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调员103带来的新消息，让“虹彩示踪粉尘”的联合研发谈判骤然降温，几乎降至冰点。
观测站“材料研究部”在评估了“数据幽灵”的最新动向和“虹彩粉尘”的潜在战略价值后，推翻了之前的草案，提出了一份堪称“最后通牒”的新方案。核心条款简化为三条，却条条致命：
一、立即中止谈判，观测站以“紧急技术安全合作”名义，直接征用“虹彩示踪粉尘”的全部现有技术资料、样品及“新芽”相关映射数据。作为补偿，一次性支付相当于五万信用点的“战略资源”（包括高纯度能量晶体、特种合金、以及部分基础药物配方）。
二、在“方舟”内部设立由观测站直接管理的“规则观测前哨站”，由至少三名“材料研究部”的“实地技术专员”（不再是数据人格，而是具备物理行动能力的实体或高级投影）进驻，全权负责“新芽”的后续研究、“虹彩粉尘”的生产与应用，并接管所有相关设施的安全保卫。该前哨站拥有在“方舟”领土范围内的有限自治权和自卫权。
三、顾九黎及“方舟”核心团队，需接受观测站的“忠诚度与风险评估”，通过者可继续参与合作项目（降级为辅助角色），未通过者将被“礼送”出核心决策圈，但保证人身安全。
这已经不是合作，而是近乎赤裸裸的吞并和接管。美其名曰“紧急合作”，实则是趁着“数据幽灵”威胁升级、“方舟”可能迫切需要外部技术支援的关头，强行摘取最大的果实——“新芽”和“虹彩粉尘”的控制权。
“他们等不及了。”顾九黎看着屏幕上那三条冰冷的条款，嘴角勾起一丝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数据幽灵’的异动，让他们判断我们独力应对的风险在急剧升高。与其继续慢慢谈判、利益分成，不如直接下场接管，确保这项‘战略资产’不会在可能到来的危机中损毁，或者落到其他势力（比如‘数据幽灵’或者未知的第三方）手里。”
指挥中心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明白，如果接受这个条件，“方舟”数年来积累的核心优势、技术主权、乃至顾九黎本人的地位，都将拱手让人。所谓的“补偿”和“安全保证”，在绝对的文明等级和技术差距面前，脆弱得可笑。
“我们没有拒绝的资本吗？”首席工程师声音干涩。
“有。”顾九黎平静地说，“我们的资本，就是他们想要的‘东西’本身，以及我们对它的了解和应用经验。还有，就是我们对这片土地和这些幸存者的价值——他们是需要‘活体样本’和‘本地管理者’的，直接空降统治成本太高，也不符合他们‘观察者’的基调。所以，他们选择‘接管’和‘合作者筛选’，而不是直接抹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但这是赌。赌我们自身的价值，赌他们对我们‘忠诚度’评估的容忍度，赌我们在失去主导权后，还能不能保持我们想要建立的‘新纪元’的方向。”
没人愿意赌。尤其是将自己的命运和理想，交给一群高高在上、意图不明的外星观察者去“评估”和“筛选”。
“回复他们。”顾九黎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感谢贵方的‘合作’提议。但‘方舟’建立的原则，是幸存者的自主与自强。我们愿意在平等、互利、尊重彼此核心利益与主权的基础上，进行任何深度的技术合作。但贵方当前方案，与我们的原则严重背离，恕难接受。‘虹彩示踪粉尘’的联合研发谈判，基于我方之前提出的修改意见，若贵方无法接受，我方表示遗憾，并保留自主发展的权利。”
这是一次毫不退让的回绝。甚至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留。
消息发出后，协调员103的光影轮廓，在隔离室内凝固了整整十分钟，表面的数据流纹路完全停止，仿佛一尊冰冷的雕塑。然后，它没有给出任何回应，直接断开了通讯连接。
谈判，彻底破裂。
压力如同实质的冰山，压在了“方舟”每一个核心成员的心头。他们不知道观测站接下来会采取什么行动：是施加其他形式的压力？是暗中破坏？还是干脆放弃“虹彩粉尘”，任由“方舟”自己去面对“数据幽灵”？
但顾九黎没有时间去焦虑。外部的威胁不会因为谈判破裂而暂停脚步。
