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九黎的“星际赎金信”还在深空跋涉，但地球上的“金融战”已经率先打响了第二回合。
“壬”的规则武器攻击并未停歇，反而随着时间推移变得更加刁钻。它们不再追求大范围的规则扭曲，转而开始进行高精度的“定点干扰”和“规则污染”。例如，在“穿杨”平台可能的潜行路线上，制造短暂的、难以预测的“规则湍流”，干扰其定位和隐匿系统；又或者，向“方舟”几个主要通讯节点发送经过伪装的、带有逻辑陷阱的“友好信号”，试图诱使系统进行错误解析，从而暴露更多内部数据。
这种攻击方式更像高阶的金融狙击手，利用信息差和复杂的衍生工具进行精准打击，而非简单的火力覆盖。
“他在逼我们和他进行‘规则层面的技术对耗’。”首席工程师看着不断跳动的干扰警报，眉头紧锁，“我们的技术储备和‘雏形’的状态，支撑不起这样的消耗战。”
“那就换个战场。”顾九黎盯着屏幕上那些代表“壬”攻击来源的、不断闪烁又消失的虚拟坐标，“他不是喜欢玩‘规则期货’吗？那我们就玩‘信用做空’。”
“信用做空？”众人不解。
“‘壬’能如此肆无忌惮地动用规则武器，甚至疑似动用观测站的储备资源，他的‘信用’或者说‘权限’，来源于哪里？”顾九黎自问自答，“来源于‘肃清派’的支持，来源于‘仲裁庭’可能赋予的‘特别处置权’，更来源于他过往‘成功执行净化任务’积累的‘业绩’和‘信任’。如果……这些‘信用’基础突然动摇，甚至出现‘坏账’呢？”
他调出了“直播间”的实时数据面板。虽然因为干扰，画面和弹幕都断断续续，但一些核心数据还在更新，比如观众在线数、打赏总额波动、热门话题标签，以及……一个不太起眼但顾九黎一直关注的次级指标：“主播/执行者信誉评级（观众匿名投票制）”。
这个评级系统似乎是“直播间”为了增加“互动趣味性”而设置的，观众可以给出场的主要“角色”（包括“壬”这样的执行者）打分，分数高低没有官方惩罚，但会影响该“角色”在观众中的“人气”和可能获得的“支持性打赏”倾向。之前，“壬”的信誉评级一直维持在中等偏上，因为他执行的“净化”任务虽然残酷，但符合一部分追求“效率”和“秩序美感”观众的胃口。
但现在，情况正在发生变化。
顾九黎让“学徒一号”统计了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所有提及“壬”的弹幕内容的情感倾向分析。结果显示，负面评价（如“滥用武器破坏平衡”、“手段下作”、“编剧的走狗”）的比例，从之前的百分之三十左右，飙升到了百分之六十五！而正面评价（如“执行力强”、“画面爽快”）则大幅下降。与此同时，“顾九黎”、“方舟”、“林疏月”、“雏形”等相关标签的讨论热度和正面情感比例，却在干扰中逆势上扬，尤其是“病毒艺术家”、“金融鬼才”、“叛逆主播”等带有猎奇和赞赏意味的称呼开始频繁出现。
“观众的口味变了。”顾九黎分析，“一开始，他们可能想看‘绝望的挣扎’和‘高效的清理’。但现在，我们提供了更‘有趣’的剧本——反抗、创意、以弱敌强、甚至反过来利用系统规则。相比之下，‘壬’那套‘暴力碾压’的老剧本，就显得单调、过时，甚至……‘不专业’（破坏了他们的观看体验）。”
“所以，我们要做空‘壬’的‘观众信誉’？”林疏月明白了，“但这能对他造成实质性影响吗？评级毕竟只是观众闹着玩的。”
