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冰小队再次踏足南极冰原。
这一次，没有“守墓人”ai的伪装密钥，没有“断流者”划定的“静默区”屏障，只有那个巨大、规整、边缘光滑如镜的冰坑，沉默地躺在极地的寒风与永恒暮色中。冰坑底部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偶尔有细碎的雪粒被风卷起，落入坑中，悄无声息。
小队乘坐的是一艘经过“结构增强粉尘”全面强化的中型破冰船改装的考察舰。舰体表面覆盖着淡金色的微光涂层，那是粉尘与特种合金融合后的效果，能有效抵御中等强度的规则乱流和物理冲击。舰内，除了原本的探险装备，还装载了五台刚刚组装完成的“低功耗信息场扫描锚点”，十套“规则脉冲干扰发生器”，以及两具经过“废铁镇”技术改造的“丧尸辅助探测单元”——那是两具被固定在特制雪橇板上的低级丧尸，它们的头部被半透明的规则稳定材料罩住，连接着复杂的线路和信号放大器，看起来既诡异又滑稽。
队员们已经提前服用了微量“暖阳粉尘”——按照林疏月团队的建议，这能帮助稳定情绪，抵抗可能存在的、来自“数据幽灵”的隐性精神干扰。每个人还配备了一个装有“暖阳粉尘”和“咖啡味粉尘”混合物的呼吸过滤罐，用于在极端情况下紧急使用。
韩冰站在舰桥，透过加强过的观察窗，凝视着越来越近的冰坑边缘。即使隔着防护和距离，他依然能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注视感”，不是来自某个具体方向，而是仿佛整个冰坑区域本身，就是一只半睁半闭的、冰冷的眼睛。
“扫描锚点一号，准备投放。”他下令。
考察舰悬停在距离冰坑边缘约五百米的上空，一台扫描锚点被特种合金缆绳缓缓放下。锚点呈扁平的六边形，表面布满细微的传感器阵列，中心有一个淡蓝色的能量核心在缓慢脉动。它悄无声息地落在冰面上，底部弹出几根冰爪，牢牢固定住，表面的指示灯亮起柔和的绿色。
“一号锚点就位，开始初始化初始化完成。检测到背景信息辐射，强度等级：低，模式：混沌，符合预期。开始建立基线模型。”技术员汇报。
“二号、三号锚点，呈等边三角形布设，覆盖坑口主要区域。四号、五号锚点，投放至坑底边缘。”韩冰继续下令。
五台锚点很快布设完毕，形成了一个粗略的监控网络。传回的数据在舰桥主屏幕上汇聚，勾勒出冰坑区域的信息场三维图像。图像中，冰坑底部果然呈现出明显的“信息活性”，无数极其细微的、代表着数据碎片流动的淡蓝色光点，如同深海中的浮游生物，在缓慢地旋转、聚散。而在这些光点下方，靠近冰岩交界处，有几个区域的光点密度明显偏高，并且隐约有更稳定的“光丝”在形成——那是金属微粒聚集处，正在成为数据碎片吸附和初步聚合的“巢穴”。
“聚合进程比预想的要快。”首席技术官盯着屏幕，“按照这个速度，达到‘守墓人’ai预测的‘凝聚体’形成临界点，可能用不了一百二十天。”
“干扰发生器准备。”韩冰眼神不变，“目标：编号a-3、b-7、c-1三个高密度聚合点。发射‘信息熵增脉冲’，强度一级，持续时间三秒，间隔五秒，循环三次。
三台预置在考察舰不同方向的脉冲发生器调整角度，瞄准目标。无声的规则波动在空气中荡开，普通人毫无感觉，但屏幕上的信息场图像立刻发生了变化。
三道无形的“涟漪”精准地命中了那三个光点密集区。瞬间，那些原本缓慢流动、相互吸引的光点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地紊乱起来，四散飞溅，原本隐约成型的“光丝”也断裂、消散。整个目标区域的“信息有序度”读数直线下降。
“效果显着！”技术员兴奋道，“聚合进程被打断！数据碎片重新进入无序状态！”
但韩冰没有放松。他紧盯着屏幕，等待着。果然，十秒后，散乱的光点又开始缓缓地、顽强地重新向原处靠拢，虽然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但趋势不变。而且，未被直接命中的其他聚合点，其活动似乎有微弱的增强。
