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湖”前沿综合服务站开张的第一天,就发生了三起斗殴事件、一起试图用过期罐头伪造“生存权证”的诈骗案,以及一个倒霉蛋因为试图给租赁来的丧尸工人喂“咖啡润滑油”时剂量失误,导致那具丧尸突然跳起了复古机械舞、撞塌了半个临时工棚的意外。
消息传回“方舟”时,顾九黎正在审核新一批“债务清除者”的资质申请。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对汇报此事的韩冰说:“告诉废铁镇那帮人,服务站的管理费,按营业额的百分之十五征收。斗殴损失和工棚重建费用,从他们未来的权益分成里扣。另外,给他们送一本《基础丧尸行为管理与应急手册》——我让林疏月实验室连夜编的,里面提到了咖啡因对丧尸运动神经的临界刺激量。”
韩冰记录着,嘴角抽了抽:“他们还申请扩大‘丧尸劳动力租赁’业务,说前线很多清除队想要丧尸去探路、搬运重物,甚至当简易掩体。”
“批准。但所有出借的丧尸必须经过‘方舟’检疫和基础训练,佩戴不可拆卸的标识环,租赁合同需明确意外损毁的赔偿条款。费率参照末世前蓝领工人日薪,按‘生存权证’结算。”顾九黎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得像在讨论大宗商品交易,“另外,让宣传部门做个案例:上次那个机械舞丧尸,如果加以引导,说不定能发展成战区文艺表演队,活跃气氛价值可以折算进服务站的综合评估分。”
用商业规则规范荒诞行为,用利益驱动消化混乱。这是“绝对理性幸存国”最早的、不成文的治国理念雏形。
在“锈湖”服务站艰难摸索商业模式的同时,针对其他次级污染源的“债务清除”行动也在继续。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和持续优化的战术支持,后续几次行动虽然仍有伤亡,但效率和成功率在缓慢提升。一批批“生存权证”被发放出去,又在“方舟”建立的简陋“权证交易所”里,被兑换成食物、弹药、药品,或是投入新的净化任务,形成了一种残酷而有效的内部循环。
观测站提供的“第一阶段净化协议”技术,被广泛用于前线。效果确实显着,但林疏月实验室监测到,每一个使用该技术净化过的区域,规则场中都留下了那种独特的、“梳理过”的秩序印记,如同看不见的栅栏。顾九黎下令播撒的大量“情绪粉尘”和本土规则催化剂,只能部分覆盖和模糊这些印记,无法根除。
这像是一份无声的抵押。观测站借给你救命的工具,也在你家里留下了只有他们能完全解读的标记。
与此同时,对“远古种”样本和那段“悲伤抗拒”规则波的研究,在顾九黎的默许下,转入了更隐蔽的地下。林疏月带着一支绝对可靠的小团队,在“方舟”深处一个用多重规则屏障和物理隔离保护起来的实验室里,继续着危险的解码工作。进展缓慢,但并非全无收获。他们初步确定,那段规则波动并非自然残留,而是一种极其精密的、类似“生物本能加密”的信息载体,其核心似乎指向某种“位置”或“状态”。
而“包租公”网络的残余线索,在观测站介入后,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抹过,变得愈发难以追踪。协调员103定期发来的“调查进展通报”内容空洞,无非是“正在深挖”、“触及外围”、“存在技术障碍”等外交辞令。
顾九黎心知肚明,观测站与“包租公”背后势力之间,很可能存在某种默契或博弈,而地球人类和“方舟”,只是棋盘上的棋子,或者赌桌上的筹码。他不再寄希望于观测站的“公正”,而是开始动用一切资源,构建自己的情报网和反击预案。
“学徒一号”和“守墓人”ai的协作越发深入,开始尝试潜入一些残存的、可能与其他文明有微弱联系的古老数据节点或规则畸变区,寻找关于“远古种”、“规则之子”或外星观测者历史记录的蛛丝马迹。
韩冰的军事部门,则在秘密训练一支不依赖“生存权证”激励、完全忠诚于“方舟”核心理念的精锐特遣队,并开始研究如何将“净化协议”技术武器化,或者至少,掌握其关键节点的破坏方法。