“观众的打赏，是真金白银的资源，哪怕是经过系统转换的。”顾九黎指出，“更重要的是，观众的舆论，会影响‘伦理委员会’的判断，甚至可能间接施压‘仲裁庭’。‘壬’现在动用的很多权限和资源，很可能需要‘仲裁庭’的背书或默许。如果他的‘风评’和‘观众支持率’暴跌，而我们的支持率上涨，‘仲裁庭’在做出最终裁决（比如是否批准‘壬’的净化申请）时，就不得不考虑‘测试平衡性’和‘观测价值’——一个被观众唾弃、激怒测试体激烈反抗的执行者，和一个能制造高互动性、高话题度‘优质内容’的测试体团体，哪个对‘直播’的长期‘收视率’和‘数据收集’更有价值？”
“我们要把自己，变成他们舍不得轻易‘砍掉’的‘热门节目’！”首席工程师恍然大悟。
“没错。”顾九黎点头，“所以，接下来的行动，除了技术对抗，还要有‘节目效果’。”
“‘学徒一号’，启动‘舆论引导程序’。利用我们还能访问的、受干扰较小的‘观众次级频道’（那些‘友好观众’提供的私密链接），持续投放经过剪辑的‘精彩片段’：比如‘雏形’纯净的规则韵律展示、林疏月编辑病毒艺术的幕后花絮（当然，是美化版的）、我们成功干预‘锚点’和发送‘问候病毒’的技术解析（吹嘘版）、‘壬’滥用武器导致‘直播间’画面卡顿/规则乱码的‘事故集锦’，以及……南极‘觉醒者’起义的‘悲壮宣言’（适当加工）。配上煽动性的标题和标签，比如‘这才是真正的文明韧性！’、‘暴力净化已过时，创意互动才是未来！’、‘支持土着艺术家，抵制官方剧本狗！’”
“工程部，配合‘雏形’和林疏月，设计几个‘低消耗、高视觉（规则感知意义上）效果’的‘表演项目’。比如，在相对安全的区域，让‘雏形’引导一小群被‘编程’的丧尸，表演个‘丧尸方阵走正步’或者‘用丧尸身体拼个简易图案（比如一个竖起的中指规则符号）’。不需要实际战术价值，只要够怪、够有话题性，能引发观众‘吐槽’和‘打赏’就行。”
“情报部，把‘壬’与南极狂信徒的肮脏交易细节（剪辑版）、以及他疑似违规调用观测站资源的‘证据’（推测版），用更戏剧化的方式包装成‘独家爆料’，通过‘匿名观众频道’散播出去。标题要惊悚：‘肃清派黑幕！执行者‘壬’或涉嫌私吞测试资源，与邪教头目秘密交易！’”
“同时，我们自己也要‘卖惨’。放出‘穿杨’平台在规则湍流中艰难穿行的‘第一视角’、‘雏形’因连续作战而光芒黯淡的‘特写’、林疏月因病毒融合实验而苍白疲惫的‘面容’（当然，要拍得凄美而坚强）。配上悲情的背景音乐（用规则韵律模拟）和字幕：‘即使被针对，即使伤痕累累，我们依然在为生存与尊严而战！’”
顾九黎几乎把末世前娱乐圈炒作、政治抹黑、悲情营销、技术炫技的所有手段，都搬到了这场跨物种的“直播战争”中。他要将地球战场，变成一场比拼“观众缘”和“节目效果”的真人秀，而“壬”就是他选中的那个“反派角色”，他要亲手把这个“反派”的“商业价值”做空到谷底！
命令被迅速执行。很快，在那些还能接收到信号的“观众次级频道”里，各种经过精心加工的“物料”开始病毒式传播。
效果立竿见影。
“壬”的信誉评级，在几个小时内，如同雪崩般下滑，直接跌破了“谨慎观望”的阈值，进入了“不受欢迎”区间。与此相对，“方舟”相关标签的热度和正面评价则节节攀升。
打赏流向也开始发生变化。针对“方舟”的、带有明确支持意图的打赏明显增多，虽然单笔额度不一定很大，但积少成多。更关键的是，打赏附带的“留言”中，鼓励、赞叹甚至出谋划策的比例大增。而针对“壬”或肃清派的打赏则锐减，仅存的也多是“赌你下次任务失败”的恶意投注性质。
甚至，开始有观众发起“联名请求”，要求“仲裁庭”重新评估“壬”的执行资格，并要求对“方舟”等“表现优异测试体”给予“更公平的竞争环境”和“必要的资源倾斜”。
