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降的过程如同穿越一层层冻结的噩梦。冰壁并非静止,而是在缓慢地流动、开裂,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裂隙内充斥着狂暴的规则乱流,混合着“霜语峰”本身的极寒迟滞、“琥珀化”稳定场泄露的秩序碎片、以及“遗产网络”冰蓝色节点的防御性能量余波。队员们佩戴的规则稳定器指示灯疯狂闪烁,发出过载预警。林疏月的移动舱外壳上,已经开始凝结出奇特的、同时折射着银、红、蓝三色微光的冰晶。
下降至一百五十米深度时,异变突生。
下方那片标识为“淤积”核心的混乱能量团块,仿佛感知到了“钥匙”的接近,突然发生了剧烈的、不稳定的脉动!银色、暗红、冰蓝三色能量如同被激怒的群蛇,疯狂地互相撕咬、纠缠、湮灭,爆发出一波波混乱的规则冲击!
“稳定器过载!抓牢!”韩冰在通讯频道中大吼。小队成员死死扣住冰壁上的固定点,身体在冲击波中如同狂风中的树叶。移动舱剧烈摇晃,内部维生系统发出尖锐警报。
林疏月强忍着恶心和规则层面的刺痛,全力维持着与“基酒”的共鸣。她按照冰蓝色节点给予的指引,尝试将“基酒”那纯净而温和的秩序信息,如同涓涓细流般,导向下方那团狂暴的涡流中心。
起初,这缕细流如同投入沸油的冷水,瞬间被更狂暴的混乱吞噬,甚至引发了小规模的规则爆炸,几块房屋大小的冰块从上方崩落,险些砸中小队。
但林疏月没有放弃。她调整着“基酒”信息的频率和输出节奏,不再试图强行“中和”,而是模拟出一种“包容”与“引导”的韵律,如同母亲安抚哭闹的婴儿。她将自身意识更深地沉浸进去,感受着那片混乱中每一种能量的“情绪”:观测站技术的冰冷秩序中残留的一丝“坚守”与“困惑”;破损稳定场泄露出的混沌里蕴藏的“痛苦”与“狂躁”;冰蓝色节点能量中蕴含的“警惕”与“修复”本能。
她开始用“基酒”秩序,小心翼翼地“编织”起一条极其脆弱的沟通“桥梁”,尝试让这三种彼此冲突的能量,能够“看到”彼此,而不是盲目地冲撞。
这个过程缓慢而凶险。每一次能量对冲的余波都让她意识震颤,每一次错误的频率尝试都可能引发更剧烈的反噬。她的鼻孔开始渗出鲜血,那是精神过载的征兆。
“林博士!你的生命体征在下降!必须暂停!” 移动舱内的医疗ai发出警告。
“不……继续……” 林疏月咬着牙,声音微弱但坚定,“我感觉到……它们在‘倾听’……”
是的,在她的“桥梁”搭建下,下方混乱的能量冲撞,出现了一丝微妙的缓和。虽然依旧狂暴,但那种盲目撕咬的倾向在减弱,三种能量开始出现短暂的“对峙”和“观察”间隙。
就是现在!
林疏月抓住这转瞬即逝的平衡点,向一直静静“注视”着这一切的冰蓝色节点发出了明确的请求:“修正……重塑平衡!”
霎时间,裂隙深处,那些原本只能在外围徘徊、如同被无形墙壁阻挡的冰蓝色光芒,骤然变得明亮而活跃!它们不再仅仅是防御性的冰冷光辉,而是化作一道道柔和的、充满生机的蓝色光流,沿着林疏月用“基酒”编织的脆弱“桥梁”,精准而迅猛地注入到那片混乱能量团的核心!
蓝色光流并非强行攻击或驱散,而是如同最高明的外科医生,在混乱的能量结构中找到关键的“节点”和“断裂处”,用极寒却蕴含生命力的规则,进行快速的“冻结”、“切割”与“重塑”!
银色与暗红的纠缠被强制分离,其中属于观测站技术的、相对有序的部分被蓝色光流“冻结保存”,而纯粹混沌的部分则被切割、剥离出来,推向裂隙边缘,与冰壁结合,形成新的、相对稳定的“污染冰层”。而那些冰蓝色节点自身的能量残余,则被引导着填补到因冲突而产生的规则“空洞”中。
整个“手术”过程快得不可思议,却又带着一种冰冷而精准的艺术感。仅仅十几分钟,那片让“遗产网络”阻塞了许久的“淤积”,就被彻底“分解”和“重塑”了!
混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虽然复杂、但相对有序和稳定的全新规则结构:中央是一小团被冰蓝色光芒包裹、处于绝对静止状态的银色能量核心(观测站技术残留),周围是均匀分布的、与冰壁融为一体的暗红色“污染冰层”,而整个区域则由活跃的冰蓝色节点能量流畅地贯通、守护。
“淤积”清除了!
