阱’。”林疏月调出新的设计方案图,“它的核心是一个双层结构。外层是‘诱饵层’,由经过处理的‘样本-α’衍生物构成,能够模拟出‘对高维观测具有一定敏感性和反应性,但又未形成系统防御’的规则场特征。目的是吸引那些已经对我们产生兴趣、并进行试探性观察的存在‘加大观察力度’或‘延长观察时间’。”
“内层是‘捕获取样层’。一旦确认外部观察达到某个强度阈值,该层会瞬间激活,进行极短时间、超高精度的规则‘快照’,目标是捕捉观察者‘注意力峰值’时泄露的、最具特征的思维谐波。完成捕捉后,外层‘诱饵’会模拟‘规则场过载崩溃’或‘敏感源衰竭’的假象,迅速降低自身存在感,中断连接。”
她顿了顿,语气严肃:“整个过程必须控制在毫秒级,并且要能伪装成我们自身规则不稳定导致的‘偶然性信息泄露’。我们需要‘学徒一号’设计最精密的触发和控制逻辑,还需要深海共鸣提供瞬间的规则稳定支持,以确保‘捕获取样层’激活时,我自身规则场不会真的崩溃。”
“那捕获到的样本如何处理?如果其中包含危险信息或思维病毒呢?”有人提问。
“样本将被导入独立的、物理隔绝的‘样本解析舱’。”“学徒一号”解析舱采用多层规则滤网和逻辑沙盒,所有分析在虚拟环境中进行。任何被判定为具有潜在污染性、攻击性或过度复杂性的样本,将被永久隔离封存,仅保留其最表层的情绪特征编码用于研究。]”
方案大胆而危险,但逻辑上可行。接下来的几天,研发在高度保密和紧张中推进。林疏月需要将自己的“协调者”规则场作为“捕蝇草”的载体和校准基准,这要求她必须保持绝对稳定。她几乎住在了实验室和与之相连的个人静室中,定期接受深海共鸣维护和“学徒一号”的规则场微调。
而就在“捕蝇草”计划紧锣密鼓进行的同时,外部局势也在悄然变化。
情报主管“夜枭”带来了新的灰市动态分析。
“那个匿名买家在发布‘收到’后,再无声息。但灰市上关于‘环境扰动技术’、‘规则伪装’、‘非自然秩序化’的讨论热度,在近期明显上升。”夜枭指着情报汇总图,“出现了至少三个新的、技术指向性非常明确的求购或交换信息。其中一个甚至直接提到‘寻求能模拟特定混沌环境中规则湍流相位偏移的算法模块’——这几乎就是在描述我们‘萤火-α’的‘混沌种子’功能。”
“有人把我们卖掉的数据,拆开零卖了?”顾九黎语气平静,但眼神冰冷。
“更像是在‘询价’和‘探路’。”夜枭分析,“这些新出现的需求信息都很零碎,技术要求相互矛盾,发布渠道也杂乱。不像是同一个势力在系统性收购,倒像是……我们失窃的数据碎片,被扩散到了某个更大的‘技术黑市’或‘情报网络’里,引起了多方关注和试探。”
“数据泄露的范围超出预期。”顾九黎沉吟,“盗取者可能并非终端用户,而是中间商。他偷走我们的‘研发思路’,转手卖给了多个对此感兴趣的买家。这些买家可能来自不同势力,目的各异,但都对我们正在搞的‘环境伪装’技术产生了兴趣。”
这比被单一强大势力盯上更麻烦。意味着他们暴露在了更多未知的、可能抱有各种意图的目光下。
“南极据点那边有什么动静?”顾九黎问。
“平静得反常。”夜枭调出监控摘要,“‘冰墓秀’之后,南极冰盖上的规则力场活动频率和强度都显着降低。我们的远程观测站捕捉到的‘星纹’能量波动变得非常微弱且规律,像是在进行低功耗的日常维护,而非筹备新的‘演出’。他们似乎……暂时偃旗息鼓了。”
“要么是在消化‘冰墓秀’的收益,要么是在策划更大的动作,要么……”顾九黎顿了顿,“他们察觉到了灰市上关于‘环境伪装技术’的骚动,正在观望,或者……已经参与了进去。”
无论哪种,都不是好消息。
就在这时,负责监控“剧本质检员”频道的分析员发来紧急报告。
“丙又发布新通告了!这次是关于……‘演员自我修养’?”
众人立刻调出信息。
这条通告,比之前那条“环境塑造建议”更加直白,几乎是指着鼻子在提醒“方舟”——你们的小动作我们注意到了,玩可以,但别玩得太假,别忘了你们是“挣扎求生”的角色,不是“全知全能”的神。
“他们在教我们……怎么演得更像?”山岳表情古怪。
“更像在划定‘安全区’和‘警戒线’。”顾九黎看着那几条建议,“‘动机合理性’、‘代价显现’、‘挣扎感’、‘不确定性’……他们给我们列了一份‘优秀演员自我修养清单’。只要我们的‘改剧本’行为符合这些‘表演准则’,他们似乎就乐于旁观,甚至欣赏。但一旦我们表现出‘与环境不匹配的精准操控’——也就是我们的介入技术过于完美,不留破绽——就可能触发他们的‘违规’判定。”
“这既是约束,也是……许可?”林疏月思索道,“他们默许甚至鼓励我们在一定框架内‘自我发挥’,只要这能让‘节目’更好看。”
“没错。”顾九黎眼中光芒闪动,“系统,或者至少是‘剧本质检员’这个层面的存在,要的是一场‘好戏’。只要我们能持续提供‘好戏’,不破坏基本的‘舞台规则’(比如大规模能量异常、创造新生命等),他们对我们的一些‘后台小动作’容忍度可能比预想的高。这或许就是南极据点那些‘客人’能长期存在并搞出那么大动静的原因之一——他们一直在‘演戏’,而且演得足够‘精彩’和‘符合预期’。”
他快速做出新的决策。
“‘捕蝇草’计划优先级不变,但所有实装测试,必须加入‘表演准则’考量。未来我们的每一次‘叙事介入’,都要设计得更有‘戏剧性’和‘偶然性’,要留下合理的‘破绽’和‘代价’。我们要成为系统眼里‘懂得自我加戏、又不忘角色本分’的‘优秀演员’。”
“另外,”他看向情报汇总图上那些零散的灰市求购信息,“既然我们的技术思路已经泄露,并引起了多方兴趣……那我们或许可以,主动‘喂’一些东西出去。”
“您的意思是?”
