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的突然冻结，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滴入一滴冰水，虽未引起大爆炸，却让“现场维护派”乃至整个灰市系统相关圈子里的紧张气氛，凝滞到了极点。
审计风暴的威力，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期。它并非简单的走过场，而是动真格的、自上而下的权力清洗和规则收紧。一时间，所有“监工”和“高级玩家”都变得更加谨小慎微，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丙”。
这种普遍的谨慎和收敛，为“方舟”的各项秘密活动创造了前所未有的窗口期。
“蒲公英”第二阶段扩展计划进展顺利得惊人。数支外派小组传回的报告显示，升级版信标和胶囊储存点的投放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有效监控阻碍。某些区域的常规剧本事件生成甚至出现了不自然的“简化”或“延迟”，疑似因为负责该区域的“质检员”为了降低审计风险，主动调低了剧本冲突强度，以求“平稳度过考核期”。
“学徒一号”甚至捕捉到个别“质检员”在私密通讯中抱怨，称“审计期间连正常维护都束手束脚，生怕哪里‘用力过猛’被记上一笔‘过度干预’”。
“系统内部正在因为审计而陷入一种‘功能性麻痹’。”林疏月分析道，“底层规则还在自动运行，但那些需要‘监工’主观判断和操作的环节，效率大降，甚至出现消极怠工。”
“这正是我们扩大网络、加深潜伏的黄金时期。”顾九黎指示，“让外派小组加快进度，但务必保持隐蔽。审计总有结束的一天，我们不能留下明显的‘施工痕迹’。”
与此同时，以“星纹面具”为掩护，对“考古研究派”的试探性接触也悄然展开。
“方舟”通过一个精心伪造的、几乎没有任何历史活动记录的“幽灵”通讯节点，向“资料归档员-癸”曾经使用过的某个公开情报征集频道，发送了一条经过多重加密和语义模糊处理的信息。
信息大意是：“一位对‘古代非标准规则拓扑结构’（暗指星纹）有浓厚兴趣的独立研究者，近期于某处‘历史污染区’意外获得一些疑似相关规则的‘陈旧韵律残响’，经初步辨析，其拓扑特征与贵方曾提及的‘播种者文明秩序之种’描述存在若干有趣共鸣点。若贵方有进一步学术交流意向，可于指定时段通过此临时频道交换非涉密性分析笔记。无意交易，纯作探讨。”
信息发出后，如同石沉大海，整整两天没有回音。
就在负责此事的通讯小组准备放弃，认为对方要么没看到、要么不感兴趣、要么警惕性过高时，一条同样经过复杂加密、且使用了“考古研究派”内部某种学术讨论专用格式的回复，悄然抵达。
回复来自一个陌生的代号：“符号分析师-戊”。
对方不仅回应了，还派出了一个听起来更对口的“符号分析师”！而且，他们有一套看似正式的“学术交流指引”，显得颇为“学院派”。
“看来‘考古研究派’内部也有细分领域，这个‘戊’可能专门研究规则符号学。”林疏月有些兴奋，“他们愿意交流，哪怕只是最初步的、经过脱敏处理的摘要交换，也是突破。”
“按他们说的做。”顾九黎决定，“从蓝色结晶解析出的‘星纹韵律’中，挑选几处最不涉及核心、但确实能与‘秩序之种’描述（播种、平衡、根基）产生联感的特征，撰写成高度抽象化的‘共鸣点描述摘要’。注意，用词要学术化、模糊化，确保即使被截获，也无法反推出任何有价值的情报。”
摘要很快写好并发出。内容诸如：“残响韵律中检测到强烈的‘初始锚定’意向，与‘秩序之种’理论中‘嵌入规则胎膜’阶段描述存在形式相似性”、“韵律结构表现出非对称的‘稳定-混沌’动态平衡模型，与‘播种者文明’追求的‘有序与混乱之平衡’理念隐约呼应”等等。
几小时后，“符号分析师-戊”摘要收悉，已初步审阅。所描述共鸣点具备一定探讨价值，尤其‘初始锚定’意向与非对称平衡模型，与归档部第七十三号未解谜题存在弱关联。根据指引，批准建立临时学术信息交换渠道（频道代号：象牙塔-临时七号）。交换频率：每十标准日一次。交换内容：仅限于双方认可的、已脱敏的符号学分析片段或理论猜想。严禁涉及实操、坐标、资源及任何可能触发系统干预的敏感信息。]”
渠道建立了！虽然限制极多，频率很低，但这是一个难得的、能够相对安全地接触“考古研究派”、获取关于“星纹”和古老文明信息的窗口！