几乎在“淤积”消失的瞬间,整个“霜语峰”区域的规则环境为之一清!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行动迟缓和思维冻结的“阻塞感”大幅减弱。更重要的是,“遗产网络”的冰蓝色节点,发出了清晰而愉悦的“脉动”,一股强大、纯粹、专注于“防御与修正”的秩序力量,沿着网络通道,迅速向其他点位传递!
“成了!”韩冰看着监测器上急剧改善的环境读数,振奋地低吼一声。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那团被冰蓝色光芒包裹、处于绝对静止状态的银色能量核心,突然……动了!
它表面闪过一连串复杂的数据流光,仿佛一个沉寂许久的系统被重新激活。紧接着,一个微弱但清晰的、属于“羲和-12”的意识波动,从中传了出来!
“……外部干预……‘深寒封冻’协议解除……核心单元重启……自检……损伤严重……能量水平百分之三……意识完整性……百分之四十一……识别环境……”
“羲和-12”没死!只是被“深寒封冻”协议和“淤积”困住了!现在“淤积”被清除,封冻解除,它竟然靠着最后一点能量,重启了!
“警告!检测到未知意识体苏醒!”队员立刻警戒,武器对准了那团银色核心。
林疏月也愣住了。她与冰蓝色节点的沟通中,并没有关于“核心残留意识”的提示。节点只是将观测站技术残留视为“需要冻结保存的异物”,却没想到里面还“冻”着一个半残的专员!
银色核心的光芒闪烁了几下,仿佛在艰难地适应和观察。最终,“羲和-12”那熟悉的中性意识声音,直接在靠近它的韩冰和林疏月意识中响起,带着明显的虚弱和……困惑?
“识别……‘方舟’人员韩冰、林疏月……识别环境……‘霜语峰’节点……‘淤积’状态……已清除?清除者……林疏月?利用‘前纪元秩序模板’调和冲突……引导本地节点执行修正……这……不符合标准作业程序……”
它似乎对林疏月能引导“遗产网络”力量感到极其意外。
“羲和-12,报告你的状态和‘霜语峰’事件经过。”顾九黎的声音通过加密中继,从遥远的“方舟”传来,冷静而直接。
“……状态:严重受损,仅维持基本意识与数据记录单元。‘霜语峰’事件:执行‘琥珀化’作业遭遇目标点位‘防御性规则修正’能量强烈反制,稳定场超载破损。启动紧急‘深寒封冻’协议尝试自保,但因环境规则冲突,协议不完全生效,陷入停滞。后续……记录缺失,直至被外部干预唤醒。”羲和-12的回答条理清晰,尽管虚弱。
“你方其他特遣小组及‘天枢-5’目前状况?”顾九黎追问。
“……无直接通讯。最后记录显示,‘寂灭海沟’作业遭遇‘数据幽灵’本体及‘前纪元源库防御机制’多重打击,损失惨重。‘天枢-5’启动最高权限协议‘紧急脱离’,坐标未知。推断……我方在‘摇篮’的常规干预力量已暂时撤离或失能。”
观测站真的暂时退场了!可能是损失太大,也可能是判断局势失控,选择了保留力量。
“关于‘数据幽灵’、‘播种者遗产’及‘源库’,你方是否掌握未向我方披露的关键信息?”顾九黎继续施压。
羲和-12沉默了几秒,意识波动中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犹豫?“……相关信息受‘监管者-09’部门最高权限封锁。我的权限不足。但根据行动记录推断,‘数据幽灵’与对‘源质’的早期禁忌实验失控直接相关。‘播种者遗产’……被视为高风险的‘非稳定秩序源’,监护策略存在内部争议。当前部门的策略……倾向于‘隔离’而非‘利用’。”
它透露的信息,与“起源密档-01”基本吻合,且证实了观测站内部的路线分歧。
“你现在有何打算?”顾九黎问。
“……单元严重受损,无法自主移动或通讯。请求……临时庇护与基础维护,直至与上级恢复联系或启动最终处置协议。”羲和-12的语气依旧平静,但透着一丝“听天由命”的意味。它现在只是一个困在冰窟里、能量即将耗尽的残骸,别无选择。
顾九黎迅速权衡。收留一个观测站专员(哪怕是残骸),风险与机遇并存。风险在于可能引入不可控因素或观测站的追踪。机遇在于,这是一个直接获取观测站内部信息、技术细节的宝贵渠道,而且是一个可能对“监管者-09”部门现行策略有不同看法的“内部人员”。
“同意提供临时庇护。韩冰,回收银色核心单元,确保多重隔离。林疏月,继续与‘霜语峰’节点沟通,确认其对核心单元的态度,并评估网络同步进展。”
命令下达,小队开始小心翼翼地回收那团脆弱的银色核心。冰蓝色节点对此没有表现出敌意,只是默默“注视”着,仿佛在确认这个“异物”已被妥善“保管”。
林疏月则感知到,随着“淤积”清除,“霜语峰”节点已完全激活,并开始以更高的效率与其他节点进行同步。整个“遗产网络”的“焦急”情绪明显缓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和“加速调整”的状态。她对“纯净之心”的感应,在刚才引导调和的过程中,似乎也有了一丝微弱的明悟——那或许并非某种道德境界,而是一种“与万物秩序共鸣、不偏不倚、引导平衡”的……“规则共情力”?
