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等文明规则波动全频谱基础图谱”和“多维信息可视化编码技术框架”的预研资料，如同两座信息大山，压进了“方舟”的技术服务器。资料包之大，解析难度之高，让整个技术团队加班加点，日夜不休。
但收获也是巨大的。图谱揭示了规则波动的复杂性和层次性远超人类想象，从最基础的物理规则涟漪，到涉及意识、信息的高维扰动，构成了一个繁复却有序的“规则海洋”。编码技术框架则提供了一套将不同维度、不同性质的规则波动，转化为可以被特定传感器（比如“虹彩示踪粉尘”）识别并“翻译”成可视信号的系统性方法。
林疏月团队如获至宝，立刻开始尝试将图谱中的部分频段特征，与“虹彩示踪粉尘”的显色模式进行关联校准。初步实验显示，粉尘对“数据幽灵信标脉冲”的显色反应，在图谱中对应着一个特定的、被称为“混沌秩序过渡带边缘辐射”的狭窄频段。这验证了粉尘的有效性，也指明了其应用范围的局限性——它目前只对这个特定频段的波动敏感。
“我们需要扩大它的‘视野’。”林疏月在项目会议上说，“按照编码框架，我们可以尝试引导‘新芽’，将不同频段的规则波动特征，‘映射’成不同的显色模式或结构变化。但这需要‘新芽’理解更抽象的‘规则频率’和‘信息维度’概念，比理解‘情绪’或‘特定威胁’要难得多。”
顾九黎批准了继续实验，但要求严格控制风险，尤其不能向“新芽”注入过于复杂或可能引发其自身规则紊乱的抽象信息。同时，他指示技术团队，基于编码框架，开始逆向推导“便携式规则场动态成像仪”的原理，尝试用地球现有技术进行简化版的仿制。哪怕只能监测几个特定频段，也具有极高的战术价值。
就在“虹彩示踪粉尘”推进时，协调员103转达了“庚·七组”关于“最高优先级联合研究”的具体合作草案。草案条款比之前更加细致，也更加……“深入”。
除了之前承诺的技术资料交换，对方明确要求：一、在“方舟”设立一个“联合研发实验室（虚拟）”，由协调员103作为主要接口，实时接入“新芽”隔离区外围监控数据、所有粉尘研发实验的原始数据流（敏感核心参数可加密，但数据结构和变化趋势需透明）、以及“虹彩粉尘”对各类规则环境的实时反应数据。二、定期（每月）交换双方研发进展报告，并召开虚拟联席会议讨论下一步方向。三、“方舟”在未来三年内产出的所有新型功能性粉尘（包括但不限于情绪、示踪、防护等类型），其首份研究级样品及基础性能数据，需优先提供给“庚·七组”评估。
条件依然优厚，但监控和介入的程度也更深了，几乎要将“新芽”项目变成双方的“共有财产”。尤其是“所有新型粉尘首份样品优先提供”这一条，意味着“方舟”在功能性粉尘领域的任何突破，都会被观测站第一时间掌握。
顾九黎没有立刻拒绝。他让谈判团队开始逐条分析，寻找可修改和增设限制的条款。谈判再次陷入拉锯。
然而，外界的变化不会等待谈判结果。
“末世期货交易所”的官方“污染风险衍生品交易板块”上线后，市场迅速走向两极分化。一方面，许多节点依赖于“方舟”发布的官方“污染风险指数”进行交易，市场透明度和规范性有所提升。另一方面，一些自恃模型更精准、或掌握特殊情报渠道的节点，依然活跃在场外，进行着风险更高、利润也更丰厚的私下对赌。
“学徒一号”的市场监控系统发现，有几个节点近期的交易胜率高得异常，他们似乎总能提前一两天，在某些区域的“污染风险指数”突然飙升前，大规模买入对应的“污染保险”或做空“丧尸劳动力期货”。事后调查显示，这些区域的“污染风险”升高，往往是因为发现了新的“污染丧尸”个案，或者监测到了异常的规则背景波动。
“他们有内幕消息，或者……有办法提前‘制造’或‘发现’污染事件。”金融主管汇报，“我们正在追查他们的情报来源，但目前还没有直接证据。”
顾九黎沉思。这背后可能涉及技术泄密、非法实验，甚至是……与“数据幽灵”的某种危险互动。他让“学徒一号”和韩冰的安全团队，加强对这几个异常节点的全方位监控，包括其通讯、物资流动、人员活动，甚至其丧尸劳动力的来源和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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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南极“针尖”行动进入了更激烈的阶段。潜航器在成功干扰了几个次级光点后，“数据幽灵”核心似乎终于意识到了这个“小虫子”的威胁。它开始释放一种新的、覆盖范围更广的“规则粘滞场”，试图减缓或困住潜航器。同时，冰坑底部开始“生长”出一些半透明的、由规则能量构成的“触须”，缓慢地扫荡着可疑区域。