“让‘齿轮’他们加速那几个‘镜像误导’方案的预研,然后,‘不小心’让其中一两个看起来最有潜力、实则存在致命缺陷的‘半成品’设计思路,‘泄漏’到灰市上。”顾九黎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让那些对我们技术感兴趣的买家,去帮我们‘测试’这些错误路线的可行性,顺便……消耗他们的资源和注意力。”
“同时,这也是一种试探。”林疏月明白了,“通过观察哪些势力对这些‘泄漏’的技术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和跟进速度,我们或许能反向推断出,是谁最初偷走了我们的数据,以及哪些势力可能对我们抱有更深的企图。”
“一石二鸟。”顾九黎点头,“但‘泄漏’的方式必须极其巧妙,不能留下任何指向我们的直接证据。让‘学徒一号’设计泄露路径,确保追溯源头时,会指向灰市上某个早已不存在的、擅长倒卖情报的‘幽灵中间商’。”
计划迅速部署下去。“方舟”像一只察觉到猎网存在的蜘蛛,一边加固自己的巢穴,一边尝试吐出误导性的丝线,探查黑暗中潜伏的轮廓。
三天后,“捕蝇草”原型进行了首次封闭环境测试。
测试在一个完全隔绝的、模拟了低强度规则观测环境的密室中进行。林疏月作为载体,激活了植入她规则场表层的“诱饵层”。几乎在激活的瞬间,“学徒一号”就监测到了模拟的“外部观察信号”出现了明显的“聚焦”和“强度提升”。
当“观察强度”达到预设阈值的刹那,“捕获取样层”无声激活。
密室内规则光线剧烈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林疏月身体微微一晃,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但很快稳住。手背上的淡金色纹路光芒流转,迅速平复着规则场的短暂紊乱。
“意外?”林疏月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也就是说,‘捕蝇草’不仅捕捉到了观察者的‘注意’,还意外地捕捉到了观察者对我们建立的‘认知模型’的一次微小修正?”林疏月若有所思。
这或许是比单纯的情绪样本更有价值的信息——它可能揭示了观察者是如何“理解”和“预测”他们的。
首次测试,成功了。但也暴露了问题:“捕获取样”过程对载体规则场的瞬时冲击比预期更大,林疏月需要更长的恢复时间。这意味着“捕蝇草”无法频繁使用。
“样本-β”被送入解析舱。初步分析显示,其来源特征与“样本-α”不同,指向了另一个未知的规则源。这证实了,关注他们的“目光”,不止一道。
测试结束后的当晚,林疏月在自己的静室中休息,通过深海共鸣缓慢恢复。顾九黎罕见地亲自过来。
“感觉怎么样?”他问,手里拿着“捕蝇草”测试的完整数据报告。
“像是被高速列车轻微擦过。”林疏月如实回答,“规则场有些震荡,但可控。‘学徒一号’和深海共鸣的稳定支持很关键。”
顾九黎点点头,将报告放在一旁。“测试很成功,但也证明了这东西不能常用。它应该是我们最后的情报获取手段,而不是常规工具。”
“我明白。”林疏月看着他,“灰市那边,‘泄漏’计划开始了吗?”
“已经开始了。”顾九黎走到静室的小窗前,外面是模拟的星空,“‘齿轮’团队‘不小心’留在某台即将报废的数据终端里的‘超高效率环境规则同化算法’概念草图,刚刚被一个专门回收电子垃圾的灰市小贩‘捡到’,并以一个不低的价格,卖给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中间商。按照‘学徒一号’的预测,这份漏洞百出但看起来很唬人的‘蓝图’,会在未来七十二小时内,流入至少三个不同的技术交易网络。”
他转过身,看着林疏月。
“现在,我们有两根探出去的‘须’。一根是‘捕蝇草’,捕捉那些已经聚焦过来的‘目光’的质地。另一根是这些‘泄漏’的蓝图,试探黑暗中哪些‘手’会伸出来接,以及他们接住后,会怎么做。”
林疏月靠在柔软的垫子上,疲惫感阵阵袭来,但思维依然清晰。
“我们像是在布满监控镜头的迷宫里,一边躲避,一边故意在有的镜头前留下错误的身影,同时尝试偷看监控屏幕的一角。”她低声说。
“很贴切的比喻。”顾九黎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好好休息,林博士。迷宫的下一段路,可能更暗,镜子也可能更多。”
门轻轻关上。
静室里,只剩下深海共鸣带来的、带着潮汐韵律的规则波动。
林疏月看向自己的手,淡金色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地下河流般静静流淌。
她闭上眼睛。
迷宫中,猎人与猎物的界限,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
而真正的出口,或许从来不在迷宫的地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