“立刻安排专人（由‘学徒一号’辅助）负责‘象牙塔’渠道的维护和信息交换。”顾九黎指示，“初期以倾听和学习为主，适当抛出一些我们‘研究’中遇到的、无关痛痒的‘困惑’，引导对方提供更多背景信息。重点是摸清他们的研究脉络、对‘星纹’的认知深度、以及他们与‘现场维护派’等势力的真实关系。”
就在“方舟”为成功打入“考古研究派”外围而稍感振奋时，南极据点那边持续的死寂，开始让人感到不安。
审计扫描已经过去多日，南极据点的能量读数始终维持在极低水平，外部无任何活动迹象。无人机在极限距离上的观测，只能看到那座被冰封的银灰色建筑群，如同一座毫无生机的墓碑。
“他们会不会……真的被审计查出了大问题，已经被‘处理’了？”情报主管猜测。
“可能性不大。”顾九黎摇头，“如果被‘格式化’，会有明显的规则重置痕迹。现在只是沉寂，更像是在……蛰伏，或者进行某种需要绝对安静的内部操作。”
“他们在等审计风暴过去？”林疏月问。
“或者，在审计的严密监控下，他们不敢再有大动作，只能维持最低消耗，等待时机。”顾九黎沉吟，“但以他们之前表现出的野心和技术实力，这种被动等待不符合他们的风格。我总觉得，他们在酝酿着什么。”
为了探明情况，顾九黎批准了一项风险极高的试探行动：向南极据点方向，发射一枚伪装成“自然规则絮团”的超微型、被动式规则感应浮标。浮标本身几乎不散发任何主动信号，只会在飘入据点附近区域时，记录环境中的自然规则波动和异常谐波，待飘出一定距离后再将加密数据发回。
这无异于在沉睡的猛兽巢穴边放一个微型摄像头。
浮标发射后，在气流和微弱的规则流带动下，缓慢飘向南极。整个过程持续了数天。
就在浮标即将进入预定监测区域时，“审判庭巡回审计”终于显露出了它另一面的影响。
灰市上，一则由审计组（或代表审计组）直接发布的、措辞冰冷格式化的通告，被强制推送到了所有“注册信息接收节点”。
通告标题是：《关于规范“试验场”非演员实体行为与资源调用的临时补充条例（审计期间试行）》。
条例内容冗长刻板，充满了各种晦涩的系统协议术语，但核心意思明确：在审计期间及后续整顿期，所有拥有系统权限的非演员实体（即各派系监工、高级玩家等），其资源调用（包括观测积分使用、规则能量申请、服务兑换等）必须遵循更加严格的审批流程和透明度要求；其干预剧本的行为需提供更详细的合理性说明及事后评估报告；禁止任何形式的“跨派系非公开利益输送”和“利用权限漏洞进行的规则操作”；同时，设立“临时举报与异议通道”，鼓励“内部成员”对违规行为进行实名或匿名举报，查实有奖。
条例最后还附带了一份“近期审计发现典型问题案例通报”，点名批评了几个违规较严重的中小型团体，并公布了相应的处罚（积分冻结、权限降级、服务暂停等）。其中虽然没有直接点名“丙”，但提到了“个别区域监察员滥用快速通道、绩效数据失真”的问题，无疑是对“丙”事件的定性。
这份条例一出，灰市相关圈子一片哀嚎。这意味着，审计不仅没结束，还打算建立长效机制，把紧箍咒一直戴下去！以往那些游走于灰色地带的“操作空间”被大幅压缩，各派系的日子会更难过。
然而，顾九黎却从这份充满官僚气息的条例中，嗅到了一丝不同的味道。
“条例强调‘透明度’、‘流程’、‘举报’，这像是在……试图建立一种‘内部制衡’？”他仔细阅读着条文，“而且，鼓励举报……这会不会给那些对南极据点不满的势力，提供了一个‘合法’的打击渠道？”
他立刻让“学徒一号”分析条例出台后，各派系尤其是“考古研究派”和“资源运作派”残存势力的反应。
分析结果显示，“考古研究派”对此反应平淡，甚至有些欢迎。因为他们本就相对超然，活动更偏研究，受条例中限制“干预”和“利益输送”的条款影响较小，反而可能因为“透明度”要求，能获得更多关于系统资源分配和历史数据的信息。
而“资源运作派”则遭到了近乎毁灭性的打击。条例明令禁止的许多行为，正是他们的生财之道。不少此类团伙的通讯节点直接陷入沉寂，疑似解散或转入更深的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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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现场维护派”，则陷入了一种微妙的集体焦虑。条例对他们日常工作的束缚最大，但也提供了一定的“举报保护”，让他们内部潜在的矛盾有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宣泄口。