观测站内部，本就因为“问候病毒”和内部争论而焦头烂额的各个部门，再次被这股来自“客户”（观众）的舆论压力冲击。
“投诉频道被挤爆了！百分之七十是针对肃清派和‘壬’的！”
“打赏结算系统显示，‘壬’相关频道的打赏收入环比下降百分之九十！”
“超过一万名注册观众参与了‘抵制暴力净化’的签名活动！”
“伦理委员会发来质询函，要求我们解释‘执行者滥用权限破坏测试平衡’的相关报告！”
“‘仲裁庭’的通讯线路占线……他们肯定也收到了压力！”
编剧组在主管被抬走后，由一名副手临时接管。他看着彻底失控的舆论数据和完全偏离预设的剧情走向，欲哭无泪。“这还编什么啊……观众自己开始写同人了，还投票决定反派该死……”
而“壬”这边，显然也察觉到了舆论风向的剧变和来自观测站内部的压力。他的攻击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和“混乱”，几个原本配合精密的干扰源，先后出现了短暂的协同失误，被“学徒一号”敏锐捕捉到。
“他动摇了。”顾九黎判断，“继续施压。‘雏形’的‘表演项目’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雏形”传来虽然疲惫但有点“跃跃欲试”的意念。它似乎不太理解“表演”的意义，但能感觉到这是“帮忙”的一部分，而且好像能让那些遥远的“观众”给出“好吃的”（打赏能量）。
在南太平洋一处相对平静、受干扰较小的海域，“表演”开始。
“雏形”远程引导着二十几个被“编程”的低级丧尸（大部分是动作最迟缓的那种），排列成一个歪歪扭扭的方阵。然后，在“学徒一号”生成的、简单却富有节奏感的规则脉冲“伴奏”下，这群丧尸开始一顿一顿地“走正步”。动作僵硬滑稽，队形松散不堪，时不时有丧尸摔倒或者走错方向，但在“雏形”笨拙而努力的持续“微调”下，它们居然勉强维持着方阵的轮廓，向着预设的“检阅点”挪动。
与此同时，“方舟”的“摄像团队”（几架经过伪装和规则屏蔽的无人机）从多个角度进行“直播”，并配上了激昂的（规则模拟）进行曲和幽默的解说字幕：“看！这是‘方舟’第一丧尸步兵团的首次操演！它们步伐坚定（虽然经常同手同脚），意志顽强（摔倒了自己爬起来），充分体现了在极端环境下生命（？）的适应性与纪律性！让我们为它们的努力鼓掌（打赏）！”
这荒诞到极点的画面，通过“友好观众”的渠道流入“直播间”，瞬间引爆了弹幕：
——“哈哈哈哈！丧尸走正步！这是什么地狱笑话！”
——“那个领头的丧尸同手同脚的样子笑死我了！”
——“‘雏形’宝宝好努力！在后台疯狂微调吧？心疼又好笑！”
——“打赏！必须打赏！给丧尸教官加鸡腿！”
——“用户‘末日喜剧人’打赏了‘群体动作协调性微弱提升（五分钟）’x1，指定接收：丧尸方阵。”
——“用户‘规则行为艺术家’打赏了‘环境光影特效（滑稽款）’x1，指定投放：表演区域。”
——“这节目效果比官方剧本强一万倍！官方编剧出来挨打！”
打赏提示再次刷屏，而且很多是直接针对这个“表演项目”本身的。甚至真的有打赏道具生效——那二十几个丧尸的动作，在“群体动作协调性微弱提升”的作用下，竟然真的整齐了那么一点点！虽然依旧滑稽，但视觉效果更加“感人”。
这还没完。表演结束后，“雏形”又操控着这些丧尸，摇摇晃晃地聚在一起，用它们僵硬的身体，勉强拼出了一个巨大的、由规则微光勾勒出的……点赞手势的简化符号！
“方舟第一丧尸步兵团，向所有支持我们的朋友，致以最‘诚挚’的谢意！”字幕配合出现。
