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九黎那轻描淡写却石破天惊的话语，如同在指挥中心投下了一颗炸弹。
“活的……‘希望炸弹’？”
首席工程师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因愤怒而变形：“‘雏形’已经濒临崩溃！林博士状态也不稳定！这和直接杀了它们有什么区别？！”
隔离舱里，林疏月沉默几秒，声音出奇平静：“顾九黎，告诉我完整计划。如果只是让我们当‘大号炸弹’，我不会同意。”
深海中的“雏形”传来困惑但带着信任的波动。
顾九黎调出数据投影，声音低沉清晰：“不是送死，是进去‘进化’。”
他指向模型上几个高亮的微弱“相对平静点”：“‘断流者’的隔离壁垒内部存在规则‘缝隙’。我们之前的‘希望病毒’失败，因为它们是‘异物’被攻击。但如果制造一个能‘兼容’混沌环境的变量呢？”
“林疏月，你具备‘理解’混沌规则的基础。‘雏形’，你有在混乱中维持‘自我稳定核心’的潜力。如果让你们的能力进行超越意识连接的‘融合’，创造出既拥有生物适应性、又拥有规则操控力的‘复合存在’，它就有可能在混沌中找到生存的‘生态位’，甚至吸收狂暴能量转化为动力。”
他看向林疏月：“这是主动的‘升维’。从‘被病毒感染的科学家’，变成‘掌控病毒与规则之力的新形态生命’。”
又看向深海画面：“‘雏形’，这是从‘守护家园的幼儿’，成长为‘有能力在风暴中心重塑秩序的守护者’。”
“风险极高。”顾九黎毫不避讳，“融合可能失控，进入隔离区后能否存活未知。但这是我们唯一可能打破死循环的路径。‘断流者’的隔离是在为‘净化’争取时间。一旦净化启动，里面的一切都将被抹除。我们必须主动制造变数！”
指挥中心鸦雀无声。顾九黎将最疯狂的赌局，包装成了唯一理性的选择。
林疏月沉默很久。她能感受到体内那股与病毒和规则交融的力量在蠢蠢欲动。彻底告别人类身份踏入未知领域，充满诱惑与恐惧。
“……我需要知道融合的具体方案。以及，成功之后具体要怎么做。”
“雏形”也传来询问意念：“能……救家？”
“融合方案需要‘学徒一号’进行最高强度模拟推演，利用‘观众’打赏的规则道具辅助。”顾九黎回答，“核心思路是：以‘雏形’的规则结晶为核心‘骨架’，以林疏月编辑优化的病毒规则特性为‘适应性接口’，进行深度规则‘编织’。可能需要深海生态圈的能量作为‘熔炉’。”
“进去之后：第一步，生存与适应。第二步，尝试与残存人类意识碎片建立连接，吸收‘存在执念’作为‘精神燃料’。第三步，定位‘逻辑奇点’，将积累的所有能量以‘希望病毒’终极形态进行‘定向投放’。”
“效果？”
“不知道。”顾九黎坦然，“最好情况，病毒引爆‘逻辑奇点’，引发可控‘规则重启’，削弱污染。最坏情况……加速内部崩溃，触发立刻净化。或者创造出更糟的怪物。”
他没有任何隐瞒。
漫长的寂静。
林疏月轻轻叹气，带着如释重负的决然：“我同意。与其被研究、利用或变成疯子，不如自己选择变成什么。至少这次选择权在我手里。而且，‘雏形’……我不想让它独自承担。”
“雏形”的意念传来，微弱而坚定：“救家。和林一起。不怕。”
顾九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立刻开始准备！”
“方舟”进入极限运转状态。
柯伊伯带外，“癸”盯着异常数据流：“‘方舟’变量能量反应急剧变化……检测到高危规则实验特征……”当看到“新物种概念模型”时，它的逻辑核心差点短路。
“规则生命与生物意识的深度嵌合实验？严重违反‘测试伦理基础协议’！”它立刻拉响警报发送报告。
但报告石沉大海。只有“仲裁庭”自动回复“已知悉，待评估”。
“癸”感到无力。顾九黎精准踩在了“测试价值”与“违规风险”的模糊边界上。
这时，“断流者”信息传来：【隔离区内‘胎膜应力’指数已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七，逼近绝对临界。预计完全失控时间：十二至十八小时。】
压力全部压向“仲裁庭”。
“癸”看着屏幕上“方舟”耀眼的生命规则光芒和隔离区内的混沌景象，突然产生不“理性”的念头：也许让那个疯子试一次，结果再坏也不会比立刻净化更坏？
它默默打包数据，在报告末尾加上轻微倾向性建议：【建议给予极有限‘观察窗口’，以获取该路径的完整结果数据作为决策参考。】
发送。
它不知道这个建议会被如何对待。
---
深海，特制融合舱。
林疏月浸泡在生命能量液中，意识与悬浮的“雏形”结晶深度连接。整个深海生态圈的“珊瑚代码”网络发出璀璨光芒，将庞大能量注入融合舱作为“熔炉”和“缓冲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学徒一号”控制着规则调制器，引导林疏月体内的病毒特性进行定向“编辑”，协助“雏形”剥离出最纯净的规则核心结构。