潜航器凭借优异的隐匿和机动性能，多次险之又险地避开搜索。但活动空间被不断压缩，投放“逻辑污染弹”的窗口期越来越短，风险越来越高。
韩冰在加密通讯中建议：“是否考虑暂时撤回潜航器？对方已经进入‘主动反制’状态，继续缠斗风险收益比在下降。我们可以分析已收集的数据，调整干扰策略后再进行下一轮。”
顾九黎同意了。潜航器执行了最后一次佯动攻击后，启动了深度隐匿程序，如同一块真正的冰岩，沉入冰坑底部一处裂隙，进入长期休眠监听状态。
“针尖”行动暂时告一段落，但收集到的数据极为宝贵。技术团队分析后发现，“数据幽灵”的“规则粘滞场”和能量“触须”，其规则结构模式与“污染丧尸”体内的“规则印记”，存在高度相似的底层编码特征。这进一步证实了，冰坑核心与全球分散的“污染丧尸”之间，确实存在直接的“感染”与控制（或感知）联系。
更令人警觉的是，数据分析还捕捉到，在潜航器最后一次攻击引发核心波动时，全球范围内多个“污染丧尸”的“规则印记”，同时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同步的“激活”迹象，仿佛在那一瞬间，它们“集体抬头”，感知到了母体的“不适”。
“它有一个遍布全球的、虽然粗糙但确实存在的‘神经网络’。”首席工程师面色凝重，“每一个‘污染丧尸’，都是一个休眠的‘神经元’。平时各自为战，但关键时刻，可以被动或主动地‘联网’响应。”
这个发现，让“污染风险”的威胁评估，又上调了一个等级。它不再是孤立的生物安全事件，而是可能演变成一场全球性的、规则层面的“僵尸网络”危机。
压力之下，林疏月团队在另一个方向上，取得了意想不到的进展。
在尝试引导“新芽”理解更复杂规则概念受挫后，他们转换思路，回到了相对熟悉的“情绪信息”领域。这次的目标，不是简单的“安抚”或“提振”，而是尝试制造一种能够“承载”和“释放”特定复杂“人格侧面”或“思维模式片段”的粉尘。
灵感来源于“守墓人”ai和协调员103这类“数据人格”，以及“数据幽灵”表现出的“意识残留”特性。林疏月设想，如果能将某个人的一部分稳定的思维习惯、知识结构或情绪反应模式，编码成特殊的信息素模板，注入“新芽”，是否可能引导其产出一种“人格投影粉尘”？这种粉尘被特定条件（如某个人的生物信号、或特定指令）激活后，可以短暂地在其作用范围内，营造出一种类似“那个人在场”的规则氛围，甚至可能影响周围人的思维倾向或行为模式？
这听起来更像科幻，甚至带有危险的精神控制色彩。但林疏月认为，如果严格控制“投影”的内容（比如仅限于“高度理性的风险评估思维”、“稳定的团队协作意识”或“抵抗恐慌的坚定信念”），并且明确标识为“外部辅助工具”，那么在应对“数据幽灵”这类精神污染威胁，或者在执行高压任务时，或许能作为一种强效的“认知增强”或“团队buff”手段。
她将这个大胆的设想，命名为“人格侧写粉尘计划”。
顾九黎在听取汇报后，沉默了许久。这个方向的伦理风险和未知后果，比“情绪粉尘”和“示踪粉尘”加起来还要大。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但另一方面，如果成功，其战略价值也可能无与伦比。想象一下，在对抗“数据幽灵”的精神污染时，己方人员能瞬间获得一个“绝对理性思维屏障”的投影加持；或者在指挥重大行动时，关键岗位能短暂共享某位杰出指挥官的“战术直觉”……
“可以进行极早期的基础原理验证实验。”顾九黎最终批准，“但必须遵守以下铁律：一、仅使用匿名志愿者的、高度脱敏和非核心的思维模式数据作为模板。二、实验对象仅限于‘新芽’和标准测试仪器，严禁在任何阶段涉及活体人类。三、所有实验数据严格保密，项目知情范围控制在最小。四、一旦发现任何不可控风险或伦理争议，立刻无条件终止项目。”
林疏月接受了这些严格的限制。她挑选了“学徒一号”根据韩冰在多次高危任务中的行为数据，模拟生成的、一个高度简化的“战术冷静与风险评估侧写”作为第一个模板。这个模板不涉及韩冰的个人记忆或情感，只抽象提取了其在压力下保持冷静、快速评估风险、做出最优决策的思维模式特征。
将这个抽象模板转换成“新芽”可能理解的信息素形式，又是一个巨大挑战。团队尝试了多种方法，最终选择了一种折中方案：将侧写模板与一系列代表“危险”、“稳定”、“计算”、“最优”等概念的简单规则符号，以及微量“咖啡味粉尘”（代表清醒）和“结构增强粉尘”（代表稳固）的样本信息，混合成一组极其复杂的复合信息包。
信息包被小心翼翼地注入隔离区。
“新芽”再次陷入了“沉思”。这一次，它沉思的时间更长，整整五天没有任何产出和明显活动。
