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债务清除者”的首次大规模行动，代号“剃刀”，目标是距离“方舟”主基地约三百公里外、一片代号“锈湖”的工业废墟区新出现的次级污染源。该源在一处废弃化工厂的沉降池底部形成了一片直径约二十米的暗红色晶簇，周围聚集了超过两百具“强化污染丧尸”，并持续散发着强烈的“绝望与疏离”情绪干扰场，已经导致附近三个小型节点完全失联。
参与“剃刀”行动的队伍构成复杂：有来自“废铁镇”自愿报名、想用战功抵消之前参与“绿洲”投机亏损债务的技术工人小队；有某个中型节点派出的、因拖欠“方舟”技术援助贷款而被迫“以工抵债”的武装护卫队；甚至还有十几个来自不同地方的、纯粹因为个人债务破产而别无选择的散户幸存者，他们临时组成了一个杂牌班。
“方舟”为所有参与者提供了基础装备包：一套经过“预警涂料”处理的轻型护甲、一把特制的、对规则污染生物有额外伤害的脉冲步枪、三枚“逻辑污染弹”衍生出的“规则手雷”、一个简易的“个人精神防护符印”（简化版，效果弱但副作用小）、以及一份根据“第一阶段净化协议”制作的“便携式频率干扰器”操作指南和核心元件。
没有统一的指挥，只有“方舟”前线指挥部通过加密频道发布的目标坐标、基础战术建议和实时情报支援。战利品（晶簇碎片、特殊变异材料）和战功（击杀数、净化面积）的认定，依靠队员头盔上的记录仪和“学徒一号”的后台数据分析。
这种近乎“雇佣兵”和“赏金猎人”混搭的模式，引发了巨大争议。伦理委员会强烈质疑这是将人类生存战争“外包”和“市场化”。但顾九黎坚持认为，在资源极度有限、内部动员能力接近瓶颈的现状下，这是激发个体主动性、快速形成有效战斗力的必要手段。“我们提供工具、情报和‘赎买未来’的机会，他们付出勇气和风险。总比大家一起坐在废墟里等死强。”
行动在清晨展开。十几支队伍从不同方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悄然包围了“锈湖”区域。
最先接敌的是“废铁镇”技术工人小队。他们缺乏实战经验，但装备了自己改造的“丧尸迪斯科”噪音发生器和几台用“咖啡润滑油”保养过、加装了简易规则感应天线的旧时代工程机甲。按照计划，他们负责制造噪音和规则干扰，吸引丧尸注意力。
计划开头顺利。刺耳的、有规律的敲击和摩擦噪音响起，配合机甲释放的粗糙规则扰动，果然吸引了大量丧尸的注意，开始向他们的方向聚集。但麻烦很快来了：噪音和扰动也刺激了沉降池底部的晶簇！那暗红色的晶簇猛地亮起，释放出一股更加强烈的、混杂着“愤怒”与“排斥”的情绪脉冲，同时，聚集的丧尸群中，有几十具突然停止了无脑冲锋，转而开始有组织地分散、包抄，甚至试图破坏噪音发生器！
“这些鬼东西会学习！会战术！”小队队长在频道里惊呼。
与此同时，那支“以工抵债”的节点武装护卫队，从另一个方向试图突入沉降池，直接攻击晶簇。他们装备更精良，战术素养也更高。但就在他们即将进入有效射程时，晶簇周围的地面突然“活化”，数条由粘稠的暗红色规则能量构成的“触须”猛地从地下钻出，抽向突击队员！两名队员闪避不及，被触须缠住，护甲表面的“预警涂料”瞬间发出刺目的警报红光，他们惨叫着倒地，规则污染度读数急剧升高。
散户组成的杂牌班更是混乱。有人过于冒进，脱离队伍试图抢“首杀”，结果被潜伏的丧尸扑倒；有人则畏缩不前，躲藏在掩体后胡乱射击，差点误伤友军。
“剃刀”行动开局不利，眼看就要演变成一场混乱的溃败。
就在这时，“方舟”前线指挥部传下了新的指令：“所有单位注意，目标晶簇对特定频率的规则噪音和能量攻击产生适应性反应。切换攻击模式！‘废铁镇’小队，停止噪音干扰，启动备用方案——释放‘暖阳-安神’混合粉尘烟雾，覆盖你们所在区域，尝试中和其情绪干扰！”
“节点护卫队，晶簇触须的攻击范围约十五米，移动缓慢。后撤至二十米外，使用‘规则手雷’和频率干扰器，优先攻击触须根部！干扰器频率调整为协议第三频段，尝试诱发晶簇内部规则结构紊乱！”
“散户班组，向b3区域集结，建立临时防线，拦截被粉尘烟雾吸引过来的丧尸！注意保持阵型，优先保护携带干扰器的单位！”
指令清晰、具体，并且基于对战场数据的实时分析。更重要的是，这些指令充分利用了“方舟”提供的新装备和新战术思路。