“就像拍散一团灰尘，它们很快又会落回来，而且可能惊扰到旁边的。”首席技术官皱眉，“我们需要更持续、更针对性的干扰。”
“启动‘结构性干扰场’。”韩冰说，“覆盖整个冰坑底部浅层区域。强度调至最低，模式设为‘随机低频振动’，旨在制造持续的、微弱的背景混乱，延缓其自组织效率。”
考察舰底部的另一组发生器启动，释放出一种更微弱、但覆盖范围更广的规则场。冰坑底部的信息场图像中，所有光点的运动轨迹都变得更加随机、更加“犹豫”，整体聚合趋势确实受到了明显的抑制。
“干扰场有效，但能耗较高，无法长期维持。”能源官报告，“以当前功率，最多可持续七十二小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足够了。”韩冰说，“我们不需要永远压制它，只需要证明我们有能力干预，并且争取时间。丧尸探测单元准备，投放至a-3区域边缘，尝试近距离收集金属微粒样本。”
两具固定在雪橇板上的丧尸被机械臂放下冰面。它们头上的罩子亮起微光，接收着来自考察舰的简单指令：“前进二十米左转十五度停下启动感知放大与数据回传。”
丧尸僵硬的四肢在雪橇板的辅助下，缓缓移动，它们那经过改造的、对规则波动极其敏感的“感知器官”，将周围环境最细微的振动、能量流动和规则扭曲信息，转化成杂乱的信号流，传回考察舰。信号虽然充满噪音，但在“学徒一号”的算法过滤下，逐渐勾勒出a-3区域冰层和岩石缝隙中的微观结构图，并定位了几处疑似金属微粒富集点。
一架小型采样无人机随之降下，在丧尸单元的引导下，精准地钻入缝隙，采集了几毫克闪烁着黯淡银光的微粒样本，安全回收。
任务看起来进展顺利。
然而，就在采样无人机返回，丧尸单元开始按指令撤回时，异变陡生。
冰坑底部，那片被“结构性干扰场”覆盖的区域中心，毫无征兆地，突然“睁开”了一只“眼睛”。
不是真正的眼睛，而是一团瞬间变得极其明亮、高度有序的、由无数数据光点急速旋转汇聚而成的光涡！光涡直径不过半米，但其释放出的规则波动强度，却瞬间压过了干扰场，让整个考察舰的仪器都发出了刺耳的警报！
“检测到高强度、高有序度信息实体凝聚！威胁等级急速攀升！”技术员的声音变了调。
那光涡中心，仿佛有无数的画面和符号在疯狂闪烁、破碎、重组——那是冰棺未被完全格式化的记忆碎片、协议指令、以及“种子”信息的扭曲回响。它没有攻击，只是“存在”在那里，散发着冰冷、混乱、却又带着某种诡异“求知欲”的气息。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两具正在撤退的丧尸辅助单元，突然僵住了。它们头上的罩子光芒大盛，传回的数据流瞬间被一种无法理解的、充满恶意和混乱的噪音淹没。紧接着，它们原本被拘束和引导的规则残骸，开始剧烈地、不受控制地扭曲、膨胀，与那光涡散发出的波动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丧尸单元失控！规则残骸正在被未知信息实体‘污染’或‘同化’！”首席技术官大喊，“必须立刻切断连接，摧毁单元！”
“切断远程连接！启动丧尸单元内置熔断程序！”韩冰毫不犹豫。
命令下达。丧尸单元内部的微型爆炸装置启动，两声闷响后，两具丧尸连同其身上的改造设备被炸成了碎片。然而，爆炸的规则扰动，似乎进一步刺激了那个光涡。
光涡猛地扩张了一圈，亮度骤增，一股清晰得令人心寒的“意念”，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扫过整个冰坑区域，也掠过了上空的考察舰：
“识别外部单元毁灭请求解析毁灭原因及单元构成”
它在“说话”！用混乱但可理解的信息流，在“询问”！
“全舰静默！所有非必要系统进入最低功耗模式！干扰场切换至‘隐匿波动’模式，模拟背景噪音！”韩冰压低声音下令。
