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和-12”的银色核心单元被运回“方舟”，安置在“隔离分析中心”最深处的多重屏蔽舱内。它的能量水平已经低至维持基本意识存续的临界点，“方舟”的技术人员按照其提供的极简接口，为其接入了经过严格过滤和限流的低功率能量源，勉强吊住了它的“命”。
顾九黎没有急于审问，而是先让林疏月与它进行了一次“非正式”接触。林疏月带着微量“基酒”气息进入屏蔽舱外围的观察室，通过专用信道与羲和-12建立了意识连接。
“你的‘秩序特征’……与‘前纪元模板’的契合度，超出了我方的所有观测模型。”羲和-12的意识声音虽然依旧虚弱平稳，但林疏月能感觉到其中一丝难以掩饰的“探究”甚至“好奇”，“你是如何获得并驾驭这种力量的？这与‘摇篮’现有智慧生命的进化路径不符。”
“或许‘摇篮’的进化路径，本就比你们观测到的更加……多样和富有潜力。”林疏月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似乎对‘监管者-09’部门当前的‘隔离策略’并不完全认同？”
羲和-12沉默了片刻。“我的职责是技术评估与执行。策略制定由更高权限决定。但基于现有数据模型，‘隔离’在应对‘数据幽灵’变异与‘遗产网络’自主性提升的复合威胁时，边际效益正在递减，且可能错失利用‘遗产’秩序进行净化的窗口期。这是技术层面的客观分析。”
一个谨慎但透露出不同看法的技术官僚。顾九黎通过监听得出了初步判断。
“如果我们，作为‘摇篮’内的文明，尝试利用‘遗产’网络的力量来对抗甚至净化‘数据幽灵’，你认为成功概率如何？最大的风险是什么？”林疏月继续问。
“……‘钥匙’的完整性与‘源库’访问协议的稳定性是关键变量。根据有限数据，‘钥匙’可能并非单一静态个体，而是需要特定条件激活和完整的动态过程。‘源库’访问协议受到‘遗产网络’自身状态和外部干扰的双重影响。最大风险在于‘钥匙’引导不当或‘源库’失控，导致高纯度‘源质’泄漏，可能引发比‘数据幽灵’更剧烈的规则环境重构，甚至……吸引‘摇篮’外其他存在的注意。”羲和-12的回答非常技术化，但也透露了重要信息：使用“遗产”力量有巨大风险，且可能引来更麻烦的“观众”。
“观测站，或者说‘监管者-09’部门，是否掌握了部分‘钥匙’组件或‘源库’控制方法？”
“……超出我的权限。但根据行动记录推测，部门曾尝试过多种‘间接介入’方案，包括利用‘秩序结晶’模拟‘源质’特性，以及通过‘琥珀化’技术局部‘嫁接’网络节点控制权，均未达到预期效果，并引发了一系列……意外。”
看来观测站在“遗产”问题上也是摸着石头过河，而且没少栽跟头。
首次接触获得的信息有限但珍贵。顾九黎让林疏月退出，派出了由“学徒一号”主导的、搭载了高阶逻辑分析和情感模拟模块的谈判小组，开始对羲和-12进行更系统、更“理性”的询问，重点在于榨取其关于观测站技术体系、对“数据幽灵”和“遗产网络”的观测数据、以及它自身所知的“监管者-09”部门内部架构与分歧的所有细节。
羲和-12似乎也明白自己的处境，配合度不低，但涉及到核心机密或高级别信息时，会以“权限不足”或“数据损坏”为由回避。谈判变成了一场漫长的、基于逻辑和利益交换的“数据交易”。
就在“方舟”与一个外星囚徒进行着无声的信息博弈时，“霜语峰”节点被彻底激活带来的连锁效应开始显现。
“遗产网络”七个点位的同步速度显着加快，彼此间的规则信息流动变得流畅而有力。林疏月能清晰地感知到，整个网络如同一个从长眠中逐渐苏醒的巨人，开始更主动地调整自身状态，并对外部干扰（主要是“数据幽灵”菌丝网络和残余的“琥珀化”阻塞）进行更具侵略性的“排斥”和“修复”。