“废铁镇”小队立刻执行。几台经过改装的喷雾装置开始喷洒带着淡金色微光的粉尘烟雾。烟雾弥漫开来，与晶簇释放的暗红色情绪脉冲相互碰撞、抵消，那片区域的混乱感和压抑感果然减轻了不少，丧尸群的攻击也出现了短暂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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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点护卫队后撤，投出“规则手雷”。手雷爆炸无声，但释放的混乱逻辑片段和熵增脉冲，明显干扰了晶簇触须的能量稳定，几条触须动作变得僵硬、迟缓。同时，他们启动了频率干扰器，调整到指定频段。干扰器发出低沉嗡鸣，沉降池底部的晶簇猛地一颤，表面的暗红色光芒开始不规则地闪烁、明灭！
“有效！晶簇生长速度减缓！触须活性下降！”护卫队长兴奋地报告。
散户班组也在指令下勉强稳住了阵脚，依托废墟建立起简易防线，抵挡住了被粉尘烟雾吸引过来的丧尸冲击。
战局开始逆转。各支队伍在指挥部的协调下，虽然配合依然生疏，但至少不再是各自为战。他们开始有节奏地消耗丧尸、削弱晶簇、压缩其活动空间。
战斗持续了三个小时。最终，在付出了七人阵亡、十五人不同程度规则污染的代价后，“锈湖”次级污染源被成功摧毁。暗红色晶簇被频率干扰器诱发内部规则冲突，自行崩解成一地黯淡的碎片。残余的丧尸失去引导，变得混乱而易于清除。
“剃刀”行动惨胜。但它证明了“债务清除者”模式的可行性——在有效的实时指挥、针对性技术和明确利益驱动下，这些成分复杂、动机各异的队伍，确实能形成战斗力，并且能够执行摧毁次级源这样的高难度任务。
战后的战功核算和“生存权证”发放，严格按照规则执行。参与者拿到了他们用血汗甚至生命换来的“凭证”，有人开始盘算如何兑换急需的物资，有人则野心勃勃地计划参与下一次行动，争取赎回更多债务甚至获得未来权益。
“以债换战”的轮子，在血腥和利益的润滑下，开始缓缓转动起来。
然而，就在前线传来捷报的同时，林疏月实验室对“第一阶段净化协议”的深入研究，却发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陷阱”。
协议提供的频率参数和能量场构建框架确实有效，能显着抑制晶簇生长和削弱其情绪干扰。但林疏月团队在模拟推演和深入解析其底层原理时发现，这种抑制技术，本质上是通过向污染区域的规则场中，注入一种高度有序、但与“数据幽灵”的“混沌秩序”同源的“规则梳理波”。
这种“梳理波”会强行将晶簇释放的混乱规则“约束”和“导向”一个更稳定、但依然“非自然”的规则结构。短期看，晶簇停止生长，干扰减弱。但长期来看，被“梳理”过的规则场，其底层结构会发生微妙的、难以逆转的“僵化”和“偏向”。更重要的是，这种“梳理”过程，本身会向环境中释放大量可被探测的、带有观测站技术特征的“规则指纹”！
“这就像用强效抗生素压制了细菌感染，但同时也破坏了人体自身的菌群平衡，并且留下了清晰的用药记录。”林疏月在紧急报告中说，“抑制效果是真实的，但代价是污染区域的规则环境会被永久性地‘标记’和‘改造’，变得更加‘容易识别’和‘易于后续介入’。我怀疑，观测站提供这部分技术，不仅仅是为了帮助我们，也是为了在这些区域打下他们的‘技术烙印’，方便未来可能的‘回收’或‘管理’。”
这是一个阳谋中的阴谋。观测站给了你救急的“药”，但这“药”本身，可能就是一种更隐蔽的“标记”和“渗透”。
顾九黎看着这份报告，眼神冰冷。他毫不意外。高等文明的技术援助，怎么可能没有代价和后手？只是这代价，比预想的更加隐晦和长远。
“继续研究，尝试找出‘梳理波’的‘指纹’特征，并探索能否在不影响抑制效果的前提下，对其进行‘模糊化’或‘伪装’处理。”顾九黎指示，“同时，前线部队在使用该技术时，增加一条指令：净化完成后，必须播撒足量的‘情绪粉尘’（尤其是‘暖阳’和‘安神’型）和‘环境清洁剂’实验材料，尝试用我们自己的‘规则信息’，去覆盖和稀释可能残留的‘指纹’。”
他要尽可能地在对方的“标记”上，盖上自己的“印章”。
与此同时，对太平洋带回的“远古种”样本和异常规则波动的分析，也有了初步进展。
