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指行动”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展开。
行动代号寓意明确:斩断“数据幽灵”伸向人类社会的“手指”——“倾听者”节点。
韩冰小队再次回到了“大耳朵”遗址外围,但这次他们不再潜入,而是带来了足够的“火力”。三艘经过改造的高速突击艇悬浮在沙丘后方,艇腹下方挂载着特制的钻地规则弹头和高能脉冲发生器。两架携带了“逻辑污染弹”和“虹彩示踪粉尘”散布装置的无人机在低空待命。小队成员全员佩戴加强版“个人精神防护符印”,并提前注射了微量“暗银人格侧写粉尘”的激活催化剂——在极端情况下,他们将被允许激活这剂“理性肾上腺素”。
行动计划简洁粗暴:第一步,用钻地弹头精准摧毁地下密室的核心装置和能量线路,物理切断其与外界及南极母体的连接;第二步,高能脉冲发生器覆盖性清扫,摧毁所有存储和传输设备,并最大程度地“洗地”规则污染;第三步,无人机散布“逻辑污染弹”和示踪粉尘,前者持续干扰可能残留的数据活性,后者标记区域便于后续监控。
“行动开始。”韩冰的声音在加密频道中响起。
三艘突击艇同时开火。三道拖着淡蓝色尾迹的钻地弹头,如同死神的标枪,以近乎垂直的角度,无声地没入“大耳朵”天线下方那片废墟。没有剧烈的爆炸声,只有沉闷的、来自地底深处的震动,以及地面瞬间隆起又塌陷的诡异景象。
几秒钟后,预设的第二轮打击接踵而至。高能脉冲发生器发出低沉嗡鸣,无形的规则脉冲如同海浪般扫过整个遗址区域。地面上那些残存的、锈蚀的天线结构和控制室废墟,在脉冲扫过后,表面瞬间覆盖了一层细密的、如同霜花般的规则结晶,然后无声地崩解成更细的粉尘。地下的震动变得更加剧烈,隐约还能听到某种仿佛金属扭曲和晶体碎裂的尖锐声响。
“检测到大规模规则结构崩塌!能量源信号消失!”技术员实时汇报。
“无人机,散布干扰和示踪剂,覆盖半径三百米。”韩冰下令。
两架无人机掠过遗址上空,抛洒下大片闪烁着微光的粉尘和数枚小型弹体。粉尘落地后迅速融入环境,开始标记规则场残留特征;弹体则在半空无声爆开,释放出混乱的数据流片段和矛盾逻辑信号,如同在废墟上空织就一张无形的、专门针对“数据幽灵”信息结构的干扰网。
整个行动过程不超过五分钟。当最后一架无人机完成投掷,开始爬升撤离时,东方的天际才刚泛起鱼肚白。
“任务完成,准备撤离。”韩冰看着传感器上传回的、显示遗址区域规则活性已降至安全阈值以下的数据,平静地说道。
突击艇引擎发出低鸣,开始转向。然而,就在这一刻,异变陡生!
从“大耳朵”遗址中心那片刚刚塌陷的区域,一股浓烈的、近乎实质化的暗红色“雾霭”,猛地喷涌而出!这雾霭并非真正的烟雾,而是由高度浓缩的、混杂了“痛苦”、“绝望”、“疯狂”等极端负面情绪的规则信息碎片构成!它如同有生命的潮水,迅速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被“染色”,带上了令人心悸的冰冷和压抑感。
“是储存的‘痛苦信息’瞬间释放!”韩冰瞳孔一缩,“所有单位,最高功率开启‘个人防护符印’!加速撤离!远离红雾范围!”
突击艇引擎功率全开,拉出一道道气流,试图摆脱那扩散速度极快的红雾。但红雾似乎具备某种追踪特性,一部分竟然凝聚成数条触手般的形态,朝着撤离的突击艇方向延伸而来!