南极冰坑，“数据幽灵”的针对性扫描频率越来越高，对几个重点“绿洲”区域的“关注度”持续上升。最新数据显示，其核心释放的脉冲中，开始夹杂着对“绿洲”规则场特征的“模拟”和“解析”信号——它在尝试“理解”甚至“复现”那种有序的、正向的情绪规则场！虽然目前还很粗糙，但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它可能不仅想“消灭”异己，还在尝试“学习”和“吸收”！
与此同时，“绿洲”金融市场在“方舟”发布风险警示后，短暂冷却了几天，但很快又被一股更隐秘、更狡猾的力量重新点燃。这次，不再是简单的产权凭证炒作，而是出现了一种新的金融衍生品——“绿洲安全债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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债券的发行方，是几个联合起来的、声称拥有“尖端规则防护技术”的节点。他们宣称，发行债券募集的资金，将用于研发和部署“新一代绿洲主动防御系统”，该系统能有效抵御“数据幽灵”级别的规则信息污染和精神干扰，确保“绿洲”的绝对安全。债券承诺高额回报（年化百分之二十以上），并以“绿洲”未来的门票收入和“防护系统”的专利使用费作为担保。
这套说辞精准地抓住了当前“绿洲”运营者和投资者最大的痛点——安全威胁。在“数据幽灵”扫描威胁的阴影下，任何能提供“安全保障”的承诺都极具吸引力。债券发行当天，就被抢购一空。
“学徒一号”的调查很快发现，发行债券的几个节点，其宣称的“尖端技术”根本子虚乌有，所谓的“防护系统”只是一些粗制滥造的规则干扰器（效果远不如“方舟”的“逻辑污染弹”），其募集的资金大部分流向了私人账户和更加隐秘的投机活动。这本质上是一场利用公众恐惧心理进行的庞氏骗局。
更令人警惕的是，深入追查资金流向时，“学徒一号”捕捉到了一些模糊的线索，似乎与之前被摧毁的“倾听者”节点，以及那个地下数据黑市的残余网络，存在若有若无的联系。
“有人在利用‘数据幽灵’的威胁，制造金融泡沫，收割恐慌财富，甚至可能借此收集更多关于‘绿洲’和幸存者社会的脆弱性信息，提供给暗处的‘污染网络’？”韩冰提出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假设。
末世的人性之恶，在与怪物的威胁共舞时，总能展现出新的下限。
顾九黎一边让韩冰的安全团队和“学徒一号”继续深挖“绿洲债券”骗局背后的黑手，一边不得不分出精力，应对“绿洲”站点运营者日益增长的恐慌情绪。许多站点的负责人联名请求“方舟”提供更强大的官方防护方案，或者允许他们暂时关闭站点，直到威胁过去。
直接关闭“绿洲”是最简单的选择，但这无疑会扼杀刚刚萌芽的希望，打击士气，也会让“方舟”之前的所有投入和引导付诸东流。而提供更强的官方防护，以“方舟”目前的技术和资源储备，也难以覆盖所有站点。
就在这内外交困、似乎处处碰壁的关头，林疏月团队那个被戏称为“阳光窗台效应”的偶然发现，却在后续研究中，绽放出了一点意想不到的火花。
在深入研究“暖阳粉尘”与特定建材（如密封胶）在光照下的“光致规则辐射”现象时，团队发现，如果将“虹彩示踪粉尘”的微量变体（对“数据幽灵”信标脉冲有反应的那种）与“暖阳粉尘”按特定比例混合，并掺入一种对光线敏感的特殊晶体粉末，这种混合物在受到“数据幽灵”脉冲扫描时，其“光致辐射”的强度和波长会发生极其细微但可探测的改变！而且，改变的模式，与扫描脉冲的强度和特征，似乎存在某种对应关系！
换句话说，他们可能无意中制造出了一种能够将“数据幽灵”的不可见规则扫描，“翻译”成肉眼或简易光敏设备可以探测的“可见光变化”的“被动式预警涂料”！
虽然这种预警极其迟钝（扫描过后数秒才有反应），精度极低（只能大致判断扫描强度和粗略特征），且作用范围极小（仅限于涂料本身），但这无疑是“虹彩示踪粉尘”走向实用化的一个另类、低成本、易部署的技术路径！如果能把这种“预警涂料”刷在“绿洲”的外墙或关键设备上，至少能在“数据幽灵”扫描到来时，给里面的人提供几秒钟的预警时间，哪怕只是用来启动紧急防护或疏散。