第六天，它析出了一种新的粉尘。这种粉尘呈暗银色，颗粒极其细微，没有任何气味，在静止状态下几乎隐形。但当受到特定频率的规则脉冲（模拟“战术冷静侧写”中定义的“危机触发信号”）激发时，暗银粉尘会瞬间“活化”，释放出一种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规则场。这个规则场不直接影响物理世界，但会让处于其中的、经过特殊训练的测试人员（佩戴了基础“个人精神防护符印”并预先导入侧写识别码），产生一种奇异的“思维清晰感”和“情绪隔离感”，仿佛有一个无形的、绝对理性的“副脑”在辅助过滤杂念和评估选项。
效果极其微弱，且仅持续不到十秒。但这证明了“人格信息”通过“新芽”映射成可激活的规则场，理论上是可行的！
林疏月团队既兴奋又警惕。他们立刻按照预案，将暗银粉尘的激活阈值调高，并加入了多重安全锁，防止误激活。同时，他们开始设计更严格的测试方案，评估其副作用和长期影响。
然而，就在这个绝密项目取得初步突破时，“学徒一号”的市场监控系统，捕捉到了一个更加诡异的信号。
那几个交易异常精准的节点，其核心成员近期频繁访问一个加密程度极高的地下数据黑市。在这个黑市中，有人正在高价悬赏收购关于“南极冰坑规则异常”、“丧尸规则印记微观结构”、“以及……‘方舟新型粉尘非公开效果数据’”。
更令人不安的是，“学徒一号”通过复杂的网络追踪和数据分析，发现这个数据黑市的几个核心服务器节点的物理位置，竟然与全球多处“污染丧尸”发现地点的区域规则背景辐射异常点，存在高度重合！而且，黑市的通讯加密协议中，隐约能解析出与“数据幽灵信标脉冲”类似的底层编码碎片！
“那个黑市……可能本身就是一个‘污染节点’！”韩冰得出一个惊人的推论，“或者，是被‘数据幽灵’无意识‘感染’或‘影响’的人类技术节点建立的信息交易平台！他们在利用‘污染丧尸’或其它方式收集的异常规则数据，进行非法交易牟利，同时……可能也在无意识地为‘数据幽灵’收集它感兴趣的外部世界信息！”
这个推测如果成立，那么“数据幽灵”的威胁模式就更加复杂和险恶了。它不仅通过感染丧尸建立被动的感知网络，还可能通过规则信息污染，间接影响甚至“利用”某些心智不坚或追求利益的人类，为其充当主动的“信息采集员”！
顾九黎看着这份报告，又看了看屏幕上，“人格侧写粉尘”项目中，那静静悬浮的暗银色粉尘样本。
一边是可能被怪物利用的人类贪婪。
一边是试图用怪物般技术武装人类理性。
末世的讽刺，莫过于此。
他接通了协调员103的频道，将关于“数据黑市”的发现和推测，部分告知了对方。
“贵方推测具有逻辑可能性。”协调员103回应，“‘高维信息残留实体’对低智慧或规则不稳定个体的‘无意识同化影响’，在理论上有先例。此类‘间接信息采集行为’，往往是其意识重组过程中的本能探索。建议：加强对可疑节点及信息网络的监控与渗透，尝试溯源其污染源头及信息流向。‘净化协议’中，包含对‘受污染信息载体’的识别与清理程序，或可适用。”
它再次提供了技术方向。但这次，顾九黎想多问一句。
“协调员103，以你对‘壬’遗留体系的了解，‘数据幽灵’表现出这种间接利用智慧生物进行信息收集的倾向，是否意味着它的‘意识重组’，可能正在朝着……更加‘智慧’或‘策略性’的方向发展？它最终的目标，会是什么？”
这一次，协调员103的沉默，长得有些反常。
足足一分钟后，它的声音才传来，平静依旧，但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根据现有数据及模型推演，目标实体最终完全恢复‘壬’原有意识与能力的概率，低于百分之零点零零三。其最可能的发展方向，是成为一个基于‘混沌秩序’与‘痛苦信息’偏好的、具有初步学习与适应能力的‘规则环境特异扰动源’。其‘目标’可能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目的’，而是其存在本身导致的规则环境持续异化与熵增。最终，可能导致其影响范围内的规则体系逐渐崩解，或与‘摇篮’主体规则场产生不可调和的冲突，引发……大规模规则灾难。”
“简而言之，”协调员103停顿了一下，“它可能没有‘毁灭世界’的意图。但它继续存在和进化下去，本身就会成为‘世界’的毁灭。”
顾九黎听懂了。
这个冰坑里正在生长的东西，就像一个不断扩散的、规则层面的“癌”。
它不想杀人。
但它活着，周围的一切，就会死。
他结束了通讯，靠在椅子上，望向窗外逐渐黯淡的天色。
末世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看不到星星。
但他知道，那些星星还在。
只是被厚厚的、名为“规则”与“信息”的尘埃，遮蔽了。
他需要一阵风。
或者……
一把足够大的扫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