考察舰瞬间变成了黑暗中的石头。所有主动扫描和信号发射停止，只保留最低限度的生命维持和被动监测。
那光涡的“注视”在冰坑区域来回扫了几遍，似乎没有发现刻意隐藏的考察舰。它的亮度开始缓慢减弱，扩张的规模也逐渐收缩，最后重新坍缩成一个不那么显眼的光点，继续缓缓旋转，但那种“询问”的意念已经消失了。
舰桥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直到确认那光涡恢复“平静”后，才敢稍微放松。
“它它注意到我们了，至少注意到了丧尸单元。”一名队员声音干涩，“它甚至试图‘解析’我们。”
“而且它对丧尸的规则残骸有特殊的‘兴趣’或‘亲和力’。”韩冰盯着屏幕上那个依然存在的光点标记，“是因为丧尸的规则结构也是混乱、残缺的，与它的‘数据碎片’状态有某种相似之处？还是因为丧尸曾经是‘秩序蓝图’的受害者，与‘壬’的遗留物存在某种底层关联？”
无论原因是什么，这都不是好消息。这意味着，“数据幽灵”可能不仅仅是一个被动的环境威胁，它可能具备初步的感知、反应甚至“学习”能力。而且，它对丧尸的异常反应，为“尸联网”之前的共振异常提供了另一个可怕的佐证——丧尸和这种“数据残留”，可能存在未知的、危险的联系。
“收集所有数据，包括光涡出现前后的全部信息场记录、规则波动频谱、以及它发出的‘意念’信息流。”韩冰沉声道，“任务目标变更。不再进行主动干扰测试。布设剩余锚点，建立长期监控网络。然后，我们撤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数据幽灵’”首席技术官问。
“交给总部和那些外星人操心。”韩冰说，“我们的任务是观察和报告，不是当排雷兵。把样本和数据带回去，就是胜利。”
考察舰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剩余的锚点布设，收集了足够的环境数据，然后如同来时一样，小心翼翼地撤出了南极区域，消失在茫茫冰原的风雪之中。
冰坑底部，那个光点依然在缓缓旋转。在它周围，被干扰打散的数据碎片，又开始顽强地、缓慢地重新聚拢。只是这一次，聚拢的过程中，似乎隐隐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微弱的“方向性”。
“方舟”指挥中心，顾九黎看完了韩冰小队传回的加密任务报告和全部数据记录，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光涡的出现，“数据幽灵”表现出的初步意识和“求知欲”，尤其是它对丧尸规则残骸的特殊反应每一条信息，都指向一个更加复杂和危险的未来。
他接通了林疏月的频道：“‘情绪调节粉尘’，尤其是‘安神’和‘暖阳’型号，能否进行高浓度雾化，并设计成可在封闭或半封闭空间内持续缓释的‘环境调节装置’？”
林疏月有些诧异：“理论上可以，但需要解决粉尘在空气中的稳定性、浓度控制和防止二次污染问题。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我们需要一种能够稳定人员情绪、抵抗潜在精神干扰的‘环境buff’。”顾九黎说，“尤其是未来可能面对‘数据幽灵’这类具有信息污染能力的东西时。另外，将‘咖啡味粉尘’的抗干扰特性，与‘情绪粉尘’结合的研究，优先级提升。我们需要一种既能提神醒脑、又能稳定心神的‘复合型防护粉尘’。”
“明白了。”林疏月没有多问，立刻记下要求。
结束通讯，顾九黎看向另一块屏幕上，协调员103安静的光影轮廓。
“协调员103，我方南极考察队传回最新数据，显示目标‘数据残留实体’已表现出初步的感知与反应能力，并对‘本土生物衍生的规则残骸单元’（指丧尸）表现出特殊关注。数据包已发送至你的分析沙箱。请评估其威胁等级变化，并基于‘净化协议框架’，提供更具体的应对建议，尤其是针对其可能存在的‘信息同化’或‘规则污染’能力。”