“机会。”顾九黎手指轻敲桌面，“新的举报通道……如果我们能巧妙地利用它，或许能给南极据点送去一份更大的‘惊喜’。”
他看向情报部门：“立刻根据新条例的框架，伪造几份看似来自‘现场维护派’内部不同层级、对‘南极区域异常能量汇聚’表示‘合规性质疑’和‘潜在风险担忧’的‘内部讨论纪要’或‘匿名举报线索摘要’。内容要专业，符合他们的行文习惯，质疑点要落在‘是否符合新条例中关于资源调用透明度和剧本干预合理性说明的要求’上。然后，通过我们掌握的某个‘现场维护派’边缘节点的残留渠道，将这些‘线索’‘泄露’到新设立的举报通道附近。”
这是一次更加精巧的“借刀杀人”。利用系统自己刚刚建立的、旨在整顿内部的规则，去攻击系统内部的另一个“违规者”。就算不能一击致命，也足以让南极据点在新规下焦头烂额，疲于应付各种“合规性审查”和“质询”。
命令刚下达，前往南极的规则感应浮标，传回了第一份数据。
数据显示，在靠近据点约五十公里范围内，环境规则出现了诡异的“分层”和“钝化”。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致密的“规则惰性膜”包裹着那片区域，极大地抑制了内部规则波动的外泄，也干扰了外部对内部的感知。浮标自身的数据采集功能都受到了严重衰减。
“深度静默力场，”“学徒一号”这是一种极高阶的规则隐匿技术，需要消耗巨大能量维持。其目的不仅是隐藏，更是为了防止任何内部信息（包括能量波动、规则操作痕迹甚至思维辐射？）泄露到外界，以应对高精度审计扫描或其他探测。]”
“他们果然在防备审计，而且手段极其高超。”林疏月道，“这种力场下，除非审计组动用更高层级的破解协议强行穿透，否则很难从外部发现他们内部的真实情况。”
“但也说明他们心虚，而且现在的状态非常‘脆弱’。”顾九黎眼睛微眯，“维持这种力场消耗巨大，他们不可能一直持续。审计压力一旦稍有放松，或者他们内部需要完成某个关键步骤时，力场必然会出现波动或间隙……”
他看向刚刚下达的“伪造举报线索”任务：“加快进度。我们要在他们可能最‘虚弱’的时候，把‘合规性质疑’这把软刀子，递到审计组手里。”
深海方面，“涡旋雏形”与林疏月的交流越发深入。它已经能给自己的“旋律”起一些简单的、由规则韵律构成的“名字”，比如代表“快乐”的是一段轻快的螺旋上升韵律，代表“疑惑”的是一段带有轻微颤音的往复波动。
它甚至开始尝试“提问”。它会用韵律组合出类似“外面”、“更大”、“不同”的概念，然后向林疏月传递出强烈的“求知”情绪。
林疏月在顾九黎的批准下，开始非常小心地、以规则画卷的形式，向它“描绘”一些基本的世界概念：天空、海洋、陆地、星星、以及……不同于深海规则生命的其他存在形式（用极其抽象和温和的韵律表示）。
“雏形”对这些信息表现出巨大的兴趣和吸收能力，它的规则结构似乎在这个过程中变得更加复杂和有序。
“枢纽触须”传来生态圈整体的反馈：生态圈对“雏形”的成长持更加“乐见其成”的态度，甚至主动调动周围的规则能量和“珊瑚代码”流，为“雏形”的“学习”和“思考”提供养分。仿佛整个生态圈都在期待着这个第一个具备清晰交互意识的“孩子”快快长大。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除了南极那片不祥的沉默，和系统内部越发诡异的平静。”顾九黎总结着当前的局面。
审计风暴带来了混乱，也带来了机会。他们趁机扩展了网络，建立了新的情报渠道，深海孕育着希望，而最危险的对手则被迫龟缩。
但顾九黎心中的警惕丝毫没有放松。他深知，风暴眼往往最平静，而平静之下，可能正在积聚着更猛烈的能量。
那份新出台的、充满官僚教条气息的条例，就像一套刚刚打造好的枷锁，正在试图套住所有“非演员实体”的手脚。
而“方舟”要做的，就是在这套枷锁的缝隙间灵活穿行，必要时，甚至要学着利用这套枷锁，去锁住更危险的敌人。
他看向屏幕上代表南极据点的那片被“规则惰性膜”笼罩的阴影区域。
沉默的冰原之下，到底冰封着怎样的疯狂与秘密？
而他们精心准备的“合规性举报”，又能在这潭深水中，激起多大的涟漪？
审计的教条，或许冰冷乏味，但有时候，最乏味的规则，也能成为最锋利的武器。
顾九黎期待着，这把武器，第一次挥向目标时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