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官方标识的对话框悬浮在“方舟”指挥中心主屏幕上，散发着冰冷正式的气息。
短暂的寂静后，顾九黎第一个笑了出来，笑声里带着讥诮：“客服通道？非正式接触？这帮高高在上的老爷们，终于学会用‘合作’这个词了。”
“怎么回复？”首席工程师问，“他们会不会借机锁定我们位置？”
“肯定有风险。”顾九黎走到屏幕前，“但他们主动‘降尊纡贵’，说明我们的‘做空’战术奏效了，‘壬’失势，他们内部出现分歧。这是个机会，也是个陷阱。”
他略一思索，下达指令：“‘学徒一号’，准备多重加密的虚拟通讯节点，要求对方使用我们指定的‘匿名验证协议’。在节点里埋入‘反向追踪蜜罐’和‘逻辑陷阱探测器’。回复措辞要表现出‘愿意接触’的开放性，同时保持警惕和‘受害者’姿态。”
很快，一份由顾九黎口述的回复发了回去：
【收到贵方联络。为展现对话诚意，并确保交流不被‘第三方势力’干扰，我方提供安全通讯方案。贵方需使用我方提供的‘双向匿名验证模块’进行连接。
【建议首次交流围绕核心议题展开：】
【1关于‘测试’性质与地球文明基本权利的重新界定；】
【2关于‘肃清派-壬’违规操作的独立调查；】
【3关于我方展现‘独特价值’的评估与潜在合作探讨；】
【4关于‘钢铁荆棘’危机的‘非净化’解决方案可行性。
【任何攻击、渗透行为都将被视为对话破裂。期待坦诚交流。
【——地球文明临时代表，顾九黎。
回复发出后，所有人屏息等待。
【协议接受。连接建立中……连接成功。
【本端代表代号：癸（信息协调与风险评估岗位）。
一个经过处理的中性声音在加密频道中响起，平稳理性，带着公文般的刻板，但仔细听能察觉一丝极淡的疲惫。
“癸代表，你好。”顾九黎语气不卑不亢，“感谢贵方抽出时间与我们这些‘测试体’沟通。”
“客套话可以省略。”“癸”的声音毫无波澜，“我方认可贵方的‘非常规表现’，认为有必要重新评估部分预设参数。本次接触目的在于获取直接信息，减少误判。请就四个议题进行简明阐述。”
直奔主题，公事公办。
“好，既然贵方喜欢直接，那我也直说。”顾九黎眼神锐利起来，“第一个议题，关于‘测试’本身。地球文明在未知、未同意情况下被纳入‘压力测试’，遭受巨大灾难，这严重违背文明伦理。我们要求首先承认这是‘非法’、‘不道德’的干预行为，地球文明拥有天然生存权、发展权和自主选择权。在此基础上，才能讨论任何‘调整’。”
“顾先生，‘压力测试’项目启动于贵文明尚未达到星际接触门槛之前，其管辖权归属‘仲裁庭’。贵方作为测试场内变量，提出此类原则性质疑，超出了本次交流范畴。”“癸”的回答滴水不漏。
“哦？强权即公理？那么我们展现出的‘反抗权’和‘创造性破坏能力’，是否也属于‘测试’预期的‘变量行为’范畴？”顾九黎立刻反击，“如果是，我们利用规则、争取观众支持都是合理行为。如果不是，那‘壬’动用规则武器进行超限打击，是否也属于‘违规’？请贵方明确标准。”
他巧妙地将原则问题拉回到具体的“行为规则”上。
“癸”沉默了几秒。“……‘测试’允许变量产生包括反抗在内的应激反应。‘壬’前执行者的部分行动已被判定存在‘比例失衡风险’，其权限已被暂时冻结。但这不改变‘测试’框架本身的效力。”
承认了“壬”有问题，但坚持“测试”框架有效。这算是一个小小的让步。
“明白。那我们谈第二个议题，关于‘壬’的违规操作调查。我们掌握了部分证据，包括其与南极狂信徒的秘密交易记录、违规调用资源攻击我们的能量特征频谱、以及其行为导致‘测试’进程失衡的数据。我们要求成立包含我方代表参与的联合调查组，彻查并公开结果。”