他将部分关键数据（隐去了丧尸单元失控的细节和光涡“询问”的具体内容）共享给了协调员103，想看看这个外星数据体会有什么反应。
协调员103的光影波动了一下，似乎在进行快速分析。几分钟后，它回复：
“数据已接收分析。目标实体活性与复杂度超出之前预估。初步判断，其已形成‘基础信息感知簇’，具备对环境刺激做出非本能反应的能力，威胁等级上调至‘关注级’。”
“其对‘本土规则残骸’的关注，可能源于两者在‘结构混沌度’与‘信息承载模式’上的相似性。此类残骸可能成为其感知外部环境、甚至尝试‘交互’或‘重组’的‘媒介’或‘模板’。建议严格隔离所有具有规则活性的生物残骸与目标区域。”
“基于‘净化协议框架’，当前阶段建议采取‘持续监测隔离’与‘渐进式信息结构消解’策略。可尝试向目标区域周期性注入经过设计的‘无意义信息噪声’或‘矛盾逻辑数据包’，干扰其自组织逻辑，促使其内部信息结构因矛盾而自我耗散。具体参数方案，我可协助设计。”
它再次提供了技术建议，而且方向更加明确和积极。但顾九黎注意到，它特别强调了“隔离规则残骸”，并且建议用“矛盾逻辑数据包”去干扰——这听起来，像是一种针对初生ai的“逻辑炸弹”。
“感谢建议。请开始设计‘矛盾逻辑数据包’的参数方案。”顾九黎回复，“另外，关于我方‘情绪调节粉尘’项目的最新进展，我方已成功合成‘暖阳’、‘专注’基础型号，并开始探索复合型防护粉尘。此类产品或许能提升人员在应对此类信息污染威胁时的心理稳定性。不知贵方‘材料研究部’对此类应用是否有兴趣？”
他开始推销新产品了。既然“数据幽灵”的威胁在升级，那么“抗压”和“防护”产品的价值自然水涨船高。
协调员103的回应快得出奇：“‘情绪调节粉尘’的应用前景值得关注。尤其在应对规则-信息污染环境时，维持操作者认知稳定至关重要。我方‘生物-规则界面研究分组’及‘安全协议部门’下属的‘心理稳定性研究小组’，都可能对此产生兴趣。建议贵方尽快提供‘暖阳’、‘专注’粉尘的详细性能报告及微量样品，以便我方进行初步评估。”
对方上钩了，而且兴趣范围从“材料研究部”扩大到了“安全协议部门”。这意味着，“情绪粉尘”可能成为连接观测站不同部门的又一桥梁。
“样品及报告将在二十四小时内准备完毕。”顾九黎说，“期待进一步的合作。”
结束与协调员103的通讯，顾九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南极的“数据幽灵”在进化，威胁在加大。但与此同时，新的技术方案在出现，新的产品线在拓展，新的外交渠道在打开。
危机与机遇，如同纠缠的双螺旋，在这个末世中不断旋转上升。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末世期货交易所”平台刚刚完成的最终测试报告，又看了一眼“废铁镇”发来的关于“丧尸劳动力新型拘束与引导技术”的突破性进展简报，最后目光落在林疏月实验室发来的、关于“咖啡-暖阳复合粉尘”初步配方成功的消息上。
丧尸、粉尘、期货、外星人、数据幽灵
所有的要素，都在这个巨大而荒诞的熔炉中翻腾、反应。
而他，就是这个熔炉的看火人。
既要防止炉子炸掉。
也要想办法，从这沸腾的熔液中，提炼出最坚硬的合金，和最璀璨的晶体。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屏幕上流动的数据之光。
“通知下去，‘情绪粉尘’样品优先供应‘庚·七组’的评估请求。同时，技术团队，基于协调员103提供的‘矛盾逻辑数据包’设计思路，结合我们自己的‘信息熵增’技术，开始研制针对‘数据幽灵’的专用‘逻辑污染弹’。”
“我们要有能安抚自己人的‘糖’。”
“也要有能噎死敌人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