顾九黎立刻看到了其中的价值。“被动式预警涂料”虽然简陋，但胜在制造简单（对“新芽”产能依赖低）、成本低廉、易于大面积涂布，且完全被动，不发出任何可能被反探测的主动信号。
“立刻优化配方，进行小规模实地测试。”顾九黎对林疏月说，“先在几个风险最高的‘绿洲’站点外墙，进行隐蔽涂刷测试。同步开发配套的简易光信号接收和警报装置。”
这是黑暗中闪现的一丝微光。虽然微弱，但至少指明了一个方向：对抗“数据幽灵”这种级别的威胁，未必一定要追求高大上的“净化协议”或“逻辑炸弹”。一些看似简陋、基于生活化应用的技术“偏方”，或许能在特定环节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他将“预警涂料”的初步发现和测试计划，通过一个独立的、低优先级的加密频道，发送给了协调员103。没有附带任何谈判或请求，只是单纯的技术信息共享。他想看看，在谈判破裂后，观测站对这类“低技术含量但可能有奇效”的衍生应用，是否还有兴趣，以及会有什么反应。
几天后，协调员103的回复，通过同一个频道，悄然而至。内容简短，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和程式化：
“贵方‘被动式规则-光转换预警材料’的研究方向具备实用价值。此类‘技术降维应用’，在应对特定威胁时往往具有成本与隐蔽性优势。我方‘材料研究部’仍对‘虹彩粉尘’基础原理研究抱有合作意愿，但尊重贵方在合作形式上的选择。关于目标实体（数据幽灵）的最新行为分析模型（非核心技术框架），已发送至贵方数据接口，仅供参考。提醒：目标实体对‘绿洲’类设施的‘学习’与‘模拟’行为可能预示着其规则干涉能力的下一步进化方向，需保持最高警惕。”
，！
对方没有重提接管，而是退回了相对务实的“技术信息交换”姿态，并提供了关于“数据幽灵”的最新分析模型。这或许是一种变相的缓和信号，表明观测站在评估后，认为强行接管的风险和成本可能高于收益，或者他们内部也存在不同意见。但“尊重贵方选择”这句话背后，也意味着未来的合作将更加艰难，观测站的支援也可能变得更加吝啬和有条件。
顾九黎接受了这份分析模型，让技术团队立刻研究。模型预测，“数据幽灵”在完成对“绿洲”规则场的初步“解析”后，下一步可能尝试：一、释放针对性“情绪干扰脉冲”，尝试破坏或污染“绿洲”的正面氛围；二、利用其逐渐成型的“内部符号系统”，尝试与“绿洲”内的生命体进行更直接的、“概念层面”的规则信息交互（可能表现为更清晰的“幻觉”或“意念低语”）；三、驱使被其感染的“污染丧尸”或其他规则畸变体，对“绿洲”发动物理或规则层面的试探性攻击。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对抗将从间接的“扫描与预警”，升级为更直接的“规则交锋”甚至“物理冲突”。
时间，越来越紧迫了。
顾九黎站在指挥中心，看着多块屏幕上交织的信息：“绿洲债券”骗局的追查进展；“预警涂料”在第一个测试站点外墙的初步反馈（尚无异常）；南极冰坑那持续不断、如同心跳般的扫描脉冲；以及内部网络上，那些关于“观测站翻脸”、“绿洲还能不能开”、“‘方舟’能不能顶住”的种种焦虑和猜测。
他手中能打的牌不多：尚未成熟的“虹彩粉尘”技术、充满争议的“人格侧写粉尘”、刚刚萌芽的“生活化防护技术”、一个刚刚破裂的外星合作渠道、一个内部开始出现投机和恐慌的幸存者社会，以及一个在迅速进化、虎视眈眈的规则怪物。
但牌再少，也得打下去。
他推了推眼镜，接通了韩冰的频道。
“韩冰，‘预警涂料’测试点，加派隐蔽护卫。如果‘数据幽灵’真的发动试探性攻击，我需要第一手的现场数据和应对经验。”
“另外，通知所有‘绿洲’站点负责人，明天上午召开紧急视频会议。我要亲自告诉他们，威胁是什么，我们能做什么，以及在真正的风暴到来之前，我们绝不会放弃任何一盏，我们自己点亮的灯。”
末世的赌局，进入了最残酷的中盘。
筹码所剩无几。
但他这个“冷酷的赌徒”，还没有认输的打算。
至少，在彻底输光之前，他还要看看，对手的底牌，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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