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洲”紧急视频会议的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顾九黎的全息影像出现在各个节点会议室的屏幕上，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他展示了“数据幽灵”针对“绿洲”区域的扫描数据、行为模式分析，以及协调员103提供的威胁评估模型。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大，只是用冰冷的数据和逻辑清晰的推演，勾勒出一幅令人窒息的图景：一个正在学习、进化，并且可能将“绿洲”视为“异类”或“威胁”的规则怪物，正在阴影中磨砺爪牙。
“我们点起的灯，可能引来了黑暗的注视。”顾九黎的声音平稳，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要熄灭它。恰恰相反，这意味着我们点亮的东西，具有价值，甚至是某种它无法理解、却又感到不安的力量。”
“从今天起，所有官方认证的‘绿洲’站点，进入‘防御运营’状态。”他公布了应对方案：
一、 分级防护：根据站点地理位置、客流规模、规则环境稳定性，将站点分为三个防护等级。一级站点（高风险区）暂时关闭，人员设备转移至备用安全点，仅保留最低限度监控。二级站点（中风险区）缩短开放时间，严格限流，并部署“预警涂料”和简易光报警装置。三级站点（低风险区）正常运营，但需完成安全升级，加强人员培训。
二、 技术支援：“方舟”将免费为所有站点提供“预警涂料”的基础配方和涂刷指导，并优先供应配套的光报警器核心元件。同时，开放“基础规则干扰器”的设计图纸（一种简化版、能耗低、仅能干扰低强度规则扫描的装置），各站点可根据自身技术能力自行制造或委托加工。
三、 互助联防：相邻的“绿洲”站点建立联动机制，共享监控数据，约定紧急情况下的相互支援和疏散路线。
四、 金融监管：立即停止所有非官方的“绿洲”相关金融产品交易。“方舟”将成立“绿洲产业稳定基金”，为因暂时关闭或客流减少而陷入困境的合规站点提供低息过渡性贷款。对于涉嫌诈骗的“绿洲债券”发行方，将联合各节点执法力量，进行追查和严惩。
“我们建立‘绿洲’，是为了在末世中保留人性的温暖和希望。”顾九黎最后说道，“现在，这份温暖引来了寒流。我们是选择蜷缩起来等待冻结，还是抱团取暖，用我们的智慧和力量，把这股寒流挡在外面？”
沉默之后，屏幕上陆续出现了站点负责人表态的图标。大多数选择了“坚守与升级”，少数高风险区的一级站点负责人，虽然不甘，但也表示理解并执行关闭转移方案。恐慌情绪在清晰的信息和明确的行动方案面前，被暂时压制了下去。
会议结束，行动开始。
就在“绿洲”防御体系紧锣密鼓部署时，林疏月团队关于“预警涂料”的优化测试，在一个二级站点——“溪谷书斋”——遭遇了第一次实战预警。
“溪谷书斋”位于一处相对封闭的山谷内，原本是一座小型图书馆，改建为“绿洲”后，以安静阅读和轻度“专注粉尘”氛围为特色。外墙按照测试方案，涂刷了优化后的“预警涂料”，并安装了光信号接收器，连接到一个简单的声光报警器。
测试进行到第三天深夜。站点已经闭馆，只有两名值班人员在监控室。凌晨两点四十七分，监控室内的报警器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蜂鸣，同时，外墙几个监控摄像头捕捉到的画面显示，那些涂刷了涂料的墙面区域，在月光下，极其短暂地泛起了一层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弱的虹彩色晕，如同水滴落在热铁板上瞬间蒸发的色彩。
持续时间不到零点五秒，若非仪器记录，肉眼几乎会忽略。但警报被触发了。
几乎同时，设置在站点外围的简易规则感应器，记录到了一次极其短暂、强度不高但特征明确的规则脉冲扫描，方向来自南方天空——正是南极方向！