“……贵方提供的‘证据’，需要经过我方技术验证。”“癸”的声音依旧平稳，“联合调查涉及权限与安全，目前不具备条件。但我方可以承诺，在‘仲裁庭’主导的调查中，会酌情考虑贵方提供的信息线索。”
又是“酌情考虑”，典型的官僚推诿。
“第三个议题，关于我们的‘价值’。”顾九黎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推销员”色彩，“最近的‘直播数据’已经说明问题。‘雏形’——一个由本土规则自然孕育的特殊生命，是否具有极高研究价值？林疏月博士——在病毒与规则融合领域展现独特能力，是否开辟了新研究方向？我们整体展现出的‘文明韧性’，这些数据难道不比简单的‘崩溃记录’更有价值？我们要求重新评估‘观测权重’和‘资源配额’。既然是‘热门节目’的‘主演’，片酬该涨涨吧？”
他故意用了粗俗但能理解的比喻。
“癸”再次沉默，时间更长。频道里能隐约听到数据流刷新的背景音。
“……贵方展现的‘非常规特质’，确实已被记录并纳入评估模型。”“癸”最终回答，措辞谨慎，“关于‘资源配额’，‘测试’框架内的分配基于预设算法，无法随意更改。但……若贵方能在后续进程中持续提供‘高价值观测数据’，并协助稳定高风险区域，不排除‘仲裁庭’会考虑给予一定的‘特殊资源补偿’或‘风险对冲授权’。”
松口了！意思很明确：好好表现，帮忙解决问题，就可以给好处。
“很好，看来我们在‘价值认同’上有了初步共识。”顾九黎趁热打铁，“那么第四个议题，关于‘钢铁荆棘’的解决方案。我们提出的方案在‘硫磺海眼’的演示效果已经证明可行性。我们需要：一，贵方承认该方案的‘合法尝试’地位，确保‘壬’势力不得干扰；二，提供必要资源支持，包括高精度规则定位数据、稳定能量供应、技术预案共享；三，承诺在方案成功后，不对我方进行任何‘秋后算账’。”
这是最关键的要价。
“癸”的回应变得极其严肃：“顾先生，贵方方案风险性极高。‘断流者’的裁决已设定期限。贵方要求涉及核心系统权限和跨派系协调，非我单方面可以承诺。安全保障需要‘仲裁庭’特别决议。我只能承诺将贵方要求如实转达，并在审议时尽可能做出有利于推进的风险评估报告。同时，在‘壬’权限冻结期间，我方会加强监控，防止其直接破坏。但南极据点的狂信徒属于测试场内部变量，需贵方自行应对。”
滴水不漏，但留下操作空间：他会帮忙递话、说好话，提供有限的“防干扰”保证，但核心技术和安全保障要看“仲裁庭”，南极的麻烦得自己解决。
典型的风险共担、利益自取。
顾九黎心里冷笑，但脸上不动声色：“理解贵方的‘程序’。那么，我们是否可以达成阶段性‘行动备忘录’？内容包括：贵方承认我方方案继续执行权利；贵方确保我方在接下来四十八小时关键行动期内不受‘壬’势力直接攻击；贵方提供‘钢铁荆棘’核心区域最新的高精度规则扫描数据；以及，贵方向‘仲裁庭’提交一份关于我方方案‘潜在价值与可控性’的初步积极评估报告。”
他退了一步，聚焦于“行动许可”、“短期安全”、“关键数据”和“舆论背书”。
“癸”显然没料到顾九黎会如此“务实”。再次陷入沉默，似乎在权衡利弊。
片刻后，“癸”的声音重新响起：“……可以。基于当前测试场稳定性优先原则，及贵方方案已展现的部分有效性，我方原则上同意。上述内容将以本次通讯记录为基础，形成‘临时行动共识’，报‘仲裁庭’备案。数据将在共识达成后一小时内发送至指定安全节点。请注意，此共识仅在‘断流者’原定七十二小时裁决期限内有效，且不构成任何长期承诺。”
“成交。”顾九黎立刻答应。能在官僚体系上撬开一道缝，已是重大胜利。
“预祝贵方接下来的‘干预行动’顺利。”“癸”的声音恢复了平稳，“提醒贵方，‘断流者’仍在执行观测任务，其最终裁决将基于四十八小时后的实际结果。请务必控制风险。通讯结束。”
频道断开，对话框消失。
指挥中心里，众人长长舒了一口气。
