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极冰坑的恐怖脉动如同敲响末日的丧钟,持续了整整十八个小时,然后转为一种低沉的、仿佛在积蓄最后力量的“闷吼”。全球范围内,“秩序印记”区域如同被烧红的烙铁,持续散发着高热度的规则辐射,将“数据幽灵”的痛苦与混乱数以倍计地放大、渗透。低活性丧尸成片地陷入狂躁,攻击性暴增。即使是“方舟”内部,依靠本土化防护模块和“安神粉尘”苦苦支撑,也频繁出现设备过载和人员精神崩溃的报告。
观测站对顾九黎“分享信息”的请求,只回以一句冰冷而急促的官方回复:“情况危急,全力自保。技术支援已尽数提供。我方将优先确保关键节点稳定。勿作他想。”
他们彻底撕下了“合作”的面纱,将“方舟”和人类视为需要自己“确保稳定”的麻烦因素,甚至是可能干扰他们最后行动的变数。
顾九黎对此毫不意外。他下令“方舟”进入全面战争状态,但命令的侧重点却有些不同。
“韩冰,特遣队和所有‘债务清除者’精英队伍,按预定方案,分批次进入各重要据点和‘星尘驿站’连锁点,协助防御和秩序维持。但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不是与丧尸潮或‘数据幽灵’意识体硬拼,而是保护民众、维持基本生产、以及……保护那些‘秩序印记’区域不被彻底破坏。”
“保护‘秩序印记’?”韩冰不解,“那些不是观测站留下的麻烦吗?”
“现在是麻烦,但将来可能是筹码,甚至是陷阱的组成部分。”顾九黎解释,“‘数据幽灵’在利用它们作为渗透跳板和放大器。如果我们能掌握一种方法,暂时切断或反向利用这种联系,这些印记区域或许能成为干扰甚至误导它的工具。林疏月团队正在研究这个方向。你们要做的,是确保这些区域不被失控的丧尸潮或我们自己人(某些可能想趁机破坏观测站痕迹的激进分子)物理摧毁。”
“明白。”
“另外,通知所有‘星尘驿站’。”顾九黎转向通讯官,“允许他们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继续有限度营业。但必须提供‘基础生存保障套餐’——平价食物、饮用水、基础医疗包和临时庇护。价格接受‘生存权证’、‘贡献点’或……以工代赈。要求他们设立‘危机信息公告板’,及时传达‘方舟’的指令和安全提醒。这是他们作为‘特许连锁商户’的社会责任。”
命令传达到“驿站总理事”那里时,这位精明的商人正在为客流量骤降和部分员工恐慌性离职焦头烂额。接到命令,他眼睛一亮,立刻召集手下骨干。
“机会来了!长官这是把咱们驿站当成战时基层服务站了!这是信任,更是责任!”他挥舞着手臂,“立刻把咱们库存的那些耐储存的粗粮饼、变异薯干、净化水都拿出来,做成‘应急能量包’!把闲置空间整理出来,铺上草垫,作为临时休息区!‘丧尸外送员’全部转为安全巡逻和物资搬运!告诉留下来的员工,薪水按战时双倍‘贡献点’结算,表现好的,危机结束后有股权激励!另外,制作醒目的‘方舟公告板’,就放在门口最显眼位置!”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把咱们之前囤的那批‘提神草根’(一种温和的刺激物)也加进‘应急能量包’里,量少点,但得让吃了的人有点精神头……就说是‘方舟特供战时配方’!”
于是,在末日危机全面升级的背景下,“星尘驿站”的招牌在许多恐慌的节点和聚居点外,成了混乱中一丝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秩序象征。人们可以用所剩无几的“权证”或“贡献点”,换取一份能果腹的“能量包”和几个小时的相对安全。驿站里那些行动迟缓但稳定的“咖啡味丧尸”巡逻员,此刻反而成了令人安心的存在——至少它们不会发狂。
舞王杰克的文工团也没闲着。他们无法再进行大型演出,但化整为零,分成几个小队,带着简单的乐器和道具,在各个临时庇护所和驿站休息区进行“流动安抚演出”。节目短小精悍,多是鼓舞士气的口号式歌舞、幽默的末世求生小贴士(比如如何用罐头盒制作简易过滤器),以及根据近期真实事件改编的微型情景剧,内容往往以“在方舟领导下,我们克服了xx困难”结尾。虽然有些生硬,但在人心惶惶的时刻,这种简单的、带有集体认同感的娱乐,确实起到了一定的镇定作用。
