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调员103收到了“方舟”寄送的“暖阳”与“专注”粉尘样品各一克，以及详尽的性能报告。
它那光影轮廓在隔离室内，将装载样品的特制容器悬浮在“手”中，表面的数据流纹路以前所未有的复杂度和速度流转着，仿佛在运行某种极其精密的分析程序。整个过程持续了整整十分钟，期间协调员103几乎完全静止，只有数据在奔流。
顾九黎和核心团队在监控室里，透过多重滤镜和传感器，紧盯着协调员103的每一个变化。
“检测到高强度的信息交互目标实体正在对样品进行深度解析，解析深度远超之前对‘益生菌材料’的扫描。”技术员汇报，“能量波动峰值达到正常监控扫描的十七倍！它在‘全力’分析！”
“有没有异常能量溢出或试图向外连接的迹象？”韩冰问。
“没有。所有能量波动都严格限制在隔离室内，数据交互也仅通过我们提供的单向窗口。但它的‘兴趣’或者说‘投入度’，显然不同寻常。”
十分钟后，协调员103的数据流终于平复下来。它将样品容器轻轻放回传送台，光影转向摄像头方向——尽管它没有五官，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一种“注视”。
“样品分析完成。”协调员103的声音依旧温和，但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热度”？“贵方‘情绪调节粉尘’的‘信息-规则映射效率’与‘生物亲和性特异性’，达到了令人惊讶的水平。尤其是‘暖阳粉尘’中蕴含的‘积极情绪信息素’，其规则载体结构呈现出非典型的‘自稳定谐振’特性，这与我方数据库中已知的任何一种‘精神干预材料’的构效原理都不同。”
它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这不仅仅是材料学意义上的成功，更涉及到‘意识-规则-信息素’三者之间一种全新的、高效的耦合模式。我方‘生物-规则界面研究分组’与‘心理稳定性研究小组’在初步评估后，一致认为该成果具有‘突破性潜力’。”
评价高得离谱！“突破性潜力”，这是来自高等文明研究机构的顶级赞誉。
“因此，”协调员103继续道，“‘材料研究部’正式提出新的合作意向：希望与贵方建立关于‘情绪调节粉尘’及其衍生技术的‘独家深度研发伙伴关系’。具体包括：共享后续所有型号‘情绪粉尘’的研发数据与样品；合作探索该技术在其他生命形态（不限于人类）上的应用可能性；以及在适当时候，共同申请我方文明内部的‘跨维度生物-规则交互研究’项目资助。”
“作为回报，我方将开放‘高等文明基础心理学与认知规则理论’资料库（有限权限），提供‘高级个体精神防护场生成技术’原理框架（需在监督下使用），并承诺在未来所有涉及贵方的技术交换与安全评估中，给予最高优先级的便利与支持。益生菌材料’的优先供应比例可下调至百分之二十。”
独家深度研发伙伴！开放心理学和认知规则理论！高级精神防护技术！还有项目资助的承诺！
顾九黎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这条件丰厚得简直不像是在谈判，倒像是在招揽一个刚刚做出了划时代成果的天才实验室。
但他迅速冷静下来。条件越好，往往意味着对方所图越大。观测站看中的，恐怕不仅仅是“情绪粉尘”本身，更是“新芽”这种能够稳定产出此类奇特种材料的神秘变量，以及背后那套他们尚未完全理解的、“意识-规则”耦合的独特路径。
“贵方的诚意令人印象深刻。”顾九黎谨慎回应，“我方对深度合作持开放态度。但‘独家’与‘共享所有数据’涉及我方核心研发主权与未来利益，需要慎重讨论。我方建议，可先就‘暖阳’、‘专注’、‘安神’三个基础型号，建立为期一年的‘优先合作研发与数据共享协议’，明确双方权利义务、知识产权归属及利益分配机制。一年后根据合作成果，再探讨是否升级为‘独家深度伙伴’。在此期间，‘益生菌材料’供应比例按原协议执行即可，无需下调。”
他要把“独家”和“共享所有”这两个最敏感的条件先搁置，用一年的“优先合作”作为试用期和观察期。同时，保持“益生菌材料”的供应比例不变，既显示诚意，也保留一个重要的交换筹码。