更糟的是,所有佩戴“个人防护符印”的队员,都感到符印的能量正在被急速消耗,那层脆弱的意识屏障在红雾的冲击下剧烈波动,冰冷、混乱的负面情绪如同冰锥,试图刺穿屏障,钻入脑海。
“激活‘暗银粉尘’!”韩冰咬牙下令,同时自己也按下了颈环上的紧急激活按钮。
瞬间,一股极其冷静、近乎剥离情感的“理性”暖流,伴随着轻微的战栗感,从颈椎处涌入大脑。眼前的红雾、耳边的混乱低语、心中的本能恐惧,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玻璃隔开,虽然依然存在,但不再能直接影响判断和行动。思维变得异常清晰,如同高速运转的冰冷机器。
“红雾扩散速度每秒十五米,触手延伸速度更快,但机动性差。”韩冰的声音在频道中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一号、二号艇,左转三十度,引开触手。三号艇(韩冰所在),爬升高度,脱离低空紊流区。无人机,向红雾中心投掷剩余‘逻辑污染弹’,制造内部混乱。”
命令清晰果断。两艘突击艇立刻执行战术机动,果然吸引了大部分红色触手的追击。韩冰的座驾则垂直爬升,迅速脱离了红雾最浓的区域。无人机调头俯冲,将剩下的几枚“逻辑污染弹”全部投入了红雾喷发的源头。
一连串无声的规则层面“闷响”在红雾内部炸开。那些原本有序扩散的暗红色信息流,瞬间变得更加混乱、无序,彼此冲突、湮灭,扩散速度明显减缓,延伸出的触手也失去了方向感,开始胡乱挥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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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住这个机会,三艘突击艇全力加速,终于彻底摆脱了红雾的追击范围,消失在天际。
“断指行动”结束。目标节点被物理摧毁,但引发了预料之外的“信息污染泄漏”。初步评估,红雾覆盖了遗址周边约两平方公里区域,形成了一个临时的、高强度的“负面情绪规则污染区”。该区域短期内不适合任何生命体进入,需要持续监控其自然消散或采取进一步的净化措施。
韩冰小队全员安全返回,但有四名队员因“暗银粉尘”激活后的副作用,出现了持续数小时的“情感淡漠”和“决策疲劳”,需要心理干预和休息。符印的能量核心也几乎耗尽,急需更换。
顾九黎听取了详细汇报。行动基本达到了战术目标,但暴露了两个新问题:一是摧毁此类节点可能引发危险的“信息污染次生灾害”;二是“暗银粉尘”的副作用比实验室测试显示的更明显,在实战高压下对使用者精神的“剥离”效应更强,需谨慎评估其长期使用风险。
他将行动结果和后续问题,同步给了协调员103。对方的回复聚焦于技术层面:“信息污染泄漏属预期风险之一,此类节点通常储存大量未经处理的负面情绪能量。建议对污染区域进行长期封闭监控,待其自然衰减。也可尝试播撒高浓度‘暖阳’或‘安神粉尘’,加速其情绪信息的中和与消散。”
“关于‘暗银粉尘’副作用,此属强行提升认知控制权导致的‘意识过载’与‘情感代偿缺失’。建议严格限制单次使用时长与频率,并辅以专门的心理恢复训练。也可尝试研发‘情感再同步’辅助剂,用于使用后的恢复期。”
协调员103再次提供了可行的技术思路。顾九黎让林疏月团队,将“情感再同步剂”的研发,纳入“情绪粉尘”项目的远期规划。
处理完“断指行动”的后续,顾九黎将注意力转向了“绿洲计划”。
在“废铁镇”“铁匠铺咖啡馆”的成功示范和“方舟”的官方引导下,短短两周内,互助会范围内就有超过二十个节点正式提交了“绿洲站点”建设申请。这些申请五花八门:有的想开单纯的“氛围咖啡馆”,有的想结合小型图书馆或交流沙龙,有的甚至想在安全区内开辟小块绿地,结合粉尘营造“迷你公园”。
顾九黎让商业部门和规则安全部门联合,制定并发布了《“绿洲计划”站点建设与管理规范(试行版)》。规范明确了站点选址安全要求、粉尘使用种类与浓度上限、环境监控设备配置标准、收费标准指导意见、卫生与应急处理流程等。同时,“方舟”宣布将设立“绿洲发展基金”,为通过审核的站点提供部分启动资金(信用点贷款)和技术支持(粉尘供应折扣、设备图纸等),并负责组织首批“氛围调配师”的培训认证。
第一间获得官方认证、按照新规范建设和运营的“绿洲1号站”,在“方舟”主基地外围的一个修复商业区内,低调开业了。
站点由一栋修复的三层小楼改造而成。一层是公共休息区,配备舒适的座椅、书架、棋盘游戏,空气中弥漫着经过精密调配的、混合了微量“咖啡”、“暖阳”和“安神”粉尘的舒缓氛围,浓度严格控制在安全标准内。二层是几个小型包间,可供小组讨论或安静工作,氛围可根据需求微调(如增加“专注粉尘”比例)。三层是监控室和应急处理站。
开业当天,并未大肆宣传,但闻讯而来的“方舟”内部人员和附近节点居民,依然排起了长队。许多人进入站点后,第一反应是沉默,然后是长长的、仿佛卸下重担般的叹息。那种久违的、不必时刻警惕危险、可以短暂放松神经的感觉,对于在末世挣扎了数年的人们来说,珍贵得近乎奢侈。
收费按照“时间信用点”制,价格亲民。一杯清水(真正的饮用水需额外付费)可以坐一小时。许多人在里面一待就是半天,看书、下棋、低声交谈,或者只是静静地发呆。
“绿洲1号站”的成功运营,如同一个鲜活广告。更多的节点开始认真考虑申请建设自己的“绿洲”。一些大型节点甚至规划将“绿洲”作为吸引人才、提升居民满意度和生产力的“福利设施”。
然而,争议也随之而来。一些保守派的节点首领公开质疑:在资源依然紧张、强敌环伺的末世,投入人力物力去搞这种“小资情调”的放松场所,是否是一种浪费?甚至有人认为,这会消磨人们的战斗意志,让人变得软弱。