林疏月除了地下研究,她的公开实验室也没闲着。在顾九黎“资源最大化利用”的指示下,她真的开始尝试培育“咖啡味丧尸”。最初的动机很实际:前线反馈,经过“咖啡润滑油”保养的丧尸关节更灵活,但润滑油成本高、有刺激性气味。如果丧尸本身能散发咖啡味,或许能兼具安抚(对人类)和功能增强(对丧尸)的效果。
实验过程堪称一场嗅觉灾难。实验室一度弥漫着混杂了腐臭、焦苦和诡异香气的怪味,让路过的人都掩鼻疾走。经历了多次失败和几具实验体彻底“香消玉殒”后,林疏月团队终于取得突破:他们从一种末世后变异的咖啡豆状真菌中提取了关键物质,结合定向规则诱导,成功让一具低活性丧尸的规则残骸稳定散发出一股类似深度烘焙黑咖啡的、略带苦焦的香气。更重要的是,这具“咖啡味丧尸”的肢体僵硬程度降低了百分之二十,对简单的声光指令反应更准确。
“成功了?”顾九黎视察时,看着隔离舱里那具安静站立、散发着诡异“咖啡香”的丧尸,表情有些微妙。
“初步成功。但目前仅适用于低活性个体,香气持续时间和强度控制还不稳定,成本也比润滑油高。”林疏月汇报着,眼神却有些发亮,那是一种研究者看到新奇可能性的光芒,“但理论上,如果能结合‘情绪粉尘’技术,我们或许能培育出具有特定‘情绪氛围’的丧尸,用于嗯,特殊场景。
“比如?”顾九黎挑眉。
“比如,‘安神味’丧尸放在居住区外围,帮助居民缓解焦虑?或者,‘兴奋味’丧尸短期用于激励前线士兵?”林疏月越说越觉得这方向有种荒诞的实用主义魅力。
顾九黎思考了几秒:“可以继续研究,列为‘非优先发展项目’。但注意控制风险,尤其避免丧尸因此产生不可预测的群体行为或规则变异。另外,‘咖啡味’丧尸的培育记录和样本,严格保密,特别是对观测站。”
他几乎能想象,如果观测站知道他们在用病毒培育“风味丧尸”,会是什么表情。这大概也算一种另类的“技术不对称”。
就在“方舟”内部各种或正经或荒诞的项目并行推进时,外部局势正在发生深远变化。
“债务清除者”模式和“生存权证”经济,像病毒一样在幸存者网络中扩散。越来越多的节点,无论自愿还是被迫,开始接受这套将生存压力、经济债务和战斗贡献捆绑的体系。中小型节点为了获得“方舟”的技术支持和物资渠道,纷纷签署加入“绝对理性互助公约”(草案),让渡部分自治权和武装指挥权,以换取“生存权证”配额和债务重组机会。
顾九黎没有急于宣布建国,而是让这套体系在实际运行中自然生长、磨合。他更像一个冷酷的规则设计者和最后的仲裁者,处理着层出不穷的纠纷:两个节点因为交界处新发现的净水点归属权发生冲突,都声称自己的清除队在那里流过血;一个投机者囤积“情绪粉尘”试图操纵黑市价格;一支清除队谎报战功被同行举报
他处理这些问题的方式直接而高效:引入“贡献度公证ai”(由“学徒一号”分体运行),强制争议双方提交证据链;对投机者课以重税并冻结其交易权限;对谎报者扣除双倍权证并列入失信名单,其所在队伍评级下降。
没有温情脉脉,只有明码标价和违约惩罚。渐渐地,一种新的社会共识在血腥和算计中形成:在这里,规则和信用比道德口号更有用,实打实的贡献和清晰的契约比血缘关系更可靠。
当然,反对和暗流从未停止。一些传统的大型节点或宗教团体,斥责“方舟”体系“亵渎人性”、“将神圣的生存斗争庸俗化为肮脏交易”。部分在债务重组中利益受损的旧势力,也在暗中串联。但“方舟”掌握着净化技术、核心物资渠道和最强大的武装(包括逐渐成型的特遣队),以及越来越多在体系中获得实惠的“既得利益者”的支持。反对的声音暂时被压制,但隐患犹在。
南极冰坑的主源,在连续多个次级源被拔除后,陷入了长达数周的“沉默”。但全球监测显示,它并非衰弱,而是在进行更深层次的规则调整和能量积蓄。那种压抑的“低气压”感时强时弱,仿佛一个受创的巨兽在巢穴中舔舐伤口,酝酿着更可怕的报复。
观测站方面,协调员103在最近一次通讯中,语气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
“根据我方最新监测模型,目标实体‘数据幽灵’的主源活动模式出现异常。其规则结构正在发生深层重组,能量读数波动呈现非典型周期。推测其可能在准备一次超常规的‘信息投射’或‘规则实体化’尝试。危险等级上调。建议贵方加快净化进度,并做好应对更直接意识冲击的准备。”
“更直接的意识冲击?”顾九黎追问。