“我们……这算是达成临时协议了？”首席工程师还有些恍惚。
“算是吧，一份极其脆弱、随时可能被撕毁的‘临时停火协议’。”顾九黎揉了揉眉心，“但对我们来说，够了。接下来四十八小时，是解决大陆问题的黄金窗口。”
就在这时，“学徒一号”提示：“接收到来自‘癸’方面发送的数据包，已验证来源。是高精度‘钢铁荆棘’核心区扫描图像及频谱分析报告。数据质量远超我们之前的任何情报！标出了‘意识涡流’的次级汇聚点、‘巨塔’与蓝图能量的主要纠缠路径，以及三个之前未被发现的‘历史规则疤痕’位置！”
“太好了！”众人精神一振。
“立刻将新数据整合进模型！重新计算最优干预路径和目标！”“辛”那边也同步共享一份。”“顾九黎立刻下令，“准备在四十八小时内，对这三个新发现的‘疤痕点’和之前的‘锚点三相交界点’，发起组合式‘精准弱化打击’！目标是将‘胎膜应力’指数打下去！”
“另外，”他看向情报主管，“利用‘癸’提供的‘防干扰保证’，散播消息：官方已与我们达成临时协议，‘壬’失势。进一步打击残余势力士气，吸引更多观望者。”
“还有，‘南极觉醒者’那边，催促他们加快准备。一旦我们对大陆的干预取得效果，南极据点的狂信徒必然会受到冲击，那是他们行动的最佳时机。”
一系列指令迅速下达。
顾九黎独自走到舷窗前，看着远方大陆轮廓。与“癸”的谈判只是中场休息，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他要利用这争取来的四十八小时和关键数据，完成一次足以扭转局面的行动。
不仅要削弱“钢铁荆棘”，还要进一步巩固“高价值变量”的地位。
“四十八小时……”他低声自语，“足够做很多事了。”
顾九黎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微笑。
谈判桌上暂时休战。
但战场上的厮杀，以及战场外的算计，才刚刚进入最激烈的阶段。
而那位刚刚结束通话的“癸”，在观测站寂静房间里，看着屏幕上“临时行动共识”已发送的确认提示，以及旁边关于“变量顾九黎谈判策略分析与心理模型更新”的报告，沉默良久。
报告结论处有一行醒目的红字：【该变量具备极强的目标导向性、风险偏好与博弈能力。长期可控性评估：极低。建议：短期利用，长期隔离或清除。
“癸”伸出手指，虚拟的光标在那行红字上停留片刻，最终缓缓移开，关闭了报告窗口。
他调出另一份文件：《关于“摇篮”测试场近期数据异常波动与潜在“范式跃迁”迹象的初步分析》。
文件的结论部分写道：【……测试变量‘方舟’及其关联个体的行为模式，已显着偏离预设模型，呈现出独特的‘压力-创造性适应/反制’路径。此路径产生的观测数据具有极高价值，远超常规净化程序所能获取的数据。建议：延长观察窗口，在可控范围内允许其‘非常规解决方案’进行验证……】
“癸”看着这份出自自己手笔的分析报告，又看了看那份风险评估报告，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短期利用……延长观察……”它低声重复着这两个矛盾的策略方向，然后将“临时行动共识”的执行优先级，默默调高了一级。
“就先看看……你们能做到哪一步吧。”它对着屏幕上代表地球的那个光点，无声地说道。
然后，它的注意力被另一条紧急信息吸引——来自“断流者”：“‘钢铁荆棘’意识涡流出现新的聚合迹象，疑似与南极‘秩序蓝图’产生超距共鸣……能量读数异常攀升……”
麻烦，总是接踵而至。
但这一次，观测站内部，似乎有人愿意稍微“纵容”一下那个麻烦制造者了。
只为看看，这麻烦到底能开出什么样的“数据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