林疏月团队从那些微量样本和记录中，解析出了一些极其古老、破碎的基因序列片段。这些片段与已知的任何人类亚种或现存变异生物都不匹配，其遗传信息中蕴含着对规则环境极端变化的强大适应性和某种“沉睡的活性”。而那丝“悲伤与抗拒”的规则气息，在超高精度仪器的反复解析下，竟然隐约呈现出一种类似“加密信息”的结构性特征，仿佛是一种用规则波动书写的、残缺的“留言”或“警告”。
更令人困惑的是，“学徒一号”在交叉比对全球古老的文明遗迹数据库（末世前残存）和“守墓人”ai提供的部分非核心资料时，发现“远古种”的部分基因特征符号，与某些失落传说中关于“先民”或“规则之子”的描述，存在模糊的对应关系。
，！
“远古种”“先民”“规则之子”“包租公”网络的收集观测站的关注这些线索碎片，似乎正在拼凑出一幅关于地球人类文明更加古老和隐秘的图景。顾九黎意识到，“包租公”网络背后的“客户”，其兴趣可能远超单纯的“生物标本收集”。他们可能在寻找某种特定的“钥匙”或“遗产”，而“远古种”基因，可能就是关键。
他将这些发现和推测，同样以加密报告形式，通过协调员103的渠道，发送给了观测站。他想知道，对于“远古种”和其可能关联的“加密规则信息”，观测站会作何解释。
几天后，协调员103的回复来了，内容比以往更加谨慎和官方：“‘远古种’相关研究涉及‘摇篮’史前文明脉络与物种进化异常节点，属高敏感研究领域。‘安全协议部门’建议贵方暂停非授权深度解析，以免触发不可预知的‘信息共鸣’或‘规则唤醒’风险。相关样本与数据的安全封存至关重要。关于‘包租公’网络调查的最新进展，将在适当时候通报。”
又是“暂停”，又是“风险警告”。观测站似乎在极力避免“方舟”对“远古种”进行独立深入研究。这反而让顾九黎更加确信，这背后隐藏着重大秘密。
但他目前没有足够的资源和精力去深究这个谜团。前线的“债务清除者”行动需要协调，净化协议的“指纹”问题需要解决，南极主源在次级源接连受挫后必然会有新动作，内部因经济危机和债务重组引发的社会矛盾也需要安抚和引导。
他就像一个在多个棋盘上同时下棋的棋手，每一盘棋都到了中盘绞杀的关键时刻。
就在这时，一个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新玩家”，加入了这场混战。
“废铁镇”那个参与“剃刀”行动的技术工人小队，在战后休整和战功兑换时，提出了一个异想天开的“商业计划”：他们想用赚到的“生存权证”，从“方舟”兑换一批“咖啡味粉尘”、“结构增强粉尘”以及“净化协议”频率发生器的核心元件，然后在“锈湖”净化区域（未来可能的权益区）边缘，开设一个结合了“绿洲”氛围、简易防御工事、装备维修保养、以及“丧尸劳动力租赁中介”服务的“前沿综合服务站”！
他们的理由是：前线“债务清除者”越来越多，大家需要休息、补给、维修装备、甚至临时雇佣一些经过“咖啡润滑油”保养的、相对“温顺”的丧尸去干一些危险的粗活。而净化区域的边缘相对安全，又有发展潜力。他们可以用服务站赚取的“权证”或物资，继续投入区域净化，争取未来更大的权益份额。
这个计划荒诞、大胆，充满了末世特有的投机和冒险精神，但也恰恰击中了当前混乱局面下的一些真实需求。
顾九黎看着这份由“废铁镇”镇长转交的、写满了错别字和简陋示意图的“商业计划书”，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批复：“原则上同意试点。‘方舟’可提供技术指导和部分物资赊销（计入债务），但服务站必须遵守前线安全条例，接受‘方舟’监管，并承担所在区域的辅助警戒和污染监测义务。若试点成功，可考虑推广模式。”
也许，在血腥的债务战争和冰冷的外星博弈之外，人类那点顽强的、总想从废墟和夹缝中找出路、做生意的本能，才是这个种族能在末日中挣扎至今的真正底色。
他推开这份计划书，又看向屏幕上那些更沉重、更危险的议题。
末世的棋局，参与者越来越多，棋路也越来越野。
但游戏，还得继续。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屏幕上复杂的数据流和地图光点。
一个由债务、血战、外星技术、古老秘密、以及路边服务站构成的，荒诞而真实的“新纪元”。
正在血与火的浇灌下，艰难地萌芽。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