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极冰坑的能量积蓄过程,持续了整整四十八小时。
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全球性的规则“低气压”。所有具备基本规则感知能力的人类、变异生物,甚至一些敏感的普通动物,都感受到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难以言喻的压抑和烦躁。天空失去了原本的色彩,始终笼罩着一层病态的、暗黄与灰白交织的浑浊光晕。空气似乎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莫名的阻力。
“扫描锚点”传回的数据显示,冰坑核心的能量读数已经达到了“断流者”进行“物理切除”前的临界水平,并且还在缓慢攀升。但不同于“断流者”那种纯粹的、意图抹除的秩序力量,冰坑核心积聚的能量,充满了混乱、痛苦、冰冷的“活性”,仿佛一颗由负面情绪和扭曲规则构成的、随时可能引爆的“意识炸弹”。
然而,预期的全球性“大爆炸”或“规则海啸”并未发生。
在能量积蓄达到顶峰的瞬间,冰坑核心突然“坍缩”了。
不是爆炸式的释放,而是如同恒星塌陷成黑洞般,将所有狂暴的能量向内极致压缩,形成了一个针尖大小、亮度却足以刺瞎所有观测设备的恐怖奇点。奇点持续了不到十分之一秒,然后,它以一种违背常识的方式,将这股压缩到极致的能量,沿着数十条早已在规则层面“铺设”好的、无形的“通道”,向着全球不同方向,同时“投射”了出去!
这些“投射”的目标地点,并非之前遭受袭击的“绿洲”,而是十几个遍布全球的、规则环境原本就极其脆弱或不稳定的“规则薄弱点”。这些地点包括:末世前的大型粒子对撞机遗址、发生过严重核泄漏的区域、某些持续喷发着规则乱流的天然地缝、以及两处之前被“断流者”“格式化”过的、属于“壬”的遗迹边缘!
投射的过程无声无息,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能量横扫一切。但在每一个目标地点,都发生了同样诡异的现象:
首先,区域内的规则背景辐射强度急剧升高,空气中开始飘荡起肉眼可见的、闪烁着暗红色和蓝白色微光的“规则尘埃”。紧接着,地面或遗迹结构上,开始缓慢地“生长”出与南极冰坑底部那些次级光点结构极其相似的、由半透明能量和未知物质构成的“小型晶簇”。这些晶簇如同有生命的珊瑚,缓慢地增生、蔓延,并开始释放出与南极主源同频、但强度弱得多的“信标脉冲”和“情绪干扰场”。
更令人心惊的是,在这些新生的“晶簇”附近,那些游荡的、普通的丧尸,其规则残骸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污染”和“同化”,迅速转变为更具攻击性和协同性的“强化污染丧尸”。甚至连一些原本无害的规则畸变体(如发光的苔藓、变异的昆虫),也开始表现出攻击性和混乱倾向。
“数据幽灵”没有直接“降临”,而是选择了一种更狡猾、更难以根除的方式——在全球多个关键节点,投下了自己的“规则种子”,建立小型的、可以自我维持和扩张的“次级污染源”!它将自己从一个单一的、位于南极的“肿瘤”,扩散成了一个遍布全球的“癌症网络”!
“它在建立‘桥头堡’和‘信号中继站’!”首席工程师的声音带着绝望,“这些次级源会持续污染周边环境,制造更多‘污染丧尸’,并为主源提供更稳定、更近距离的‘痛苦信息’收集渠道!而且它们彼此之间,以及与南极主源之间,会形成共振和协同这比一次性的全球攻击更可怕!这是慢性的、不可逆的规则环境癌变!”
顾九黎看着屏幕上,那十几个新出现的、如同恶疮般在地图上亮起的红点,沉默良久。他之前的判断错了,“数据幽灵”的目标从来不是简单地“摧毁”或“占领”,它是在试图“改造”和“同化”整个地球的规则环境,将其变成一个更适合它这种“混沌意识”存在的“温床”!
“通知韩冰,立刻组织快速反应部队,尝试摧毁这些新生次级源!优先使用高能规则脉冲和物理爆破!”顾九黎迅速下令,“同时,通知所有节点,这些新污染源的坐标和特征已经发送,要求他们立刻评估自身风险,加强防御,并上报任何异常!”