最直接的表现是，那些覆盖在“秩序印记”区域和次级污染源上的菌丝网络，其扩张速度受到了明显抑制。在“霜语峰”、“幽影沼”、“流沙之眼”等网络节点影响力较强的区域，菌丝甚至开始出现局部的萎缩和“失活”现象。而“回音谷”、“熔炉”这两个被完全“琥珀化”的点位，虽然依旧阻塞严重，但网络正试图从其外围“渗透”和“包裹”，缓慢地削弱稳定场的影响。
“‘遗产网络’正在夺回部分主动权！”林疏月兴奋地向顾九黎汇报，“它的‘防御与修正’能力在加强，对污染的抵抗和净化效率在提升！如果能保持这个势头，或许我们能逐步压缩菌丝网络的生存空间！”
“但这也会加速‘数据幽灵’的反应。”顾九黎冷静地指出，“南极主源有什么新动向？”
监测画面显示，南极冰坑那暗红色的光团，在菌丝网络扩张受阻后，膨胀速度虽然放缓，但其核心亮度却在持续增加，散发出越来越强烈的“不稳定”和“蓄能”气息。仿佛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正在巢穴中积聚着下一次更凶猛扑击的力量。
“通知所有前沿节点和‘债务清除者’队伍，提高警戒等级。‘数据幽灵’的反扑可能随时到来，形式难以预测。”顾九黎下令，“同时，林疏月，你尝试与网络沟通，询问它是否有应对南极主源直接攻击的预案，或者……是否需要我们协助，加速清除剩余‘琥珀化’阻塞，以进一步提升网络同步度和整体力量。”
林疏月依言尝试，得到的回复依旧模糊但指向明确：“干扰未除，共鸣不全。钥匙需备，时机待察。”意思还是需要先排除所有干扰（主要指“琥珀化”点位的阻塞），完成网络全面同步（共鸣），准备好完整的“钥匙”，才能等待正确的时机。
看来，“霜语峰”的成功只是第一步，剩下的“回音谷”和“熔炉”这两个硬骨头，依然是绕不过去的坎。而“钥匙”的完整，似乎也与林疏月对“纯净之心”的领悟以及可能的其他“组件”有关。
就在高层为下一步行动方向谋划时，“星尘驿站”的烂摊子处理也有了初步结果。
总理事被停职审查，哭丧着脸在隔离室里写检讨。“方舟”商业管理部门和安全部门联合进驻，全面接管了驿站的账目和业务。那个前银行信贷员老人作为“从犯兼污点证人”，被要求协助审计。
审计结果触目惊心。短短时间内，通过“预购计划”流入的“脑核”和“权证”总值，竟然相当于“方舟”常规月收入的三分之一！其中超过六成来源可疑，与数个已知的、从事规则黑市交易和禁忌研究的灰色组织有关联。几支“特许商队”的所谓“采购”清单上，更是出现了诸如“高浓度规则污染结晶”、“不稳定空间畸变体样本”、“疑似前文明禁忌造物碎片”等令人头皮发麻的东西。
“这些混蛋，是把老子的驿站当成洗钱和走私的中转站了！”总理事在得知部分真相后，气得捶胸顿足，也不知是懊恼自己的愚蠢，还是心疼那些他没赚到的“中介费”。
顾九黎没有立刻取缔驿站，而是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
他召集了商业、金融、安全和技术部门的负责人，连同那个戴罪立功的信贷员老人和垂头丧气的总理事，开了一个会。
“民间对‘规则资源’金融化和流通的需求是客观存在的，堵不如疏。”顾九黎开门见山，“‘星尘驿站’的模式有问题，但方向有一定参考价值。现在，我要求你们在三十天内，拿出一个‘官方规则资源交易所’的试点方案。”
“一，交易所由‘方舟’全资控股并直接监管，设立严格的准入制度。所有交易商、鉴定师、仓储物流方必须经过背景审查和能力认证。”
“二，交易标的物仅限于经过‘方舟’安全认证的、非禁忌的规则相关资源，包括但不限于：标准化的‘脑核’（按能量纯度和规则特性分级）、可安全利用的变异生物材料、稳定的规则畸变区产物（如某些‘情绪粉尘’原料）、以及经过处理的、无害的‘秩序印记’区域衍生品（如提纯后的有序规则微粒）。严禁任何与‘数据幽灵’直接污染相关或具有高不确定风险的物品。”