“‘数据幽灵’的扫描，刚刚擦过了这里！”值班人员立刻将数据和警报信息，通过紧急通道上传给了“方舟”指挥中心。
这是“预警涂料”第一次在实战中捕捉到“数据幽灵”的扫描信号！虽然只是“擦边”，但证明了其有效性。更重要的是，这次扫描的强度和持续时间，比模型预测的要弱，似乎更像是一次“试探性”或“路过式”的触碰，而非蓄意的、高强度的侦测。
“它可能在测试我们的‘反应’，或者，是在更精细地‘绘制’其认知地图。”技术团队分析，“脉冲特征显示，它确实在尝试解析‘绿洲’的规则场，但似乎遇到了某种‘干扰’或‘模糊’，没能获得清晰的数据。这可能是我们部署的‘基础规则干扰器’（虽然还没全覆盖）或‘预警涂料’本身微弱的规则扰动起到了作用。
好消息是，“预警涂料”有效，且“数据幽灵”的第一波接触比预想的“温和”。坏消息是，接触已经发生，下一次，可能就不会这么“温和”了。
，！
顾九黎让技术团队立刻分析“溪谷书斋”扫描事件的全部数据，优化干扰器和涂料的部署策略。同时，他指示韩冰，加强对所有“绿洲”站点，尤其是已发生接触区域的隐蔽监控力量，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后续动作。
就在“绿洲”攻防进入实战预警阶段时，那个“绿洲债券”骗局的追查，也有了突破性进展。
“学徒一号”通过对资金流向的层层剥茧，最终锁定了骗局的核心操盘手——一个代号“金漏斗”的节点。这个节点规模不大，但成员精干，末世前多是金融、法律和灰色产业背景，极其擅长钻规则空子和信息操控。他们不仅是“绿洲债券”的发行方，还深度介入了之前“绿洲产权凭证”的炒作，甚至与“拾荒者”节点覆灭后残留的地下数据黑市网络，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联系。
然而，当韩冰的联合执法队准备对“金漏斗”节点采取行动时，却发现该节点早已人去楼空。重要设备、资料、甚至大部分物资都被转移，只留下一个空壳和几个不明所以的低级成员。显然，对方提前收到了风声，跑路了。
“有内鬼？还是他们的‘预警系统’比我们想象的更灵敏？”韩冰在汇报时语气凝重。
“都有可能。”顾九黎说，“继续追查他们的去向和残余网络。重点是查清他们与‘数据幽灵’污染网络是否存在更深的勾连。另外，对内部知情人员，进行一次保密审查。”
内忧外患，如同收紧的绞索。
而就在这压力倍增的时刻，之前被顾九黎下令暂停、交由伦理委员会评估的“人格侧写粉尘”项目，传来了委员会的第一轮审议结果。
由七名成员（两名技术专家、两名前伦理学者、一名心理学家、一名社区代表、一名前宗教人士）组成的伦理委员会，在经过多轮激烈辩论和闭门审议后，以四票赞成、三票反对的微弱优势，通过了一份“有条件解禁与严格监管”的建议书。
建议书的核心结论是：“人格侧写粉尘”技术本身，作为在极端威胁环境下，为特定人员提供短暂、可控的认知增强与精神防护的“工具”，具有研究和应用的伦理正当性，前提是必须建立比现有实验规程严格十倍以上的安全与伦理保障框架。
具体建议包括：一、将技术名称改为“认知辅助场生成技术”，淡化“人格”概念，强调其“外部辅助”和“工具”属性。二、严格限定使用场景：仅可用于应对已确认的、具有直接精神污染或认知干扰能力的高级别威胁（如“数据幽灵”），且需由使用者本人（或在其完全清醒和知情同意下由指挥官）主动申请并激活。三、建立“双人激活”和“心理后援”制度：每次使用必须有两名以上授权人员在场监督，使用后需接受强制心理评估和恢复性辅导。四、所有模板必须基于完全匿名的、经过严格脱敏的“理想化行为模式侧写”，严禁使用任何真实个体的完整人格数据。五、设立独立的“技术应用监督委员会”，对每一次申请、使用和后续影响进行审核与追踪。
建议书还特别强调，此项技术绝不可用于任何形式的“行为矫正”、“思想引导”或“社会管理”，其存在和使用记录必须向全体幸存者公开，接受最广泛的监督。