命令刚下达,指挥中心就接到了来自多个节点的紧急通讯:那些新生次级源附近的丧尸和畸变体,已经开始集结,并向最近的幸存者据点或“绿洲”发起了试探性攻击!虽然规模不大,但频率极高,而且攻击模式更加多变和狡猾!
“数据幽灵”的“癌变网络”,一成型就展现出了凌厉的攻势!
就在“方舟”和全球幸存者网络忙于应对新出现的“次级污染源”和随之而来的丧尸潮时,协调员103主动发来了通讯请求,语气罕见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官方口吻:
“基于‘安全协议部门’对‘包租公’网络活动的初步调查,确认该网络涉嫌严重违反‘摇篮’基础生物样本保护条例。现依据相关协议,向贵方提出正式合作要求:”
,!
“一、贵方需立刻、无条件移交所有已查获的‘生物休眠舱’、基因样本及相关数据资料,由我方专员(即将抵达)接收并封存。”
“二、贵方需提供关于‘包租公’网络在‘摇篮’内活动的全部已知信息及调查进展。”
“三、在调查期间,贵方需暂停一切针对该网络的独立调查行动,并配合我方可能进行的后续询问与现场勘查。”
“作为回报,我方将共享部分关于目标实体‘数据幽灵’次级污染源的‘高效净化协议’基础参数(非完整版),协助贵方应对当前危机。此交换为一次性,不构成未来合作模式先例。”
观测站终于亮出了獠牙,以“违反条例”和提供“净化协议”为筹码,要强行接管“包租公”案的核心证据!而且派来的不再是虚拟的“数据协调员”,而是具备物理行动能力的“专员”!
顾九黎几乎能想象,一旦交出休眠舱和样本,这些“证据”和里面可能蕴藏的、关于“包租公”背后“客户”的线索,将永远石沉大海。而观测站提供的“净化协议”,哪怕只是基础参数,在当前的危急局面下,诱惑力又实在太大。
这是阳谋。用你急需的“药”,换你手中的“罪证”。至于“罪证”最终会如何处理,是否会影响“摇篮”内人类的未来,不在他们的首要考虑范围。
“回复他们。”顾九黎的声音冷得像冰,“‘方舟’愿意在‘安全协议部门’专员在场监督下,共同封存查获的休眠舱与样本,并分享相关数据。但‘方舟’作为直接受害方与调查方,必须保留对关键证据的联合监管权与后续调查的参与权。关于‘数据幽灵’次级源的净化技术,我方需要更具体的效能数据和应用风险评估,才能决定是否接受交换。”
他在讨价还价,也在拖延时间。他需要更多筹码,也需要弄清楚,观测站到底在隐瞒什么,或者说,在保护什么。
协调员103的回复很快:“贵方条件可以部分接受。我方专员将在二十四标准时后抵达指定坐标(发送了一个位于太平洋无人岛礁的坐标)。届时可商讨联合封存细节。但‘净化协议’参数需在移交证据后提供。此为最终提议。”
对方做了有限的让步,允许联合封存,但坚持先交“货”后给“药”。时间紧迫,只有二十四小时。
顾九黎立刻召集核心团队和伦理委员会紧急会议。会议上再次爆发激烈争论。一部分人认为,应该接受观测站的条件,用“可能涉及未来威胁”的休眠舱,换取能解决“当下灭顶之灾”的净化技术,这是理性选择。另一部分人则坚持,绝不能将可能涉及人类命运的核心证据完全交给外人,这等同于将部分族群的未来交到未知的“法官”手中,尤其是这个“法官”的立场和动机始终模糊不清。
林疏月罕见地发表了意见:“从技术角度,观测站的净化协议可能确实有效。但从从一个研究者的角度,那些休眠舱和基因样本,本身也是极其珍贵的‘研究资料’。不是说要像‘包租公’那样利用它们,而是里面可能隐藏着我们自身进化、或者对抗规则污染的线索。就这样交出去,可能永远失去了了解某些真相的机会。”
顾九黎听着各方意见,心中急速权衡。最终,他做出了一个折中但大胆的决定:
“接受观测站的会面提议。韩冰,你带一支精锐小队,护送不,押运部分休眠舱和样本副本,前往指定坐标。林疏月,你随队,携带最先进的加密记录和采样设备。你们的任务有三:一、在联合封存过程中,尽可能在不引起对方警觉的情况下,完成对所有休眠舱内生命体征、基因样本特征、以及设备日志的二次加密备份和微量无损采样。二、观察和记录观测站‘专员’的一切细节。三、谈判时,坚持要求对方提供‘净化协议’的部分先导性验证数据或原理框架,否则暂缓移交关键样本。”
他决定冒一次险,在老虎眼皮底下,偷藏一点“虎须”。同时,也为可能的技术交换争取更多保障。
“太危险了!”韩冰立刻反对,“对方是高等文明实体,我们的技术手段在他们面前可能如同透明!”