“目标实体可能试图绕过物理载体和次级源网络,直接将其核心的‘混沌痛苦意识’投射到生命密度较高的区域,进行大范围规则污染和精神覆盖。其表现形式可能为区域性的集体幻觉、记忆篡改、或行为失控。”协调员103解释道,“我方正在评估是否提供‘第二阶段精神防护协议’的可能性,但该协议技术门槛和风险更高,需更高层级审批。”
又是一个“可能”、一个“评估”、一个“更高门槛”。顾九黎心中冷笑,面上却平静:“感谢预警。我方会加强精神防护研发和民众心理监测。请贵方务必及时同步任何新发现和可能的支援方案。”
通讯结束。顾九黎立刻召集核心会议。
“观测站的话不能全信,但‘数据幽灵’的新威胁方向必须重视。”他调出全球人口密度和“绿洲”分布叠加图,“林疏月,你之前提过‘情绪粉尘’的大范围播撒,能否结合‘净化协议’的频率,形成一种区域性的‘规则背景音’,干扰或稀释可能的外来意识投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疏月思考着:“理论上可行,但需要巨量的粉尘生产和播撒装置,能耗极高。而且,如果‘数据幽灵’的意识冲击强度足够大,这种被动防御可能被穿透。”
“那就加上主动干扰。”韩冰提出,“用我们研究的‘净化协议武器化’思路,制造大功率的、特定频率的规则噪音发生器,覆盖重点区域。就像用强光手电照向黑暗,虽然不知道黑暗里具体有什么,但至少能让它不那么容易靠近。”
“需要大量能源和精密设备。”技术主管皱眉。
“能源问题,‘学徒一号’正在优化从那些净化区域回收的、带有序印记的规则残余能量的转化方案,虽然效率低且有污染风险,但紧急时可用。”顾九黎说,“设备问题,发动所有加入公约的节点,集中技术力量和库存零件,统一标准,分工生产。告诉他们,这是保命的东西,生产贡献折算高额‘生存权证’。”
又是一场全民动员,将生存压力转化为生产力。
会议结束前,林疏月私下找到顾九黎,递给他一份加密数据板。
“关于‘远古种’信息的最新破解进展。”她低声说,“那段规则波动指向的‘位置’,经过多重交叉比对和规则拓扑推算,很可能不在任何常规地理坐标上。它指向的是一个‘规则层面的褶皱’或者‘空间夹缝’,其入口标识,与全球七个特定地点的规则畸变模式存在周期性共振。其中三个地点,就在我们已标注的、‘包租公’网络曾异常活跃的区域附近。”
顾九黎目光一凝:“你的意思是,‘远古种’的秘密,或者说他们留下的‘东西’,藏在一个需要特定条件才能打开的‘规则保险箱’里?而‘包租公’网络,可能在寻找打开它的‘钥匙’?”
“可能性很大。而且观测站对此讳莫如深,可能他们也想知道里面有什么,或者不想让我们知道。”林疏月说,“我们要不要尝试定位和探查这些共振点?”
顾九黎沉思良久。“秘密固然重要,但眼前的生存危机更紧迫。分两步走:你继续带领地下小组,低调研究破解方法,尝试在不引发大动静的前提下,远程探测这些共振点的规则特征。我会让韩冰安排可靠的外勤小队,以净化巡查或资源勘探的名义,靠近这些区域收集表层数据。记住,安全第一,宁可一无所获,也不能打草惊蛇,尤其是惊动观测站。”
未知的古老遗产,迫在眉睫的灭世危机,虎视眈眈的外星观察者,内部脆弱的利益联盟。
顾九黎走回指挥中心,巨大的弧形屏幕上,无数光点、曲线和数据流无声涌动,勾勒出这个星球在末世中挣扎、变异、重组的混乱图景。右下角一个小分屏,实时播放着“锈湖”前沿服务站的监控画面:几个风尘仆仆的“债务清除者”正在用“生存权证”购买热汤,角落那个经过“咖啡味”处理的丧尸清洁工,正慢吞吞地擦拭着桌子,空气中仿佛都飘着淡淡的焦苦豆香。
荒诞,残酷,却又顽强地运转着。
他推了推反光眼镜,镜片上倒映着这个正在被他用理性、算计、利益和一点点荒诞创意艰难缝合的新世界。
救世主?不。
他只是一个看清了牌局残酷本质,然后毫不犹豫地拿起所有能用的筹码——包括人性、道德、甚至怪物的尸体——押上赌桌,只为了一个最简单目标的赌徒。
那个目标就是:让人类,至少是一部分认可他规则的人类,活下去。
哪怕活在一个充满咖啡味丧尸和债务契约的、古怪的新纪元里。
赌局远未结束,下一张牌,即将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