过程痛苦而缓慢。林疏月感觉每个细胞都在撕裂重组，意识被拉入规则丝线构成的迷宫。“雏形”的结晶结构微微震颤，但牢牢守护着“守护家”的核心意念。
融合舱内的光芒开始变化。不再是生物荧光或纯净蓝光，而是一种奇异的、流动的银白色光芒，隐隐透出翠绿和复杂色谱。
一种全新的、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规则波动散发出来。
“融合进度：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五十……”
顾九黎站在指挥中心，一动不动地看着，拳头紧握，指甲刺破掌心渗出血丝。
当进度突破百分之七十时，异变陡生！
新生的规则波动剧烈震荡！林疏月的意识监控显示极度痛苦，“雏形”的稳定核心也出现剧烈波动！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模式”激烈冲突！
“警告！融合出现排斥反应！‘雏形’的规则结构对林疏月残留的‘人类自我认知’及‘病毒混沌本性’产生抗拒！林疏月的生物意识对‘雏形’的非人化形式产生潜意识恐惧排斥！”
“启动应急方案！注入‘意识模糊粘合剂’和‘规则冲突缓冲液’！”
几管闪烁着奇异光芒的试剂注入融合舱。这些来自“观众”的效果不明道具成了救命稻草。
奇迹般地，排斥反应开始减弱。不是强行压制，而是在冲突的存在模式间搭建起临时的“桥梁”。
融合进度艰难攀升。
百分之八十……百分之八十五……
达到百分之九十时，银白色光芒骤然内敛缩回中心。一股更加凝练、稳定、也更“非人”的规则波动，如同新生的心脏第一次搏动，猛地扩散开来！
光芒散去。
融合舱中央悬浮的不再是林疏月的身体，也不是“雏形”的结晶。
那是一个约成人大小、轮廓模糊不定、由流动银色光雾和细微翠绿脉络构成的“人形”。它没有清晰五官，但“头部”有两团温和深邃的银白光点。“身体”时而凝实时而像纯粹能量聚合体，表面不断有复杂规则纹路明灭闪烁。
它静静悬浮，散发着混合纯净、生机、适应性与淡淡悲伤的宁静气息。
成功了？
“林疏月？‘雏形’？”顾九黎尝试呼唤。
银色人形微微一动，“头部”光点转向监控方向。一个平静的、非男非女、却隐约有林疏月理智音色和“雏形”纯净韵律叠加效果的声音，直接在众人意识中响起：
“我们……在这里。”
“我是林疏月。也是‘雏形’。”
“我们是……‘银霰’。”
它低头看了看由光雾和规则构成的“手”。
“感觉……很奇怪。但……清晰。强大。脆弱。”
“可以……行动了。”
新物种——“银霰”，诞生了。
顾九黎看着这个全新存在，心中五味杂陈。
“‘胎膜应力’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八，预计完全失控时间不足十二小时。”顾九黎回答，“‘断流者’的隔离壁垒依然存在。”
“银霰”点了点头。
“那么，该出发了。”
它看向舷窗外那片被无形壁垒封锁的、充满毁灭气息的大陆方向。
“去把‘希望’……种进绝望里。”
“然后，看它能开出什么花。”
没有慷慨激昂，没有悲壮告别。只有平静陈述。
顾九黎知道，真正的告别在融合完成时就已经完成了。现在的“银霰”，既是林疏月和“雏形”，又不再是她们。
“路线和潜入点已经计算完成。我们会用‘穿杨’平台送你到壁垒边缘最薄弱的‘应力裂隙’处。剩下的……靠你自己了。”
“银霰”接收数据，身形开始变得稀薄透明。
“顾九黎。”在即将离开前，它忽然再次开口。
“嗯？”
“如果……花没开。或者开成了毒花。”“银霰”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平静下似乎隐藏着属于林疏月的最后一丝人性，“记得……告诉后来者，我们试过了。”
说完，银色的光雾彻底消散。
只有深海融合舱里残留的奇异规则余韵，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顾九黎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许久，他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满是血痕的拳头，对着空无一物的前方低声说：
“我会的。”
“但如果花开了……”
他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冰冷而炽烈的火焰。
“我会让全宇宙都知道——”
“希望，是什么样子。”
“哪怕那希望，是以最不希望的姿态诞生。”
他转身，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
“各单位，进入最终待命状态。”
“准备迎接……‘银霰’的‘绽放’。”
“或者，准备执行……‘最终撤离方案’。”
倒计时，最后十一小时。
希望，或者更深的绝望，即将破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