“所以要快,要隐蔽,要用他们意想不到的‘低技术’手段配合高技术。”顾九黎看着林疏月,“林博士,我记得‘阳光窗台效应’里,那种对光线敏感的晶体粉末,如果混合微量‘虹彩示踪粉尘’变体,是否能制造出一种极难被常规扫描发现的、类似‘规则隐形墨水’的效果?用来标记样本容器或记录介质?”
林疏月眼睛一亮:“理论上可行!那种混合粉尘对特定规则波动反应敏感,但在静止状态下几乎不散发任何规则特征,如同‘规则层面的惰性物质’。如果用其处理过的容器或存储芯片,或许能瞒过非针对性的扫描!”
“就这么办。”顾九黎拍板,“立刻准备。韩冰,制定详细的应急预案,包括遭遇突发情况的撤离方案。记住,你们的首要任务是安全带回信息和样本,其次才是谈判。如果情况不对,允许放弃部分物资,优先保全人员和核心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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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下达,团队立刻高速运转起来。林疏月团队开始紧急制备“规则隐形墨水”和特制容器。韩冰挑选队员,规划路线和应急预案。
就在“方舟”为这次危险的“虎口夺食”行动做准备时,外界的局势进一步恶化。
新生的十几个次级污染源,在“数据幽灵”主源的持续“供能”和“引导”下,扩张速度远超预期。其释放的“情绪干扰场”相互叠加、共振,开始对更广阔区域的幸存者心理产生持续性的负面影响。报告显示,一些距离污染源较近的节点,居民中开始出现莫名的集体焦虑、失眠、攻击性增强,甚至小规模的歇斯底里发作。连一些“绿洲”站点内,也出现了顾客因细微口角而爆发冲突的事件。
更糟糕的是,“绿洲”房产泡沫破裂引发的经济危机开始深化。信用点信用动摇,以物易物重新盛行,但缺乏统一标准,导致交易效率低下,冲突频发。一些损失惨重的投机者开始铤而走险,结成武装团伙,劫掠中小节点或运输队,加剧了社会动荡。
内忧外患,如同两把不断收紧的钳子,要将这个刚刚有所起色的幸存者社会彻底绞碎。
顾九黎站在指挥中心,看着屏幕上代表混乱的红点不断扩散、加深,又看了看另一块屏幕上,韩冰小队和林疏月准备行动的倒计时。
他的手中,可用的牌越来越少,局势越来越危如累卵。
但他还不能倒下。
他推了推眼镜,接通了“废铁镇”的通讯。
“你们那个‘丧尸迪斯科’防御噪音的专利,”顾九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方舟’买了。立刻把技术资料和最佳频率参数发过来,我们要在所有‘绿洲’和前线据点推广。另外,听说你们在研究用‘咖啡润滑油’保养的丧尸关节更灵活?把数据也一并送来,也许我们能给前线士兵的装备,也加点‘料’。”
末世没有救世主,只有想尽一切办法、利用一切资源、甚至从荒诞和尘埃中榨取一丝优势的
赌徒。
而他,就是这个赌桌上,最后一个还没离席的玩家。
牌局还在继续。
哪怕筹码快要输光。
哪怕对手越来越强。
他也要,看到最后一张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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