就在“霜语峰”行动取得关键突破时,遥远的“方舟”基地,“星尘驿站”总理事的“预购与互助储备计划”,却在以一种他完全没预料到的方式,悄然发酵。
计划推出后,确实吸收了一些民间闲置的“生存权证”和“贡献点”,也成功组织了几支小型“特许商队”,冒险带回了一些稀缺物资,稳住了部分驿站的供应,总理事正沾沾自喜。
但他没注意到的是,参与计划的“投资者”中,混入了一些身份背景复杂的人物。这些人并非普通幸存者或“债务清除者”,而是一些在末世后凭借各种手段(包括并不完全合法合规的)积累了可观“脑核”和“权证”的“地下资源大佬”。他们看中的,并非驿站那点折扣或利息,而是这个计划提供的、相对隐蔽的“资产流通”和“规则价值转换”渠道!
末世中,“脑核”不仅是“权证”的锚定物,其本身蕴含的规则能量,对于一些秘密进行的规则研究、特殊装备制造、甚至某些禁忌的“能力提升”尝试,都有着巨大的需求。但这些交易往往风险极高,且缺乏可靠的中介和信用保障。
“驿站计划”的公开账目(虽然修饰过)和相对规范的运作模式(至少在表面上),让这些地下大佬看到了机会。他们开始通过代理人和复杂操作,将大量的“脑核”和“权证”注入计划,换取“信用额度”,然后利用这些“额度”,通过驿站组织的“特许商队”,去“采购”一些他们在黑市上难以安全获取的、特定类型的变异生物材料、规则畸变区产物,甚至……与“秩序印记”或“污染”相关的特殊样本!
总理事最初只看到账面上涌入的巨额“资金”和不断扩大的“业务规模”,欣喜若狂,觉得自己找到了财富密码。直到某天,一支他亲自审核通过的“特许商队”,在前往一个规则极度不稳定的废弃研究所“采购”时,遭遇不明势力伏击,全军覆没,货物(一批高纯度变异能量晶体和几个密封的、标注着危险符号的容器)被劫。
事件震惊了“方舟”安全部门。调查发现,这支商队的背景远不像表面那么简单,其“采购”目标也明显超出了驿站常规业务范围。顺藤摸瓜,总理事那看似繁荣的“金融创新”下面涌动的暗流,才被揭开一角。
总理事被紧急传唤,面对安全部门的质询和账目审查,吓得面如土色,竹筒倒豆子般交代了一切。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无意中可能搭建了一个为地下非法交易洗钱和提供渠道的平台!
消息传到正在处理“霜语峰”后续事宜的顾九黎这里时,他刚刚听完林疏月关于网络同步进展和“纯净之心”感应的汇报。
他看着关于“驿站金融丑闻”的报告,又看了看屏幕上“霜语峰”小队带着银色核心返航的影像,以及旁边“遗产网络”联动图谱上明显加快的同步光流,沉默良久。
最后,他对负责此事的商业与安全主管说了三句话:
“一,总理事监管不力,无限期停职,驿站业务由‘方舟’暂时接管整顿。”
“二,全面审计‘预购计划’所有资金与交易,冻结可疑账户,追查地下网络。”
“三,此事折射出民间对‘规则资源’金融化和流通渠道的潜在需求。在严格监管和风险控制前提下,研究设立‘官方规则资源交易所’的可能性。让那个前银行信贷员(提议者)和总理事(戴罪立功)都参与前期研讨——把他们那点‘聪明才智’,给我用到正道上。”
放下通讯,他望向窗外。
冰封的专员在返航途中。
古老的网络在加速苏醒。
地下的暗流在蠢蠢欲动。
而他的“绝对理性幸存国”,就像一个在冰面上蹒跚学步、却不得不面对四面八方涌来洪流的孩子。
赌徒揉了揉眉心,然后,再次推了推他那反光的眼镜。
牌局越来越复杂,但手里的牌,似乎也越来越清晰了。
下一轮,该怎么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