顾九黎仔细阅读了这份长达五十页的建议书。委员会的审议比他预想的更加严谨和深入，既没有因恐惧而一刀切地禁止，也没有因急切而盲目放行。他们试图在生存需求与伦理底线之间，划出一条清晰而坚固的防线。
“接受委员会的建议。”顾九黎对林疏月说，“立刻按照建议书的要求，修订实验规程和安全规范。将‘暗银粉尘’更名为‘理性屏障场生成剂’。着手设计‘双人激活装置’和‘心理后援协议’。新的模板，就基于委员会建议的‘理想化危机决策与心理韧性模型’，由你们和心理学家共同设计，确保其匿名性和工具性。”
他顿了顿，补充道：“首批授权使用人员名单，由我、你、韩冰、以及伦理委员会指定的两名观察员共同拟定。每次使用申请，需经我、你、韩冰三人中的至少两人批准，并报监督委员会备案。”
这是他能想到的、在当前局面下，既能解锁这件潜在“利器”，又能最大限度控制其风险的方式。
林疏月沉默了一下，问：“顾先生，您真的认为，现在是启用它的合适时机吗？外面有‘数据幽灵’虎视眈眈，内部有金融骗局和潜在内鬼，观测站态度不明我们自己，能驾驭好这种力量吗？”
顾九黎推了推眼镜，看向窗外。夜色中，“绿洲1号站”的灯光依然亮着，只是比往日暗淡了一些。
“林博士，”他缓缓说道，“没有绝对‘合适’的时机。我们只是在每一次不得不做出的选择中，尽量选那条看起来风险稍低、希望稍大的路。‘理性屏障场’可能是一把双刃剑，但在对抗‘数据幽灵’这种直接攻击意识的敌人时，我们可能需要一把足够锋利的剑，哪怕会割伤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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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要做的，不是不用剑，而是把剑柄握得更紧，把剑鞘做得更牢，把用剑的规矩定得更死。”
林疏月看着他平静却坚定的侧脸，最终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尽快完成规程修订和准备工作。”
新的力量即将解锁，新的战斗即将升级。
而“数据幽灵”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在“溪谷书斋”遭遇扫描后的第四十八小时，南极冰坑的“信标脉冲”发射模式再次改变。从之前的周期性扫描，转变为一种持续的、低强度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规则压力场”，缓缓覆盖向所有被标记的“绿洲”区域。这种“压力场”本身没有直接攻击性，但会持续消耗“绿洲”内部规则干扰器的能量，并可能缓慢地渗透“预警涂料”的防护，为后续更强烈的动作铺垫。
同时，全球范围内几个之前发现过“污染丧尸”的区域，报告出现了新的异常：一些普通的、未被感染的丧尸，开始出现无目的的聚集行为，面朝南极方向，规则残骸产生同步的微弱波动，仿佛在“接收指令”或“共鸣”。
冰坑内部的次级光点，旋转速度加快，其释放的“模拟绿洲”规则信号，也变得更加清晰和稳定。
怪物在蓄力，在编织罗网。
顾九黎看着汇聚而来的情报，知道真正的考验，快要来了。
他看向屏幕上，“理性屏障场生成剂”项目的进度条。
又看向另一块屏幕上，“绿洲”防御网络的部署状态图。
最后，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份刚刚拟定好的、首批“理性屏障场”使用授权人员名单上。
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是他自己。
他平静地签下了电子签名。
末世的赌局，来到了最凶险的关口。
对手已经亮出了獠牙。
而他，也必须翻开手中最后几张，或许能逆转局势的
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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