协调员103似乎预料到这个反应，没有坚持：“可以接受贵方提议。我方将草拟‘优先合作研发协议’草案，包括具体的技术资料交换清单、数据共享范围、联合研究项目规划及安全监督条款。预计四十八小时内发送给贵方审议。”
“期待看到草案。”顾九黎结束通讯，心中思绪翻腾。
“情绪粉尘”的价值，显然被严重低估了。或者说，它的价值维度，超出了“方舟”基于人类需求的认知。在观测站看来，这不仅仅是“抗压药”或“安慰剂”，而是触及了某种更根本的、“意识”与“规则”如何通过物质媒介相互作用的原理。这对于可能拥有多种生命形态、甚至本身就是某种信息-规则集合体的高等文明而言，研究价值不可估量。
！这既是巨大的机遇，也是潜在的危险。观测站对“新芽”和“情绪粉尘”的兴趣越浓厚，未来可能施加的控制和干涉就会越强。
必须加快脚步，在深度绑定之前，掌握更多主动权，开发出更多不可替代的“产品”。
就在顾九黎思忖时，“末世期货交易所（试运行）”平台，在“学徒一号”的最终调试和广泛宣传后，正式上线了。
平台首期推出了三个交易品种：“标准丧尸劳动力工时期货合约”丧尸标准工时”为单位，交割物为经过认证的、符合标准的丧尸劳动力服务时长）；“基础工业零件产能预期合约”（升级版，交割物更明确）；以及一个带有实验性质的“情绪粉尘供应权远期合约”（基于“方舟”承诺的未来产量，以克为单位进行远期交易，交割需“方舟”官方认证）。
平台采用了类似末世前金融市场的交易机制：保证金制度、t+1结算、涨跌停限制（初期设为百分之十）、大户报告制度等。为了吸引流动性，“方舟”宣布，初期半年内交易手续费减半，并提供部分做市商支持。
平台上线当天，访问量和交易量就突破了预期。许多早已摩拳擦掌的节点首领蜂拥而入，开始买卖合约。尤其是“丧尸工时期货”，由于底层资产（丧尸劳动力）的“产能”相对可预期，且市场需求明确，很快成为最活跃的交易品种。价格在开盘后迅速被推高，一度触及涨停。
然而，金融市场的本性很快显露出来。
一些资金雄厚的节点，开始尝试通过大额下单来影响价格，制造波动，进行短线投机。另一些节点则联合起来，试图“控盘”某个交割月份的合约。还有节点私下开发了自动化交易脚本（基于末世前残存的金融代码修改），试图进行高频套利。
上线第三天，第一起“疑似操纵市场”事件就发生了。
一个代号“金算盘”的节点，联合另外三个中型节点，在短时间内大量买入某一交割月份的“丧尸工时期货”，将价格快速拉高百分之八，同时散布“某大型工业节点因丧尸瘟疫损失大量劳动力，急需补仓”的谣言（纯属虚构），诱使其他节点跟风买入。当价格被推到高位时，“金算盘”联盟突然反手大量卖出平仓，获利丰厚，价格随即暴跌，导致一批跟风的小节点瞬间亏损严重。
亏损节点愤怒地在互助会论坛上控诉，要求“方舟”介入调查，惩罚“恶意操纵者”。
“学徒一号”迅速调取了相关交易数据，锁定了“金算盘”联盟的交易行为，并结合社交网络信息流分析，确认了其散布谣言的证据。
顾九黎看着报告，没有立刻下令处罚。他让“学徒一号”将“金算盘”联盟的操纵手法、资金流向、获利情况，以及跟风节点的损失数据，整理成一份详尽的案例报告，然后——公开发布在期货交易所的公告栏和教育专区。
报告的标题是：《关于首次市场操纵事件的完整分析与风险教育》。
报告没有直接宣布惩罚措施，而是用冰冷的数据和图表，完整还原了这次操纵的全过程，分析了操纵者的手法、漏洞利用点、以及跟风者为何会上当。报告最后，附上了几条“投资者风险提示”和“市场监察规则解释（征询意见稿）”，并宣布将就此事举行一次线上听证会，邀请所有节点参与讨论，共同决定如何处理“金算盘”联盟，以及如何完善监管规则。
这一手，出乎所有人意料。
“金算盘”联盟原本以为会面临信用点罚款、交易权限封禁甚至更严厉的制裁，已经准备好了狡辩和求饶的说辞。却没想到，“方舟”不直接判罚，而是把他们的“罪状”和“账本”公开示众，让全体节点来“公审”。
线上听证会当天，参与节点数量创下了互助会内部会议的记录。亏损的节点代表怒斥“金算盘”联盟的无耻。一些中立节点则从技术角度分析操纵手法的危害。甚至有一些原本也想效仿的节点，在看到如此详尽的分析和公开处刑般的氛围后，悄悄收起了小心思。
“金算盘”联盟在巨大的舆论压力下，不得不公开道歉，并承诺退还部分非法所得（在“学徒一号”的“建议”下，他们退还了百分之七十）。