“三，交易采用‘贡献点’和‘信用凭证’双轨制。‘贡献点’关联个人对‘方舟’体系的贡献，作为基础结算单位。‘信用凭证’由交易所根据抵押物（如‘脑核’、不动产权益、未来收益权等）发行，可用于场内交易和特定融资，但需缴纳足额保证金并接受价格监控，防止恶意炒作和信用崩塌。”
“四，设立‘风险平准基金’，从每笔交易中抽取一定比例，用于应对市场价格异常波动、交易纠纷赔偿以及……为可能出现的、对抗‘数据幽灵’的公共行动提供部分资金支持。”
“五，交易所的运营数据（脱敏后）向所有成员节点公开，接受监督。同时，聘请独立审计团队定期审查。”
他看向总理事和信贷员：“你们俩，作为‘有经验’且‘犯了错’的人，参与方案设计。戴罪立功，方案可行，过往不究，甚至有职可复。再出纰漏，数罪并罚。”
总理事和信贷员呆若木鸡，随即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忙不迭地点头应承，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这次是混合了恐惧、希望和一种扭曲的“事业心”的光。
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舞王杰克的文工团立刻编排了一出新剧《交易所风云》，用夸张的手法讽刺了地下黑市的混乱和“官方交易所”可能带来的“秩序与腐败并存”的新时代，剧中甚至调侃了总理事和信贷员这两个“戴罪功臣”的滑稽形象，引得观众笑声不断。
顾九黎没空关心这些民间舆论。他将注意力放回了“遗产网络”和南极主源上。
林疏月经过反复尝试，终于从网络中解读出了一条更具体的“协助请求”：网络需要一种能够“暂时替代”或“模拟”被“琥珀化”阻塞节点功能的“外部秩序源”，来帮助它绕过阻塞，完成最后阶段的局部同步。这种“外部秩序源”需要具备足够的“秩序强度”和与网络的“亲和性”。
“秩序结晶”？但数量太少，而且有观测站的“标识”。“基酒”？总量有限，且与林疏月深度绑定，难以大规模远程应用。
顾九黎思考着，目光落在了刚刚开始起草的“交易所方案”上，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些被“琥珀化”的、如同伤疤般的区域。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荒诞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形。
“或许……我们可以尝试，‘租借’秩序。”他低声自语。
“租借？”旁边的助理没听清。
“通知技术部门和林疏月实验室，”顾九黎抬起头，眼神锐利，“启动新项目，代号‘秩序虹吸’。目标：研究如何安全地从那些相对稳定、且已被‘遗产网络’部分‘修复’或‘接纳’的‘秩序印记’区域（非‘琥珀化’区域），提取和提纯微量的、相对纯净的‘秩序流’，并将其临时‘灌注’到‘琥珀化’阻塞点的外围，构建一个‘秩序桥梁’，辅助网络完成绕行和局部同步。”
他顿了顿，补充道：“同时，研究如何将这种提取和灌注过程‘标准化’和‘计量化’。如果我们能掌握安全‘采集’和‘输送’秩序能量的技术……那么，未来或许我们不仅能‘租借’给网络，还能……进行有限的‘秩序贸易’。”
助理震惊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总是冷静得近乎冷酷的领袖。
赌徒的思维，总是跳跃而贪婪。
他不仅想帮“锁”打开自己，还想从“锁”和“门”上，薅下一点……构建新秩序的“材料”。
牌局到了中盘，赢家通吃的野心，开始悄然滋生。
而在南极的冰原之下，那团暗红色的光芒深处，某种更加深邃、更加古老的东西，似乎也因远方网络的躁动和人类那不自量力的“秩序租借”妄想，而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冰冷的……嗤笑。