当然,也有不和谐音。某个驿站的加盟商,试图在“应急能量包”里掺入过期的压缩食品,导致数人腹泻,被愤怒的民众举报,“驿站总理事”不得不亲自前往处理,当众道歉并严厉处罚了该加盟商,以儆效尤。舞王杰克的小队立刻将此事编成快板剧《黑心驿商》,在各个站点循环演出,起到了很好的警示作用。
就在“方舟”艰难维持内部秩序与基础防线时,观测站的特遣小组,以近乎搏命的姿态,同时对最后两个共振点——“霜语峰”与“寂灭海沟”——发起了“琥珀化”作业。
“霜语峰”是一座位于极地边缘、常年被蓝色坚冰覆盖的孤峰,其规则畸变表现为强烈的“规则低温”与“信息冻结”。任何规则活动在此都会变得极其缓慢,能量传递效率极低。
“寂灭海沟”则是已知最深的海洋裂隙之一,其规则畸变表现为“规则真空”与“信息湮灭”,仿佛一个吞噬一切规则与信息的黑洞。
这两个点位是“琥珀化”技术面临的最大挑战,也是观测站必须啃下的硬骨头。
顾九黎将主要注意力放在了“霜语峰”。这里环境相对(相比海沟)更“容易”监测一些。他派出了最精锐的侦察小队,队员穿着特制的抗寒与抗规则迟滞装备,携带了功耗极低、信号穿透力最强的潜行监测设备,提前数日潜入峰峦区域,在冰隙和岩缝中建立了隐蔽观测点。
“‘霜语峰’的环境会严重迟滞一切规则操作,包括他们的‘琥珀化’过程和我们的‘基酒触须’释放。”“学徒一号”警告,“‘窗口期’预测可能完全失效,信号释放后效果也无法预估。”
“那就放弃精准时机。”顾九黎决断,“在特遣小组作业开始后,持续释放极其微弱、但频率与‘霜语峰’环境本底规则波动完全同步的‘基酒信息流’,就像一滴水融入冰河。不追求瞬间反应,只求在漫长的作业过程中,能被环境缓慢吸收,并与可能存在的‘遗产’网络产生某种程度的‘浸润’式接触。同时,侦察小组全力记录他们作业的所有细节,尤其是他们如何对抗‘规则低温’和‘信息冻结’效应。”
这是一次风险极高、收益未知的长期渗透。赌的是“基酒”与“播种者遗产”之间超乎寻常的亲和力,能够在最恶劣的环境下,依然建立某种联系。
特遣小组在“霜语峰”的作业果然艰难无比。银色立柱的光芒在冰蓝色的寒雾中显得黯淡无力,稳定场的扩张速度慢如蜗牛。“祝融”专员释放的热量会被环境迅速吸走,“玄冥”专员的探测信号传出不远就变得模糊不清。他们不得不频繁调整方案,甚至动用了之前未见的、形如冰晶棱柱的辅助设备,试图引导和转化环境中的“规则低温”为己用。
作业持续了超过四十八小时,进展缓慢。侦察小组在冰天雪地中艰苦潜伏,记录着每一个细节。他们发现,特遣小组似乎在尝试一种“以毒攻毒”的策略:利用“霜语峰”本身的“信息冻结”特性,将稳定场的构建过程分解成无数个极微小的、近乎静态的“规则结构单元”,然后像垒砌冰砖一样,将这些“单元”一点点拼接成完整的“琥珀”结构。这种方法效率低下,但似乎更加稳固,对环境的扰动也更小。
就在作业进行到第六十小时,稳定场初步成形之际,异变发生了。
不是来自山峰内部,也不是来自“方舟”的信号。
而是来自……南极。
南极冰坑那低沉的“闷吼”声,毫无征兆地转为一声尖锐到足以撕裂规则的恐怖尖啸!一道肉眼可见的、混杂着暗红与污浊黑色的规则光柱,猛然从冰坑核心冲天而起,穿透云层,直射苍穹!紧接着,这道光柱如同爆炸的根系,分裂出无数道较细的、方向各异的“枝杈”,向着全球各个方向激射而去!其中一道最粗壮的“枝杈”,其指向赫然是——“霜语峰”!
“数据幽灵”锁定了这里!它要直接攻击正在被“琥珀化”的共振点!
“警告!检测到超高强度混沌规则打击!目标:霜语峰作业区!预计三十七秒后接触!”特遣小组频道内警报凄厉。
“放弃现有作业进度!全力转向防御!启动最高级别‘规则偏转护盾’!‘监兵’、‘祝融’单元,准备迎击混沌衍生体!”天枢-5的声音依旧维持着冷静,但语速快到极限。
银色立柱的光芒瞬间从稳定场的柔和白光转为刺目的防御性银芒,一层层半透明的、流转着复杂几何纹路的护盾在作业区上空急速展开。“监兵”和“祝融”专员身上爆发出强烈的规则波动,严阵以待。
那道暗红污浊的规则“枝杈”以骇人的速度逼近,它所过之处,空间都仿佛在哀鸣、扭曲。就在它即将撞击护盾的前一刻,异变再生!