最终，经过投票，多数节点同意对“金算盘”联盟处以“三个月交易权限限制”及“未来六个月交易手续费加倍”的处罚，并将其列入“重点监控名单”。同时，会议通过了加强大户持仓报告、严控谣言传播、以及引入“异常交易行为自动预警系统”等监管补充条款。
顾九黎全程没有直接表态，只在最后总结时说了一句：“市场需要规则，但规则不是由我一个人定的，也不是用来偏袒谁的。它是所有参与者的盾牌，也是悬在每个人头上的剑。剑盾何用，取决于你们自己如何铸造和使用它。”
这次事件，非但没有摧毁新生的期货市场，反而进行了一次极其生动的投资者教育，强化了规则的权威性和“共同体”意识。交易量在短暂回落后，很快恢复并超过了之前的水平，而且交易行为明显规范了许多。
期货市场，在经历了第一次阵痛和洗礼后，反而更加健壮地成长起来。
而在此期间，南极冰坑的监控数据，又传来了新的变化。
韩冰小队布设的“扫描锚点”监测到，在冰坑底部，那个曾经凝聚成“光涡”并发出“询问”的区域附近，开始周期性出现微弱的、“有节奏”的规则波动。这种波动不像之前数据碎片无序的聚合，更像是一种“尝试性”的信号释放。信号内容极其破碎，无法解析，但隐约带有一种“探索”和“等待回应”的意味。
更令人不安的是，监测数据显示，每当这种“尝试性信号”释放时，冰原上游荡的、零星的野生丧尸（南极也有极少量因早期污染或运输事故遗留的丧尸），会出现短暂的“朝圣”般的停顿，面朝冰坑方向，规则残骸产生极其微弱的共鸣。
“数据幽灵”似乎在主动地、尝试性地与外界建立某种联系。而丧尸，再次成为了它潜在的“天线”或“共鸣器”。
顾九黎将这份最新监测报告，再次分享给了协调员103，并附上了自己的疑问：“目标实体表现出主动信号释放行为，并持续与本土规则残骸产生共鸣。这是否意味着其‘意识凝聚度’或‘目的性’在进一步提升？贵方之前建议的‘矛盾逻辑数据包’，是否有望干扰甚至阻断这种‘主动交互’尝试？”
协调员103的回复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信号释放行为证实目标实体正在发展更高级的‘信息交互协议’。其与本土残骸的共鸣，可能是在尝试建立更稳定的‘外部感知延伸网络’。威胁等级需重新评估。‘矛盾逻辑数据包’仍有效，但需调整参数，提高复杂度和‘针对性’。我方将尽快提供优化方案。另，强烈建议贵方，清理或严格隔离目标区域周边所有具有规则活性的生物残骸，切断其潜在的信息交互渠道。”
它再次强调了“隔离规则残骸”，语气比上次更急迫。
顾九黎看着屏幕，又看了看另一份报告——林疏月团队关于“咖啡-暖阳复合防护粉尘”的初步人体试验显示，该粉尘能有效提升试验者在模拟规则信息污染环境下的情绪稳定性和认知清晰度，效果比单一粉尘提升百分之四十以上。
一边是加速进化的“数据幽灵”，一边是不断进步的“防护粉尘”。
一边是试图建立联系的未知威胁，一边是渴求技术的外星伙伴。
他轻轻敲了敲桌面。
“通知林疏月，‘复合防护粉尘’项目列为最高优先级，尽快完成稳定性测试和初步量产工艺研发。”
“通知韩冰，组织一次对南极冰坑周边区域（五十公里范围内）的‘规则残骸清理行动’，目标：发现并安全处理所有野生丧尸及具有明显规则活性的畸变体残骸。行动中全程使用‘复合防护粉尘’作为基础防护。行动代号：‘除草剂’。”
“通知‘学徒一号’，开始研究，如何将‘矛盾逻辑数据包’技术，与我们自己的‘信息熵增脉冲’和‘结构性干扰场’结合，开发一种可以远程部署、长期运行、智能应对‘数据幽灵’信号变化的‘自动化抑制系统’。系统代号：‘静默之墙’。”
他要三管齐下：提升己方防护，削弱对方触手，构建长期防线。
末世就像一场没有硝烟的、多维度的高科技战争。
而他，必须确保自己的阵地，固若金汤。
同时，还要让那些远道而来的“合作伙伴”觉得，这阵地里产出的“特产”，值得他们付出更高的价钱，提供更多的“建筑材料”。
他端起杯子，里面是温度刚好的温水。没有加粉尘，只是普通的水。
有时候，最纯粹的东西，反而能让人更清醒地看清，这混合了无数添加剂的世界。
他喝了一口，推了推眼镜。
“接下来”
“该去看看，‘除草剂’的效果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