弹幕彻底疯了，打赏更是如同暴雨般落下。这个荒诞、滑稽、充满黑色幽默却又带着一丝诡异“努力感”的“表演”，极大地满足了观众追求新奇、娱乐和参与感的心理，将“方舟”的“观众缘”推上了一个新的高峰。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壬”紧接着发动的一次针对“穿杨”平台附近区域的、威力颇大的规则扭曲攻击，虽然险些命中目标，但在已经被“方舟表演秀”吸引了大半注意力的观众眼中，却只得到了寥寥几条“又来了”、“无聊”、“破坏气氛”的冷漠弹幕，以及零星几个“赌攻击失败”的恶意打赏。
“壬”的“信用”，在观众市场上，正在被快速“做空”。而“方舟”的“品牌价值”，则在疯狂“拉升”。
观测站内部，压力已经传导到了决策层。
“‘仲裁庭’紧急会议结果出来了。”临时编剧主管收到了加密通讯，脸色复杂，“‘壬’的‘特别处置权’被暂时冻结，其调用观测站储备资源的权限被收回。针对测试场‘钢铁荆棘’区域的‘最终处置方案’审议被推迟，等待‘伦理委员会’的进一步评估报告。同时……‘仲裁庭’指示，要求我方（观测站）立即与测试场内‘表现突出的自主变量’（指顾九黎及方舟）建立‘最低限度、非直接干预’的沟通渠道，以‘评估其潜在价值与可控性’，为后续可能的‘差异化处理方案’提供依据。”
“沟通？怎么沟通？派‘断流者’去谈判吗？”副手问。
“不，‘断流者’是执行者，不适合直接谈判。‘仲裁庭’的意思是……让我们利用现有系统，比如……‘直播间’的‘客服与反馈通道’？”主管自己都说得没底气。用“客服通道”跟一个正在教丧尸走正步、并且刚刚用病毒攻击了他们系统的“测试体”谈判？
但命令就是命令。
于是，在地球上，“方舟”指挥中心，顾九黎等人惊讶地发现，“直播间”的系统界面，突然弹出了一个从未见过的、格式极其正式的、带着官方标识的对话框：
【尊敬的测试场自主变量代表（编号：顾九黎及相关实体）：】
【本消息来自‘摇篮压力测试’观测与管理中心（官方）。
【鉴于近期测试进程中出现的一系列‘非常规互动’与‘技术展示’，以及广大观测者（观众）的反馈，我方认为有必要与贵方建立初步的信息交换渠道，以增进理解，降低误判风险，并探讨测试进程未来发展的‘多种可能性’。
【本次联络仅为非正式接触，不构成任何承诺或协议。
【请贵方指定安全通讯频率与基本验证方式。我方将派遣授权代表与贵方进行有限交流。
【注意：此渠道禁止传递攻击性代码或进行规则层面直接对抗行为，违者将导致渠道关闭并可能引发相应后果。
【期待您的回复。
所有人都愣住了。
官方……主动找上门了？还用了“尊敬的”、“探讨可能性”这种措辞？
“我们的‘做空’，好像……逼得庄家不得不出来‘维稳’了？”顾九黎盯着那官方气十足的对话框，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混合着嘲讽与兴奋的弧度。
他知道，第一阶段的“撕剧本”和“抢话筒”，取得了阶段性胜利。
现在，轮到他和这个所谓的“官方”
这场“真人秀”的“片酬”和“改剧本权”了。
而与此同时，他发出的那封“星际赎金信”，也终于跨越了数光时的距离，抵达了柯伊伯带外围那片伪装过的星际尘埃云，悄无声息地，贴在了观测站那庞大而复杂的“降维观测屏障”之上。
如同一个不起眼，却可能引发连锁反应的……
金融炸弹的引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