“霜语峰”本身,那亘古不化的蓝色坚冰深处,突然亮起了无数点微弱的、冰蓝色的光芒!这些光芒与“幽影沼”的“烛火”不同,它们更加冰冷、更加内敛,仿佛沉睡的冰川睁开了眼睛。它们没有攻击,也没有协助,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道袭来的混沌“枝杈”,以及下方特遣小组的防御阵型。
就在混沌“枝杈”撞击护盾的瞬间,冰蓝色光芒微微一闪。
撞击发生了惊天动地的规则爆炸(尽管在物理层面无声无息),污浊的暗红与防御的银芒疯狂纠缠、湮灭。然而,预想中的护盾剧烈震荡甚至破裂的场景并未出现。那道混沌“枝杈”在撞击的刹那,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冻结”和“偏折”了一下,其大部分破坏力被诡异地导向了周围的虚空,只有少部分冲击在护盾上,被艰难挡下。
特遣小组的护盾剧烈闪烁,但撑住了!而那道混沌“枝杈”则在一次攻击后,迅速黯淡、消散,仿佛力量被突然截断。
“‘霜语峰’本地规则场出现未知干涉!混沌打击被部分‘冻结’和‘偏转’!”司辰专员难以置信地报告。
“检测到本地‘遗产’次级节点活跃!但活跃模式……与‘幽影沼’不同,表现为‘绝对零度式信息静滞’与‘规则路径强制修正’!”玄冥专员补充。
冰蓝色光芒在完成这次诡异的“干涉”后,迅速黯淡,重新隐没于坚冰之中。仿佛刚才那惊险的一幕只是幻觉。
“‘霜语峰’的‘遗产’节点,似乎具备某种……‘防御性规则修正’能力?”林疏月在后方分析着传回的数据,震惊不已,“它没有直接对抗混沌,也没有协助观测站,而是以一种近乎‘冷漠’的方式,修改了混沌攻击的‘路径’和‘状态’,大幅削弱了其威力!这比直接对抗更加……高明和省力!”
顾九黎眼神闪烁。看来,“播种者遗产”网络的各个节点,功能并不相同。“幽影沼”可能是“感应与安抚”,“霜语峰”则可能是“防御与修正”。那么,“寂灭海沟”呢?还有那个“胚胎”本身呢?
“‘数据幽灵’为什么会突然直接攻击这里?是因为‘琥珀化’作业刺激到了与‘胚胎’网络的联系,引起了它的激烈反弹?还是说……它感知到了‘基酒’信息的持续浸润?”他思考着。
无论如何,“霜语峰”的意外,让观测站的作业再次受挫(虽然防御成功,但稳定场构建进程被打断,且环境变得更加不稳定),也让“方舟”窥见了“遗产”网络的更多面貌。
“‘寂灭海沟’的作业,恐怕会更加凶险。”韩冰看着情报汇总,“观测站会怎么做?”
“他们别无选择,必须完成。”顾九黎说,“‘数据幽灵’的全面爆发似乎进入了倒计时。他们要在那之前,完成对‘胚胎’网络的物理隔绝。通知我们在‘寂灭海沟’附近的监测点(虽然几乎不可能深入),提高警戒等级。同时……”
他看向林疏月,“对‘霜语峰’传回的、关于冰蓝色光芒‘修正’混沌攻击的数据,进行最高优先级分析。这可能是我们理解如何‘安全’利用‘遗产’力量,甚至对抗‘数据幽灵’的关键。另外,你与‘基酒’的互动研究,有没有新的进展?”
林疏月点点头,又摇摇头:“进展缓慢。我能感觉到与‘基酒’之间的联系更加清晰,甚至能进行一些极其微弱的‘引导’,但距离理解‘纯净之心’或者安全唤醒‘净化之钥’还差得远。而且……我最近开始做一些奇怪的梦。”
“梦?”
“很模糊,但总有一个声音,重复着几个词:‘等待……时机未至……平衡……’还有……‘代价’。”林疏月眉头微蹙,“我不知道这是‘基酒’或‘遗产’的影响,还是我自己压力太大。”
顾九黎沉思。“继续观察。有任何异常,立刻报告。你的安全是第一位。”
就在这时,通讯官报告:“‘驿站总理事’紧急通讯,说他们在某个废弃仓库发现了一批末世前的‘高级咖啡豆’存货,保存意外完好,询问是否可以用来提升‘应急能量包’的品质,或者……作为‘战略储备物资’上缴?”
顾九黎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即使在末日终极危机迫在眉睫的时刻,有些人关心的,依然是生意和存货。
这或许,就是这个种族能在绝望中延续至今的,某种荒谬而坚韧的本能吧。
他回复:“准许其使用部分改善‘能量包’口感,作为士气激励。其余作为战略物资封存,评估价值后可折算‘贡献点’。告诉他,做好本职工作,稳定人心,就是此刻最大的贡献。”
放下通讯,他再次将目光投向主屏幕。
南极的恐怖光柱已经消失,但那令人心悸的“闷吼”再次响起,且更加低沉,仿佛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霜语峰”的特遣小组正在重整旗鼓,准备继续那未完成的“琥珀化”。
“寂灭海沟”方向,监测不到任何细节,只有一片令人不安的寂静。
赌桌中央,最后的几张牌,正在被缓缓抽出。
而他手中,除了那个越来越清晰的“钥匙”,还需要找到正确的“锁孔”,以及……承担使用这把钥匙可能付出的“代价”。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倒映着屏幕上冰冷的数据、远方的危机,以及通讯记录里那条关于“高级咖啡豆”的荒谬请示。
末日的赌局,押上的是一切。
而赌徒,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