顾九黎通过“学徒一号”监控着这些争议。他没有直接反驳,而是让数据分析团队,统计了“绿洲1号站”运营一周后的数据:站点日均接待人次、居民满意度调查(匿名)、周边区域规则稳定性监测数据、以及申请加入“方舟”或相关技术项目的简历投递数量变化。
数据清晰显示:站点运营后,该区域居民报告的焦虑、失眠等轻度心理问题发生率下降了百分之十八;周边规则背景辐射的轻微波动出现频次也有降低趋势;而“方舟”收到的、来自附近节点的技术人才求职意向,一周内增加了百分之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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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这份名为《短期心理干预设施对社区稳定性与人才吸引力影响的初步观察》的数据报告,在互助会内部网络上公开。
报告没有直接下结论,只是摆出了数据。但足以让许多质疑者闭嘴,也让更多务实派的节点首领开始重新评估“绿洲”的价值——它或许不是生存的必需品,但可能是让社区在残酷末世中保持凝聚力、吸引力和长期韧性的“软实力”投资。
就在“绿洲计划”在争议中稳步推进时,林疏月团队的“反制人格侧写粉尘”预研,遭遇了意料之外的伦理瓶颈。
在尝试设计一种能够强化“正面情绪”或“理性对抗”特质的侧写模板时,团队内部产生了分歧。一部分研究员认为,应该基于“韩冰式战术冷静”或“顾九黎式绝对理性”这类已被验证有效的模式进行深化开发。但另一部分研究员,包括林疏月本人,提出了更深层的忧虑:这种直接将特定“人格模板”强加于人的技术,哪怕初衷是好的,是否已经滑向了“精神控制”或“思维改造”的危险边缘?即使使用者自愿,这种对“自我”的短暂剥离和覆盖,长期下来,是否会导致人格解离或自我认知障碍?
争论从技术会议蔓延到了项目组内部,甚至惊动了顾九黎。
顾九黎亲自听取了双方观点。支持方认为,在对抗“数据幽灵”这种级别的精神污染威胁时,任何能增强己方防御和反击能力的手段都值得探索,关键在于严格的监管和使用规范。反对方则坚持,有些技术红线一旦跨过,就再也回不了头,今天可以为了“对抗怪物”而使用,明天就可能为了“管理社会”而滥用。
“我们研发‘情绪粉尘’,是为了帮助人们调节情绪,主动权在使用者手中。”林疏月在会议上罕见地情绪有些激动,“但‘人格侧写粉尘’不同,它预设了一个‘更优’的人格模板,去短暂地覆盖使用者自身。这本质上是一种对‘自由意志’的干预,无论其包装多么美好。我们不能确定,这种‘覆盖’会不会留下永久性的痕迹,或者打开一扇我们无法控制的门。”
顾九黎沉默了许久。他理解林疏月的担忧,这种担忧在本质上,与他当初对“人格粉尘”项目设下严格限制时的考量是一致的。但另一方面,“数据幽灵”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它的攻击方式直接针对意识和规则,常规的物理和规则防御手段越来越显得被动和低效。他们需要更主动、更具针对性的“认知武器”。
“项目暂停。”顾九黎最终开口,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不是终止,是暂停。所有实验数据和样品封存,等待伦理委员会(由技术专家、前伦理学者、心理学家及社区代表组成)的全面评估和听证。在委员会给出明确的安全和伦理指引之前,‘人格侧写粉尘’项目不得继续任何涉及人类意识或行为影响方向的实验。”
他做出了妥协,将决定权交给一个更广泛的、代表不同利益和观点的群体。这既是对林疏月等人担忧的回应,也是对未来可能产生的争议进行风险管控。
会议结束,林疏月留下,欲言又止。
“还有事?”顾九黎问。
“顾先生,”林疏月看着他,眼神复杂,“我知道压力很大,‘数据幽灵’在进化,我们需要新武器。但有些路,一旦开始走,可能就停不下来了。‘新芽’给了我们难以想象的力量,可这份力量到底会把我们带向哪里,我有时候会害怕。”
顾九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深邃:“害怕是好事,林博士。说明我们还知道敬畏,知道底线。但光害怕没用。我们需要在恐惧中,找到那条既能活下去、又不至于变成怪物的路。”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那里“绿洲1号站”的灯光在暮色中温暖地亮着。
“有时候,对抗黑暗最好的方法,不是制造更锋利的刀”
“而是,多点几盏灯。”
“哪怕,只是很微弱的光。”
林疏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默良久,轻轻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顾九黎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绿洲”的灯光,又看向远方深沉的、隐藏着无数威胁的夜幕。
他手里有可以劈开黑暗的“刀”,也有能带来温暖的“灯”。
如何平衡,如何抉择,将决定这个从废墟中艰难生长出来的“新纪元”,最终会走向何方。
他端起手边的杯子,里面是温水。没有加粉尘。
有时候,最纯粹的东西,反而能让他在复杂的选择中,看得更清楚。
他喝了一口,推了推眼镜。
灯光,在他的镜片上,反射出温暖而坚定的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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